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末世倾国》岸上的月亮

36、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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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时已过，望遥宫内，太子的寝处依着惯例留了掌白纱灯笼，那灯笼放在桌上，柔和的光晕仿佛一粒珍珠，被层层帐幕包裹着。
　　帐幕后，影影憧憧，只依稀辨得出太子床上隆起的轮廓。
　　身为东宫大总管的画晚被太子留下守夜，便从侍侯着太子睡下后，一直坐在帐幕外的方椅中，挺直了背脊闭目打盹。
　　其实，画晚根本没有睡意，他绷紧了神经心下不停地转着，想着太子临行前的嘱咐，想着明姑递来的信，想着宫人间密议的事，想着许多许多近的或远的大的或小的有联系的或没联系的事情，越想越是找不到头绪。
　　画晚睁开眼，抬手揉着隐隐发疼的太阳穴，太子秘密离宫去见李茂，这事是他请了明姑帮忙安排的，但太子什么都没有告诉他，连提点一下都没有，只让他守在这里作掩护，反倒是带了辛儿同往。
　　画晚知道，辛儿年纪虽小，但关键时候确实比他有用。他承认这点，他也为此自卑。
　　画晚清楚，就算是他发了誓，太子也表露过心意，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如同天堑难以逾越。
　　他想守护的人，很多时候需要的并不是他！
　　可是，只要太子需要，他就是把命豁出去，他也决不后悔。
　　怕只怕，太子并不需要……
　　这边画晚苦涩地想着，那边离尘已与李茂从氏孤详情谈到了北地民生。
　　李茂说：“殿下，其实北地并不像南方人想的那样荒凉。”
　　“从东都出去到了昌原、碎禾一带，百姓以农耕为生。再往前走过了狼山隘，山势减缓山地变少，一片片的草甸子拿来放牧比开垦了要省力得多，而且这里的人原本多是从北边迁过来的牧民后代，他们知道怎么养羊出得毛多。”
　　“到了虎子口，那里基本上没山了，百丈宽的仑河横在前面，把虹影城切成两半。仑河水深汹急，河里还有暗礁，就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夫也不能保证安然渡河。要想过河，最好还是走虹影城中连通南北两城的铁牛桥。就因为这原因，虹影才能成为北方第一城。”
　　“虹影的热闹丝毫不比东都差，虹影城里商铺众多，号称商号九千九，每日过城的氏孤商人和我朝到氏孤做买卖的生意人在万人以上。所以有种说法，叫‘东都使金，虹影使银’。”
　　“过了虹影，山又多了起来，那些山可不象仑河以南的山，都跟刀削似的，又高又陡，人站在山间狭道往上看，天都只剩一线了，当地人管那叫‘一线天’。”
　　“再向北去，山高林密，桐城就是依山而建，借山守城的。那一带猎户最多，也有人半猎半耕。桐城是出山入山唯一的关卡，要有人不想缴过关钱，就得找山中老猎户带路，花十天半个月绕过去。”
　　“说也奇怪，从桐城出去，地又变平了，前冲四城排在大平原上，要是没有战事，秋天到了那里，一眼望去都是麦浪子。四城守军自垦自耕的粮都吃不完，百姓收了粮缴了税，留下自家吃的，还能卖给来收粮的商人。”
　　“不过，氏孤的探子就经常混在粮贩子里，走村串户去收集情报，而且氏孤军特卑鄙，把粮收了去做军粮，回头带着来打我们，将军就下令，不许百姓私下卖粮，百姓所卖粮食只能卖给持朝廷文牒的官商。可是百姓到底要过日子，官商给的价太低，要是把粮卖给官商，百姓一年到头就白忙活了，所以尽管知道那些氏孤人不是好东西，等钱用的百姓还是不得已把粮卖给他们。”
　　“将军体恤百姓，知道百姓也是难啊，每回底下的兄弟抓到私下卖粮的，按令押到菜市口当众打板子，将军面上严厉，其实过后都会偷偷叫人送药送钱。将军上书朝廷，提出‘朝廷补差，百姓得惠’的方案，一连几次，却都被斥回，将军……将军……”
