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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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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书记载,麟德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五,北地将军林依哲在虹影城外村落视察,遇氏孤死士围刺身亡。当夜,氏孤百万大军兵分两路,东路右野王,西路左勖王,同时向北方前冲四塞扑来,势同猛虎。居虞,岷关守将不战而降,大开城户,任氏孤铁骑南下。左勖王以二十倍兵力强压宁远,宁远城破,左勖王下令屠城一日。望天断守将蒙复杀妻上阵,望天断全城守军四万余将士全部战亡,望天断沦陷。
      三天之中,四城尽失,抵挡氏孤的第一道防线完全崩溃,北域军寄望于桐城防守。
      麟德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七,立冬,早朝之上,众臣闻讯哗然。
      平日里分歧颇多的朝臣以一边倒之势结成主战派,力荐养病在家的大将军墨晟澄挂帅出征一雪前耻。右相陶毓中静立不动。太子离尘居高观望。倒是户部尚书毅然出列,顶着群愤道出实情——户部一时间恐怕筹不出那么多军资。
      的确,若是朝议结果是出兵,那可不是平时的小打小闹最多万人的驱敌战,氏孤以百万来犯,观其态势必定蓄谋已久准备充分,任是谁挂帅出征,都得有久战硬战的觉悟,就算朝廷精中选精以少应敌,时间拖得长了,银两还是得如流水般花出去。谁都不能预测这场战会打多久,也就没人能预计出到底要花多少银两才能完事。
      再者,这回氏孤兵分两路,出动了氏孤左右两王,一口气攻下北方前冲四城,完全摧毁独孤皇朝布在北地的第一道防线,氏孤来势之汹实属罕见,上一回北方陷入类似危境还是在十六年前。麟德七年爆发的那一场大战完全击溃氏孤上一代武将的斗志,致使氏孤小孩听到大将军墨晟澄的威名都会被吓哭,诺木岗以南虹影以北的广阔地区也迎来了相对安定的十六年。如此看来,这回无论是谁领兵,在氏孤把战线拉得比历史上任何一次都长的情况下,想要战胜氏孤,用以少克多的战术必难有望。出征规模的扩大,意味着投入银两的加倍。
      而,眼下已是冬季,今年还会不会有雪灾,是谁都说不清楚的事。去年全国暴雪,光是从朝廷拨到地方上的救灾款项就以千万计。加之今年开春以来灾祸不断,发洪的,闹荒的,地震的,哪一回不要几十万几百万的银两去填?国家这么大,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把这片王土上的黎民都治理好了,那就是源源不绝的砸钱啊!如今北方有战祸,要把银子都挪到北方去,那若真出了什么天灾,那些同样是子民的百姓还要不要活?
      户部尚书康望已是六十有七的老人了,自从七年前调任户部尚书开始,他兢兢业业勤持克俭,把国库守得比自家金库还严密,被同僚私下喊“不拔毛”,也正因此才能尽管年年有战事,大灾时发小祸不断,户部还是应付自如,让麟德帝放心地使钱。
      今日在朝堂上,他依着一贯的抠门性格,咬死不松口,让那些义愤填膺的年青主战派气青了脸暴了筋,几乎要群起而攻之,把他那把老骨头铁骨头贱骨头按在御阶下一顿暴打。
      幸好,就在气氛一触即发之时,殿外远远传来重重通报,北方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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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臣们屏住了呼吸,眼望着那殿上内侍在大殿门口接过密封铁匣,一路急速小跑着穿过金殿中央,到了腾龙云台下,交到丁淮手中,丁淮捧着装了军报的铁匣一步步快踏上去,呈到帝前。
