《新末世倾国》岸上的月亮

37、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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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说起来，敛园的历史，比东都京的历史还要早远。
　　陶家本是东都这片地面上的望族，那个时候，东都还没今天这么大，东都也不叫东都，叫仙人镇，陶家的老宅涟园就建在仙人镇外南边的百里坡上。
　　独孤皇朝的帝王看上了仙人镇的风水，萌生迁都的念头，和大臣们闹腾了七八年，才终得如愿。于是，朝廷征调天下能工巧匠，倾国之力，营建皇朝的新都城，前后总共花去十余年，连老皇帝都没能等看上一眼他梦寐以求的新都就薨了，只能让太子接下这件在史册上绝对要浓墨重笔的迁都大业。
　　东都建成，举国欢庆，皇帝迁都，原本居在天子脚下的王公贵胄们跟着举家迁入，使得从前宁静偏僻的仙人镇因此繁荣起来。随后，天下富户也基本都搬到新都来，设计之初就规划出的内外两城都住满了人，再后面来的人只能聚居在城外形成新的城镇。而陶家，就坐落在新都外城的南部地带。
　　在陶家家史上，陶家曾一度家道衰落，那个时候的陶家子孙，甚至连修房的钱都拿不出来，只能一大家子挤在漏雨的屋檐下，发誓要重振望族声威。之后过了三代，陶家恢复了些元气，在陶家子弟苦读功名的同时，陶家开始送女儿入宫。
　　麟德元年，陶家有位小姐在最终的甄选中冒死力陈穗阳太守侵吞修堤银两，至穗阳下钜镇全镇被淹浮尸千里。陶家小姐说得有理有据，最后一头撞向栏杆，以死为凭。这件事情震惊朝野，背后牵扯出了麟德帝登极以来最大的贪墨案。楚太后懿旨，追封陶家小姐为贞国夫人，以四妃礼制厚葬。
　　麟德三年，陶家小姐的妹子奉旨入宫，封修仪，赐住翊坤宫。翌年，陶修仪顺利产下一子，据说当时翊坤宫上空出现祥瑞天象，楚太后与麟德帝甚是惊喜，给孩子起名为瑞，这就是麟德朝的四皇子。陶修仪母凭子贵，获封贤妃，入主翠微宫，竟是一下子跳了九级，一跃成为麟德帝后宫之中的第三人。
　　麟德五年，陶家十九爷以十五之龄高中文榜状元，成为独孤皇朝百年以来年纪最小的状元爷，这少年就是后来权倾朝野的右相陶毓中。
　　麟德七年，时任礼部侍郎的陶毓中献上乌家谋反檄文和布兵图，大将军国丈乌普生倒台，皇后乌霖自缢上元宫，当时皇朝最显赫的家族满门抄斩，民间不再传唱“一门八公”的歌谣。从那之后，陶毓中与墨晟澄成为帝前红人，朝廷渐成中党与墨家分庭抗礼之势。
　　再后来，麟德帝下旨扩建陶家老宅涟园，陶家新任家主陶毓中上书请麟德帝为新园赐名，麟德帝赐名“敛园”。
　　陶家人用了百年的时间，付出四代人的努力，终于实现家族的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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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就是离尘走在敛园中的回廊下，脑中所能想到的敛园的历史。
　　这座浓缩了陶家人精神的园子，从外看来青瓦白墙，像个淡妆素衣的水乡女子，她给人的是一种柔美的印象，可真正进到了里面，你就会发现她又是那么地风情万种——陶家这一代二十多房都住在这个园子里，分隔开来的二十多个园中院风格不尽相似。
　　离尘和辛儿跟着敛园的下人，穿过亭台水榭，走过花园回廊，从东门影壁那里出发，绕了敛园一圈，这才回到敛园东南的上善若水斋，此间耗去近一个时辰，晚上没睡觉，早上没吃早饭的两人腿肚子都软了。