　　说到这里，李茂的声音都哽了，在他眼里像父亲一样的将军，那么好的人，一辈子妻都没娶，就那么给氏孤害了，最后还挂心着百姓和国家，只留下“迁民备战，密不发丧”的嘱咐，他觉得天都塌了，他宁愿用命换将军啊！
　　他跪在将军的棺前哭了整夜，哭到泣血晕厥给人抬送军医药庐。他不像墨星罗那么深沉，一言不发转身还能看地图去，四城被破的消息传来，点兵万人就轻骑奔援了。他也不像哈达耳那么硬汉，红着眼把悲痛怒火都撒在了操练士兵上，不要命地连着几日不眠不休守在兵营里。自从将军在海寇刀下救下了他，他跟着将军从东边到北地，从前冲到虹影，将军于他就是父亲，就是师长，就是头顶的天，他恨不能粉身碎骨以报将军！
　　离尘看着面前这个皮肤黑红高大挺拔的北域军副将捂着脸像个孩子般号啕不已，离尘沉静的脸上浮出不忍。一个计划在他心底初显轮廓，他站起身，背过去，走了几步停在闭合的窗前，闭眼掩去眼中情绪，缓慢而沉重地叹了口气。
　　“殿下！您是一国太子，末将求您要为将军报仇哪！！”李茂厉声呼喊，重重一记把头死磕在地上，皮绽血流，染在青黑的地砖。“太子！请说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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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掌柜听到铃声上来时，密谈已经结束。离尘又披上了那件青灰色的大氅，拉上了风雪帽，心情忧愁地低着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辛儿拿出一锭银子丢给掌柜，冷着脸吩咐：“这是我家公子打赏你的。现在送我们下去，然后请个大夫，里头那人受伤了，好生照顾着。”
　　掌柜拒不敢受，却给辛儿冷嘲热讽骂了一顿，掌柜青着脸色收下了，生生压着火气送两人离开。
　　此时快到寅末，外城城门还没开，外城百姓还在睡梦中，零星几家店铺拆下门板，一两个摆街摊的小贩推着板车打着哈欠神情麻木地走着，赶早朝的大臣流已过去，城中实在没几个走动的路人，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内城城门口、步行而来的主从两人，便显得十分突兀。
　　“站住！”守门兵卒喝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一大早进城，要去哪里？做什么？”
　　内城的守门兵卒见多了权贵富豪，那些人的轿前马后，哪少得了如云随从，光是那些飞扬跋扈的仆从身上的行头，就够他们开眼界的，这些兵卒都练成了人精，什么样的人不能得罪，什么样的人要狗腿巴结，兵卒心里通彻得很。
　　而离尘和辛儿这回换装出来，画晚特别拿了宫外的寻常衣物给他们，辛儿身上一身灰绿布衣是东都一般人家下人的打扮，离尘那身大氅与风雪帽也是秋冬时节东都公子中普遍的装束。
　　眼毒的兵卒一眼就瞧出辛儿是水灵灵的小丫头扮了男装，便想着那个看不见脸的纤细身影别是哪家的女眷吧。兵卒倒不至于色胆包天敢上前调戏，但刁难一番总在职责之内吧。
　　“遮着脸干什么？把帽子摘下。”带头的兵卒恶声吓道。他身后一班城门兵跟着起哄。
　　“放肆！”辛儿挡身上前，拦在离尘之前，甩手拿出东宫令牌，高举过头，“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看清楚，这是东宫太子令！所有人都跪下！”
　　虽然辛儿平日里跟着离尘没少瞎胡闹，但她曾得定国大长公主亲自调教，又在宫里这么多年，身为大宫女的她认真端起架子来，光是气势就能唬住人。
　　那带头兵卒识出令牌是真的，一个哆嗦软了下去，他身后那班兵都闭了嘴跟着低头跪下。
　　“掌嘴！”辛儿怒道。