      那御台之颠,麟德帝端坐龙椅上,接过铁匣撕下封条刮去封腊,取出一卷油纸密包的羊皮,摊开一看,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一勾,而后放下羊皮朝丁淮一摆手,丁淮躬身上前双手奉过羊皮,退下站到宣旨内侍的立位,扬声读出——
      “臣奏:今北域军校尉墨星罗如期驰援,死守桐城,暂退百万敌兵。臣筹粮草命人送出,三日可达桐城。若墨将军不失桐城,粮草能续,依臣所料,且可阻敌月余。惟望陛下速下决断。北域军将哈达耳启上。”
      听着丁淮念到那句“且可阻敌月余”,一时众人的脸上都松了一松,仿佛从上朝初闻李茂陈言那会儿开始,大家这才能安安心心地喘上口气。
      坐在麟德帝下方,高于众臣之上的太子离尘,此时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手搭着太子椅扶手,一手软软地垂在腿上,漠漠地看着下方朝臣的头顶,也可能他的视线没有集中在任何地方。
      在这个时候,群臣需要有人领头表个态,但看样子是指望不上太子了。于是,低着头的众人悄然把目光投向站在右侧文臣首位的陶毓中。
      “吾皇万岁!”陶毓中用他那温温文文的声音颂道。这位举足轻重的右相一拜跪伏下去,带着他身后列位的文武百官齐齐趴到地上。
      “退——朝——”
      离尘赶紧起身,躬送他父皇由丁淮搀扶着慢慢下了腾龙云台,转进珍珠御帘后,离开金殿。
      一上午的朝议,文臣武将各施所能,从开始李茂陈言后的悲愤恸哭,到后来众口一致严词谴责氏孤暴行,再到后来撇开分歧结成主战派力荐大将军受命抗敌,最后户部尚书康望一盆冷水泼下引起众怒,最新的北地军报及时呈上,朝议无果而终。
      帝王一走,留下的满殿朝臣面面相觑,众人用力地揣摩着上意,而后从同僚的眼中探询着什么,然后心领神会或还未领会地颔首示意,最后一同沉默无声。
      朝臣向着站在太子位旁的离尘揖了一礼,又好象是只是朝着这个方向而非太子本人,然后纷纷退去。
      李茂愣在了殿中,他长年驻守在外,征战沙场,不明白朝廷里这些曲曲折折勾心斗角,但是,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虽然目前看来桐城无险,但是百万氏孤铁骑正在他奉命要保卫的土地上肆虐无忌。
      抗敌!要抗敌!!
      可是,谁去抗?
      怎么抗?
      方案在哪里?
      粮草,军饷,士兵,武器,马匹……
      一切都在哪里??
      李茂忽然感到懊悔,他不该来的,不管是向谁面报什么事,都不该他来的。
      他只是一介忠君忠国的武夫,虽然读过几年书,但正是怀了一颗赤诚的心才弃笔从军投到北地将军麾下,只盼着自己能尽忠报国,守护家园。在战场上,只有信赖和杀戮,信赖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斩杀和己方敌对的敌人。
      他早忘了,怎么去解读利益背后的人心复杂与险恶。
      他们在外浴血奋战的时候,是不是,后方也这样散了一次又一次毫无结果的朝议?
      他们断粮绝水的时候,是不是,远在都城安枕无忧的大臣们也这样默不着声根本不顾他们的死活?
      这个年轻的北域军校尉呆呆地站在辉煌尊贵的金殿里,一阵阵地发凉。这座宫殿是那么地大,那么地深,人散尽后,阴森森地,没有一丝温度。
      李茂突然笑了,又象是在哭,那样子非哭非笑,似哭似笑。他佝偻下高大的身躯,垂下硬挺梗直的脖子,带着失落,带着绝望,一步步挪向殿门。
      “将军请留步。”身后一道清朗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轻轻传来,那声音里有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恰似一道光亮,霍然出现在迷陷黑暗的校尉眼前。
      李茂浑身一震,飞快转过身,就见原本朝议时一直坐在太子位上未发一言的离尘走下台阶,朝他迎来。
      “将军辛苦。”
      走到李茂近前,还不到李茂胸膛高的离尘深深揖了下去。看着这位本应高高在上的少年太子给自己行礼,李茂的心仿佛又活了,他激动地单膝跪下用武将的礼相还。
      “太子……殿下!”