　　虽不知这下人带他们兜圈子是什么用意，可这一趟看下来，离尘心中不禁升起对陶毓中的钦佩——听说敛园的营建图纸是陶毓中亲笔所绘，图上标注极为详尽，连哪里该种何种草、种几株这样的细节都关注到了，可见陶毓中对这座园子倾注了多少心血；而他们这样走马观花地看下来，那二十多房院子虽各有特色，却不让人觉得是独立的，反倒是像飘落在那水乡女子发间衣上的花瓣，点缀得人更美丽。
　　十五中状元的人，也不是只会读经典的啊！
　　离尘正想着，那下人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处雅致幽静的院落外，半弯了腰恭敬说道，“请两位贵客少候。”
　　深宅大户一般都是规矩繁多，像这样客人来拜访时由下人领到了主人处，客人还要在外头等下人再去通报一遍，才能被请入。
　　眼瞧着那下人进了院门，辛儿忍不住凑到离尘身边轻声告状，“殿下，这陶家真会摆架子，您等会可得好好教训一下那位陶大人。”
　　离尘从风雪帽下看了贴身宫女一眼，“陶大人是朝廷一品命官，领着东苑的右相，放眼天下，能教训他的只有父皇。倒是辛儿你，一个宫里出来的人，竟还没人家相府的下人懂规矩，回去是该好好教训一番了。”
　　离尘语气虽然不重，话却说得不轻，辛儿偷偷努努嘴，噤声不敢再言。
　　“我家老爷请二位贵客入内。”那下人低首敛目又出来了，站在院门边躬身打了个请入的手势，就定在那里。
　　让离尘先走，辛儿跟在后面狠狠地不屑地瞪了那下人一眼，也不知下人看见没有，那下人还是低着头跟在他们后面进去。
　　进了院子，一眼看到几株翠竹，这些略比人高的翠竹在这个时节还保留着青绿的颜色，让人见了就觉得振作。
　　这方不大的院子，布置得很是有味，摈弃了一般大户宅院在院门到厅堂间连以笔直的砖石铺路的做法，反而是在院中砌起几簇高矮不一错落有致的景石假山，引了一湾淙淙流淌的蜿蜒溪水，几株老树和竹子点缀其间，一地的吉祥草顽强地挺着叶片，粗糙的未经打磨的青石散在草地间，看似天然无心，实际上却连出了一条曲折的通到厅堂的路。
　　上善若水四个大字下，一身文士白袍，外罩淡青色素纱的陶毓中已等在那里拱手相迎。
　　远在一瞧见那个风流右相的刹那，离尘就转定心思加快脚步一边嚷了出来，“叔公啊，总算是见到您老了！侄孙都快饿坏了啊……”
　　听到那声“叔公”，陶毓中嘴角抽了一下，忙先吩咐下人快去厨房传膳，又让这院里侍侯的下人都退出院外三丈，这才跪地给离尘见了礼。
　　辛儿侍侯着离尘摘下风雪帽解下大氅，搭在自己臂上，背过身掩嘴窃笑，并未跟进厅堂，而是守在了门口。
　　“微臣参见太子。不知殿下驾到，微臣未能远迎，望殿下恕罪。”
　　离尘伸手扶起陶毓中，吟吟笑道，“无罪无罪。叔公是离尘长辈，要真让叔公带着一大家子跪迎，离尘怕是要给天雷劈了。”
　　陶毓中心惊，猜不透离尘这话是善是恶，只能道，“殿下慎言。”
　　离尘径自走到堂上主人椅中坐下，一指边上另一把主人椅，对陶毓中道，“叔公别站着，快请坐下啊。”
　　陶毓中拒不敢坐，站在那里飞快地想着。
　　离尘笑了一笑：“叔公家人真多呵。这么多人住在一起，每日光是吃，就要花消不少吧？真是难为叔公了。”
　　陶毓中谨慎答道：“回殿下，陶家尚有几分薄业，勉强能维持。”
　　“哦，原来还有几分薄业。那再加上陶家出仕子弟的俸银，叔公日子应该是很好过吧。”离尘盘算着，倾身向前，直接道出了来意，“叔公，那你可能借离尘点钱使使？”
　　陶毓中默了，抬眼回视离尘，在那张据说和德妃酷似的脸上，全是市侩和无赖。
　　陶毓中斟酌地问：“殿下可是遇上了难事，手头紧张？”
　　离尘跷起二郎腿靠到椅中，歪着头哼声：“今天本太子微服私访，在城门口给拦下了，守门兵说本太子鬼鬼祟祟非常可疑，要拿了本太子送都尹府查办，情急之下，辛儿只得掏出东宫令牌。叔公你猜怎么了——”离尘摸出两张银票，鼻孔朝天得意地抖了两下，笑道，“呵呵，见了令牌，那城门官反倒孝敬本太子两百两。正宗刘端康的通票，就是拿到堡忽也随兑随取！”