　　这座城门的城门官锁三大赶来时，就见自己的下属跪在城门口一个个自己给自己抡着巴掌，这时进出城的百姓不多，七八个站在一旁窃窃私语旁观着，只有两个人立在正中，一人举着东宫令牌冷脸竖目，一人遮着脸孔看不清模样。
　　锁三大暗骂声娘的，他昨天才刚刚升任这北门城门官，这些不长眼的东西就给他招惹了这么尊大神。
　　锁三大忙跑上前，先是涎着脸给两人见了礼，然后又凑前几步，被辛儿呵斥住。
　　“这位……贵人，请借一步说话。”锁三大拿捏不住该喊声大人、小姐还是夫人，眼瞅着离尘。
　　“你……”辛儿刚张口，离尘打了个手势。知道自家殿下正烦着，辛儿也不敢造次，只能退开两步，让獐头鼠目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城门官过去。
　　锁三大引着离尘移了几步，有意背过身挡下围观百姓的视线，从怀里摸出两张银票，压低了声一脸献媚，“这是卑职孝敬贵人的，望贵人别跟这些东西计较了。”
　　锁三大看不见，风雪帽下，那双眼睛陡然一亮，离尘静了一会儿，伸手接下那银票。
　　东都端康钱庄的银票，上头都印了刘家的家徽，那端康钱庄是溯元天府刘家开在东都的商号之一，这一张一百两，两张就相当于一个七品郡守一年的奉银。
　　独孤皇朝设官九品，离尘眼前这个城门官甚至连品都没有！
　　锁三大瞧着离尘收下银票，放心地笑了，同一刻离尘也在笑，不过却是冷笑。
　　两日后，东都内城北门口，东都父母官督尹大人亲自监斩，一刀剁了此门的城门官锁三大。
　　当日，麟德帝诏书：朝廷各级官员向户部呈报家产详目，并着洛王独孤冶代天巡查。凡遇虚报或瞒而不报者斩，家产查充国库；查实确行贪贿之事者斩，家产查充国库，家眷流放边地；自愿上缴贪贿之财物房产者，免官，酌情轻判，罪不及家眷。
　　此诏一出，天下震动，百姓皆道圣上英明，百官谨言深省不敢私聚。
　　敏锐的人预感到：大事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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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八，免朝。
　　仁寿宫传了太医，老杜丘由两个太医院的杂使小宫人搀着，身后跟了抱着杜丘用了大半辈子的红木箱子的太医院医士，一行人匆匆急行，到了仁寿宫前的白玉阶下时，老杜丘已喘得接不上气了。
　　“不……不行了……”老杜丘狠狠抠住杂使小宫人的手臂，长顺一口气，叫道，“快！快架我进去！”
　　杂使小宫人得命，一左一右，把手搭起来，让老人坐在上面，起身抬着老杜丘小跑疾上。
　　“陛下！老臣来迟，陛下恕罪！”老太医颤颤巍巍扑进白露殿去，扑通一声跪伏在黑晶石地板上，身后跟着那名医士，不作声地跟着趴到地上。
　　“哎哟，杜大人，您可算来了。”蒋保赶忙上前托起杜丘，一叠声念道，“陛下晕过去了，您快来救驾呐！”说着，竟把杜丘那把老骨头连拖带拽拉到里间御榻前，按了下去。
　　“杜大人。”守在里间的秦若眼疾手快扶了杜丘一把，简略说明，“本来昨日歇下前就有些热，陛下不让传您，拖到今早卯时奴才等来请，陛下没应，奴才们这才慌了神，想是……”秦若立时住口，他本是想说想是因为氏孤来犯朝议不决的缘由，但他身为内侍，是不能议政的，只有转口道，“您老快给写个方子吧。”
　　丁淮正跪在床前，不停地拧了巾子给麟德帝敷额，边上宫人捧着的金盆里，一半是水一半是冰，这季节虽不是寒冬腊月，丁淮那双频繁浸入冰水中的手还是给冻得发红发僵。
　　杜丘就跪在丁淮旁边请脉，医士打开红木箱子，取出脉枕低首奉上，杜丘把脉枕放好，秦若刚动，蒋保抢上前稍稍折起被子一角，轻手轻脚请出麟德帝的手。
　　杜丘一手按着皇帝龙脉，一手习惯性地捻须，沉吟片刻，招手，医士把已准备好的太医院专用纸张铺在那只红木箱子上，递上蘸好墨的毛笔。杜丘一气呵成写下方子，方子交到略懂医理的秦若手中，秦若飞快地扫了一眼，对丁淮点了点头，秦若拿着方子亲自去抓药。