      离尘问:“将军可是要回虹影?”
      李茂叹气:“战事紧急,耽搁不得。”
      离尘又问:“将军一人回去,是准备以赤手空拳对百万敌众?”
      李茂激声道:“殿下又有何策?”
      离尘坦言:“我不会布阵,不会打战,我没有办法。”
      李茂怒了:“说这些何用?”李茂觉得自己象个傻瓜在这里浪费时间,他拂袖,愤然要走。
      “李将军。”离尘不恼,好脾气地站在原地叫他,“我没有办法。但将军若信我,请将军等上五日。五日之后,将军再走不迟。”
      李茂回头,认真打量这位风传不太好的太子。据说这位太子是当年艳冠麟德帝后宫的德妃所出,那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德妃十三岁就以《破阵七策》名扬天下,其美貌才情均是世间罕有。
      李茂思考半晌,才徐徐点头。
      “好,末将信殿下。”
      离尘眉眼弯弯,慢慢勾出一抹让这个武夫一辈子都铭记在心的明亮绝美的笑容,那便成了一生的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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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依哲,桐城上阳村人,双亲亡于战乱后,只身行乞投靠迁居到碎禾牛庄的姑母。麟德二年,十六岁的林依哲高中武榜状元,进入东都军营出任五品校尉,后转调四海将军帐下效力,因在麟德九年围剿东海海寇的战役中屡建奇功而名声大噪,翌年终于如他所愿回到北地,先后任居虞、宁远、岷关守将,至麟德十七年迁北地将军兼虹影防城将军,持北域军符,统管北方七十万北域军,并肩虹影城主一职,在战时全权管理虹影及北疆各城镇。麟德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五,林依哲在虹影城外东王山中视察当地村落,遇氏孤死士围刺身亡,遗言竟是嘱咐手下“迁民备战,密不发丧”。
      十一月初七当晚,离尘带着辛儿化装成小内侍,混在奉太子令进宫送衣袍的东宫侍从队里,走了后宫东面的重玄门出宫,沿着后宫宫人平日里出宫采办的路线,穿过层层设卡的禁苑,出了内城直奔位于外城华屏街的单狐楼分号。
      “哎,等等!”伴着一道声音清脆的呼喊,一只白嫩的小手硬是伸了进来,挡住小伙计手里那最后一块封门的板子,接着,一个个头矮小面白稚气的小厮从那道并不宽的板缝间钻了进来,食指一戳指着证愣中的小伙计吩咐道,“你来把这板拆了,好让我家公子进来。”
      “客倌,真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师傅们都回家歇去了,请您和公子明天再来吧。”小伙计为难地抱歉,但那态度是摆明了不接待的。这处分号,只做吃食生意,不留住宿,每晚准点打烊是自开以来的规矩。
      “叫你做事你只管做,哪来这么多废话?”小厮不高兴地瞪起眼,那气势只怕是大户人家也养不出来。“快过来拆板!要是我家公子在外头吹病了,你可担待不起。”
      “小哥息怒,小哥息怒,新来伙计不懂事,老夫给您赔不是了。”在后院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掌柜连忙跑过来,脸上堆笑对那小厮作了一揖,转头狠狠地提拎闷不吭声在旁倔着的小伙计,“还不快下板迎公子进来!”
      小伙计不情不愿上前卸下板,伴着一股冷风灌进来的是一道瘦巴巴的影子,一个披着大氅戴着风雪帽的人低头敛袖站在暗淡的光下,那风雪帽遮住他大半张脸,借着挂在檐下被风刮得摇曳不定的灯笼,小伙计只看清那人的唇不点而朱极是好看,竟比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的樱唇还要迷人。
      “公子,您小心大尾巴狼呐。”小厮嘲讽地嗤笑,在小伙计面红耳赤张口欲辩之际,径直上前扶了自家公子进店,然后拿眼角一扫掌柜,“照你们老板吩咐下来的安排吧。”
      掌柜闻言一凛,抬手打下还要争论的小伙计,“原来是贵客,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望贵客见谅。小店已备好上房,请两位贵客随小老儿来。”说着拿上了油灯,就朝楼梯走去。
      白嫩小厮哼了一声,“我看你是个玲珑的人,怎么会招这了这种伙计?”