　　陶毓中眉角一跳，暗暗记下回头定要查出离尘所讲的是何人，然后又想着是不是该上个请罪疏，再接下来就是一套初步的整顿官员的方案。
　　陶毓中不敢接话，只在那里转着心思。离尘顿了半晌，这才说，“叔公，离尘自知无能，可也想为父皇分忧。昨天叔公也听到那个李什么的说了，北边又打战了。离尘就想啊，离尘凑些钱送过去，会不会就不打了呢？”
　　闻言，陶毓中眼中光芒一闪，那道光又锐又犀利，稍纵即逝，叫人无从捕捉。他正色细细打量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离尘却在那里大叫着饿啊饿啊饿。
　　恰时，陶家下人来请示，膳已备妥，需摆在何处。
　　离尘欢呼一声，跳起来大叫，“拿进来，快拿进来！”
　　那下人看了自家老爷的眼色后，才出去传命，不多时，从院外走进一队人，领在最前面的是个大户人家节妇装扮的女人。那女人用黑纱掩面，身上也是一色的青黑，走路时仪态端庄，在厅堂前止住了脚步，她身后跟着的下人把一屉屉食盒送了进去，手脚麻利地在偏厅圆桌上摆下了。
　　女人说：“这位公子，请先将就用些粥点，这时候厨房也在备午膳了，我替叔叔拿个主意，就留公子等会儿一道吃些粗茶淡饭，还请公子不要嫌弃。”
　　陶毓中也不说破离尘主仆的身份，对女人的提议也首肯了。只是他刚要开口正式邀请离尘，离尘就一口好啊好啊地跑到偏厅去了。
　　女人也不介意离尘的失礼行为，只对陶毓中笑道，“叔叔这位小友真是有趣。”虽然下人禀报过拜见的贵客一来就喊陶毓中“叔公”，但她可不会当真。
　　陶毓中颇有些无奈，不予置评，只是低声提醒道，“嫂嫂，今日的事不可外传。”
　　原来这女人就是陶毓中守寡的九嫂，管着整个陶家内事的陶杨氏。她并不多问，点头道，“叔叔请放心。”
　　正在这时，离尘从偏厅那边探出大半个身子来，一手把嘴上叼着的馒头拿开一点，叫唤道，“辛儿，快过来吃了！”
　　守在门外的辛儿得令，也不管陶家主人怎么说，抬腿就奔了过去。
　　在陶杨氏眼中，辛儿只是个丫鬟，主子失礼那是天真不懂事故，丫鬟失礼就是没有规矩了。陶杨氏微微皱眉。
　　陶毓中看在眼里，只是道，“嫂嫂，这位小友家里养得金贵，还劳嫂嫂亲自走趟厨房，盯紧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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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足喝饱，离尘剔着牙让陶毓中亲自送到东门。离尘又披上那身装束，只是还未戴起风雪帽。
　　在影壁后面站定，离尘对陶毓中说，“叔公啊，离尘知道你是大清官，让你拿出一千八百两，也是为难你了，这往后你要是过不下去了，尽管到东宫去，离尘定好吃好喝地招待你。你要不忍心，带着这一大家子去，那也成。只要离尘有饭吃，就不会让叔公喝粥的！呃……这银子嘛……”
　　陶毓中接口：“太子为陛下分忧，微臣理当尽力。”这时，陶右相的脸已经抽麻木了，只有一种淡定的笑。
　　离尘拉上风雪帽，“叔公啊，离尘记下您这份功了。”然后招呼吃完之后还顺了一大堆打包糕点的辛儿，扬步就要走。
　　“殿下。”陶毓中再次进言，“轿子就停在外头，虽衬不上殿下身份，还请殿下纡尊上轿，让微臣扶轿护送殿下回去！”
　　离尘摆手，“不用不用，走走路好消食，叔公回去吧。”
　　辛儿提着大大小小的纸包，追了上去，两人一摇一晃，慢悠悠地溜达着走远了。
　　陶毓中也不好再送，只能驻足门槛外，目光复杂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从陶家出来，离尘带着辛儿走了外城最繁华的四海大街，街上商铺众多，售卖的货品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的。离尘兴致盎然，东瞧瞧，西逛逛，辛儿跟在后面就没那么轻松了。