　　“有劳杜大人了。”丁淮说，“杜大人，陛下赐你坐。”他话音刚落，有宫人无声地搬来个圆凳。麟德帝确实曾言赐老杜丘御前坐位，丁淮这话也不算僭越。
　　杜丘谢恩，慢慢起身坐下，“丁公公，敢问近日仁寿宫可还有沾红帕子？”
　　大内总管红非现在已不在御前当值了，蒙帝恩典，还肩着大内总管的名头，但已基本不管事了，人也去了荣恩园，颐养天年。现下内宫三大管事，皇帝独对丁淮比较亲近。杜丘知道，怕是惟有丁淮才清楚龙体情况。
　　“自从用了杜大人的方子调养，连着一个多月都没再见沾红帕子了，虽然时听陛下咳喘，但汤药侍侯上也就安泰了。昨夜本是蒋公公的班，但老奴三人都不放心，便都留下了，也没听陛下咳嗽。”丁淮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又给麟德帝换了块巾子。“杜大人您是知道的，值夜时候，陛下不唤，奴才等只能待在外间。”正因这样，他们到了卯时依祖制进到里间唤皇帝起身，才发现皇帝已烧高了不知人事。
　　杜丘闻言沉默了，半晌才略带责意地轻斥，“你们就是太守规矩了！要是昨夜红总管在，定然不会这样。红总管是多谨慎的人呐，但他清楚陛下龙体的安康比那些规矩大！”
　　杜丘的辈分地位摆在那儿，就是红非在，他也敢说这些话，何况眼下情形如此，丁淮和蒋保只能聆耳听训。
　　“杜大人，您别发火，等陛下醒了，老奴自去内侍监领罪。”蒋保拭着泪说道。
　　丁淮眼圈也红了，倒是没有表示什么，只专心地做着手上的事。在他看来，谁有罪谁没罪，都得皇帝说了才算。他不急着给自己揽罪。
　　杜丘缓了缓口气，问丁淮：“丁公公，太子那里派人去了吗？”
　　无论是内宫各处还是外臣，都不能打探御前消息。即使离尘知道他父皇病了，仁寿宫没有传旨，离尘是不能来探的。
　　“杜大人，陛下没有旨意，老奴不敢。”
　　杜丘怒了：“这是什么时候，你还管那些？陛下和殿下是父子，陛下病成这样，殿下不来，天下人知道了会怎么说？”
　　蒋保刚想辩驳，丁淮抢先开口。
　　“杜大人，陛下是‘君’，也是‘父’，先是‘君’，后是‘父’。”
　　老杜丘闭上了嘴，再不说话。
　　此时，离尘来与不来，都要被人说道。
　　来了，麟德帝昏迷着，太子有谋逆之嫌。
　　不来，他父皇病得重，离尘是不孝儿子。
　　不过，也幸好，仁寿宫并没有去传旨，因为这个时候，离尘还没回宫，他正带着辛儿又从内城出去，绕到敛园后门，递上了东宫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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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家敛园，是麟德帝敕造府邸，又获帝王赐名，这里既是侍郎府，还是右相府。陶家一家老小二十多房，都住在这园子里。
　　敛园在四个方向都开了门，平日里挂了帝王题匾的正门是紧闭的，陶家人从东门出入，下人进出则走西门。
　　离尘还是戴着那顶风雪帽，和辛儿等在西门前。这个时候，辰时将末，送菜送货的商贩挑了担来，陆陆续续让门房看过放了进去，那拿了令牌去通报的下人却迟迟未回。
　　敛园东南角的上善若水斋里，请了病假没去上朝的陶毓中已坐在那里弹了一夜的琵琶，从《别君辞》到《将军破阵》，再到《深山春晓》，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下人来通报，他放下琵琶，看也不看下人呈上的牌子，只拿了块淡青色的绢帕仔细地擦拭他那把乌木琵琶，然后把琵琶收到垫了锦缎的铁箱中，盖上层白巾，锁上箱子，珍爱无比。
　　“我说过，不管有什么事，来拜会的都请他们走东门。你家老爷做人为官无愧于心，从不做那些鸡鸣狗盗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