      倒是那位公子拱手一礼,“多谢掌柜。下人无状,是画某管束无方,还请海涵。”
      掌柜赶紧回礼,叹气道,“公子言重,小老儿担不起。不瞒公子,这不懂事的傻小子是小老儿的外甥,原本是宁远人,早年兵祸父亡母病,小老儿这才把他带到东都,在职权下给他谋了个差事方便照顾。北地来的愣娃子,手脚勤快吃苦能干,但就是怎么教都不识数,怕他得罪客人,平日里小老儿也只敢让他在厨房帮下手,从不让他跑堂,等打烊了他就睡在这里帮着守店。这位小哥说得是,小老儿这都是无奈啊。”掌柜说着,连连摇头,许是勾起了伤心事,不觉潸然,举袖去揩。
      “二舅……”小伙计过去扶住了掌柜,眼圈也跟着红了。
      眼看着那对舅甥就要在此上演煽情戏码,小厮暗暗翻个白眼,“掌柜的,还请你老先领了我家公子去。”
      那静默在侧的公子也是奇怪,进了屋里还不褪下大氅,连帽子也不摘下,让人无从瞧见他的表情。在掌柜连声念着小哥说的是公子见谅,移步上前带着客人往楼上走时,那位公子才出声安慰了掌柜一句。
      “老人家,你放心,陛下不会任子民再让人欺负下去的。”
      掌柜却还是叹气,“公子,当今圣上勤政爱民,是我朝百姓之福!可是,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下不了决心啊!氏孤年年来犯,北地年年和氏孤打战,虽然近十几年是比从前太平了些,但是再这么耗下去……唉,不说了不说了,公子,小心脚下。”
      油灯跳跃的火焰照亮了风雪帽下一双坚定的眼,那公子只是抬头望了掌柜一眼,便又低下头去。掌柜人老眼花,那一刹还来不及看清公子的脸,只是被那双眼中透出的信念所感染,顿时觉得,或许北地人的苦日子该是到头了。
      上了二楼,掌柜把两人带到一间较为隐蔽的厢房前,原来这二楼的布局很是奇怪,走道曲折仿如一个小迷宫一般,那些立地大花瓶、红木屏风、仕女石像、博古单架、壁挂字画,点缀得精妙绝伦乱人视线。
      “公子,就是这里了。”掌柜躬身说着,拈起厢房门边坠着雨花珠子的红绳给两人看,“这根绳子通到楼下,连着铃铛,公子有吩咐只要拉绳子,小老儿随叫随到。这二楼是我家老板请了高人来布局的,名为‘珍珑局’,到此的客人也都是冲着份新奇感来的,只是能破这局的人小老儿还未有幸得见。小老儿斗胆,公子要走时,还请拉下绳子,让小老儿恭送公子。”
      掌柜本是一番好意,但到了那小厮眼里,就只有被嗤之以鼻的份,那位公子抢在小厮又开口胡说之前,谢过了掌柜,看着掌柜告退离去,才冷冷地训了小厮两句。
      “你再这样,以后都别想本宫……子会带上你。”
      小厮不觉自己做错了,回嘴道,“好公子,您想今晚您要做的事能让人知道吗?奴婢故意这样,还不是为了被人查起时,让那对伙计掌柜有得说。谁不清楚您的身边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公子却不以为然地摇头,“你在门口守着。”
      小厮还想说什么,门板已合上,摸摸撞到的鼻尖,小厮撇撇嘴,抱手靠着门安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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