　　“公子，走慢些，等等辛儿。”
　　离尘回头，讥诮道，“谁叫你贪嘴？叫你不要拿了，你偏不听。活该！”
　　“我拿的还不是公子你喜欢吃的？”辛儿开始赌气，随手把一包丢到路人怀里，故意大声说道，“我家公子请您吃松子糕。”
　　路人莫名其妙，骂了声有病，扔下纸包扭头就走。
　　离尘可急了，忙跑过去蹲身捡起纸包，打开看到一包的碎糕渣子，气得头顶冒烟，“你你你……你等本宫……子回去收拾你！”
　　辛儿挤了过去，捧着包糕点，笑道，“骗你的！呐，松子糕在这里。那包是你吃剩的桃糕。”
　　离尘接过，挑了块最大的先放入口中，不过还是念叨，“那桃糕我还要吃啊。”
　　辛儿：“相府的桃糕哪有宫……公子家的好吃啊？”
　　离尘想了想，回味一番，赞同地点头，“倒也是哦。”说着，眼角瞥到了什么，人往旁一拐，钻进家铺子里去了。
　　辛儿跟着进去，那原来是家卖地毯的铺子，铺子墙上挂着各种图案生动色彩艳丽的地毯，中央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两大排摞得半人高的货品。
　　“公子，您来啦。”店里掌柜是个三十开外的生意人，一见有人进门就能笑成朵花，像是那来的都是他熟人，热情无比，“看看可有中意的？您看小店这货，图案色彩那是不用说的，用的都是上好羊毛，泡过密制药水，防虫味淡……”
　　离尘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睛在墙上样品打着转，在掌柜的介绍下边走边看，看了一会儿，就指着其中一件样品说，“掌柜的，我要两条这样的。”
　　掌柜的顿时为难了，停了一停，笑着解释道，“这位公子，您是头回来吧？公子有所不知，这编地毯不容易，都是手工活，编出来的地毯也很少有图案相同的。小店的地毯都是从氏孤过来的，虽然本朝也产地毯，但用过的人知道，氏孤地毯确实比本朝地毯要好些，大户人家都喜欢氏孤货。公子是买了自用呢，还是送人？我看公子您一表人才，要是自用，不如再选这条‘前程似锦’；要是送人呢，就这条‘吉祥如意’，送谁都合适，没有忌讳。不知公子您意下如何？”
　　离尘听了只是笑而不答，又转了几步，看了别的，最后随意指了两条，“就这两条吧。”
　　掌柜叫来伙计，把离尘看中的仔细裹起来包好，然后问，“公子，请您给留个地址，好让小店的伙计送上门去。”
　　离尘退了两步，和辛儿打了个眼色，主从两人跑到一边低声商议。
　　“有没有人跟着我们啊？”
　　“公子，你终于发现了。要甩了吗？”
　　“不是啦。去叫几个来，让他们送毯子。”
　　“……”
　　辛儿板着脸走到店外，从扇子摊边，隔壁古玩斋，对面茶楼上，找了四个男人出来，然后领着回到地毯铺复命。
　　离尘嘀嘀咕咕交代一番，随后拿从陶毓中那里“借”来的银票付帐。
　　“记得要送到啊。”离尘拉着辛儿，丢下一句嘱咐，不去看那四个男人各异的脸色，高高兴兴地吃着松子糕走了。
　　大内侍卫，东宫蛰组，右相府下人。这些人的确可以委以送毯重任。
　　“公子，接下来咱们去哪？”辛儿问，“是不是去拜见大将军啊？”小丫头眼里晶光闪闪全是崇拜。
　　离尘摇头训道：“不用脑子！回宫……子家。”
　　目前守在桐城和氏孤对峙的可是大将军的儿子啊！虽然不见得那对墨家父子感情有多深厚，但是，墨星罗可是花了整整七年才从最底层的兵卒爬到今天的北域军副将，不到万不得已，想必墨大将军不会舍弃这个儿子的。
　　当天，右相府和大将军府同时收到精美的氏孤手工编织地毯一条，右相府的那条图案叫“王庭珍宝”，大将军府的那条叫“睦邻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