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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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降了霜，宫人们早上起来推门出去，只觉得一阵哆嗦，手脚透着骨子地冷。那天池湖上笼着薄纱似的烟雾，岸上草叶结着白霜，平日里早已欢腾的雀鸟都不知躲哪去了，整个园子一片静谧，静得让人有些心颤。
此时，太阳还没出来，天色还很暗淡，点点彻夜不熄的宫灯映出宫人们开始忙碌的身影。
隔着湖水望那对岸依稀的光亮，还有楼台宫殿模糊的黑影，坐了一宿的离尘揉了揉酸涩的眼，将裹在身上的雪狐裘紧了紧。
“殿下。”辛儿掀帘进来，看了满脸憔悴的离尘一眼，径直走上前关上窗户。“您这样够可怜了，用不着再吹病了。画大总管只要一见您那对黑眼圈，说什么也狠不下心开口的。您就放心吧！”
离尘吸了吸鼻子，通红的双眼睨向辛儿，“要是画晚都不来……”
“嘻，我的殿下，他要不来，我砍头给您——”辛儿嘻嘻笑着，扶起离尘按到床上，侍侯着脱鞋躺平盖好被，辛儿道，“您就等着吧。”
辛儿话音才落，便听，门外画晚求见。
“殿下，您起身了吗？”
辛儿做了个鬼脸，轻巧地推窗翻了出去。
那窗户才从外面合上，离尘咳嗽一声，应道，“进来。”
不同以往，这回画晚身后没有跟着那些端盆奉茶捧衣帽的宫人，进来的只是他一人。见此情景，离尘心下黯然，画晚是真来跟他请辞的。不等画晚见礼，离尘一串咳嗽，咳得一声比一声急，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殿下！”画晚大惊，再顾不上别的，两步上前扶起离尘，又是拍背又是顺气，整个一贤惠媳妇样。“殿下，您这是病了……”一探手，离尘额上温度明显是高了，画晚将人放下，用被子捂了个严实，不管离尘的反对，又从柜子里翻出床丝被，给离尘摞上了。“殿下，您躺着，画晚去叫人。”
“不要！”挣出只手拉住转身就要走的人，离尘委屈地小声央求，“阿晚，我病了，好难受，你陪陪我。”其实，吹到现在这种头疼发晕的状况是出乎他意料的，不过，看到阿晚为他担心为他着急，离尘又觉得，病再重也值了。
“殿下……”
“哎哟哟，头好疼啊！”
看着离尘一手捧头在床上拱来拱去，一手死死拽着他袖角不放，画晚就是再迟钝，都该知道离尘的意思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画晚坐到床边伸手给离尘揉捏起来，
太子殿下的寝殿，守了多少的人，殿下真有个头疼脑热的，哪还用他画晚亲自去叫人？他不过是有心要避开。他已决定离去，便不该心软，可当真的心中有了人时，再多的理智决定都没有用，只要那人有了事，脑子还没想好，身子就自己做出了选择。
枕在画晚腿上，离尘享受着画晚娴熟的按摩。那修长的指尖揉在穴上，头疼缓了不少，更多的是心里舒坦了，离尘弱弱地哼了哼，翻身抱住画晚的腰。
“殿下。”
“恩？”
“好些了吗？”
“恩。”
“太子殿下。”
“呃……”
“画晚谢殿下当年失手烧了画晚的卖身契。”
呜～他悔啊～要是当初没有“失手”，现在也不用没辙到使苦肉计了……
“画晚发过誓，这辈子跟着殿下。”
“？？？”
离尘惊愕地抬眼，却被画晚一手掩在脸上，只听那人低沉着嗓子说，“今生今世，只有殿下不要画晚的，画晚绝不离开殿下！”
温热的呼吸落在脸颊上，颤抖的唇迟疑着，最终印在离尘嘴角。离尘被蒙住眼，看不到画晚此时的表情。难以想象，这个有着“水静”之称的男子，此刻是羞涩的，还是胆怯的，抑或是小心翼翼的？
离尘很不甘心，难得他想了这么久这么久，终于让他梦想成真了，却是偏了那么一点点……
可是，离尘没有机会亲回那一点点偏差，画晚才放开他，一众宫人夹着太医涌了进来，画晚又缩回那个尽职尽责的东宫大总管壳子里去，忠心耿耿地侍侯在离他不远也不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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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自从七月底太子奉旨入宫休养，到今三月未归，东宫里的大小事务全由副总管白狄一手揽下，没了太子没有洛王没了水静总管的东宫，依旧让白狄打理得井然有序，东宫众人渐对白副总管改观，白狄那些心腹乘机煽动东宫内侍，好些内侍起了拥戴之念。
到了十月的最后一天，白狄把管事们都喊去善喜厅训了一回话，这次训话，却让管事们都嗅出了与以往不同的味儿。
“干爹，您消消气。”麻升端起茶盏递到白狄手里，看白狄喝了润嗓，又接下茶盏搁边上，赶紧地给白狄绞了热巾擦面，低声劝道，“干爹，您老别急着自个身子。这宫里能干的人不在少数，巴着求着给您老分忧的人更是多了去了，这些管事的不中用，您老一句话不就给换了，用得着跟他们动气吗？”
麻升说话声音不小，在场的管事都听见了。这些管事大多是给画晚提上来的，在画晚手下被信任重用着，画晚很少给他们脸色，更不用说这般难堪，一时管事们变了脸色，却不好当着白狄发作，只能青着脸忍下。
麻升却是还嫌不够，不耐烦地冲管事摆手，“好了，各位也别杵在这儿了，都散了吧。”
管事们不动，置若罔闻。
咣当一声，惊了众人，白狄砸了茶盏站起，扯着嗓子怒骂道，“都聋了是不是？等过年呐！”
管事们这才连忙退去。
管事一走，麻升转脸凑上来，却给白狄结结实实掴了个大耳刮子，麻升捂着脸歪到一旁，委屈地回望白狄。
“干爹……”
“你个不长脑的东西！净坏咱家大事！你以为你是什么鸟，这太子宫就没个比得上你的？那你倒办件人事给咱家瞧瞧啊。跟了咱家十年，没点长进，咱家赏你个管事的差就真当你出息啦？我呸——”白狄劈头盖脸一顿好骂，末了，一口浓痰吐在麻升脸上，麻升不敢回嘴，连那口痰也不敢去揩，只跪在地上一个劲给白狄磕头讨饶，白狄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脚照着麻升一阵狠踹。
“哎哟哟，干爹，求求您老饶了孩儿吧，孩儿要被您打死了……”麻升抱头叫着，却不敢真躲开，让白狄一脚脚踢到身上，都避开了要害。“孩儿还要孝敬干爹呢……”
白狄好踹一顿出了气，喘着坐椅中歇息，麻升手脚麻利地爬上来，又是奉茶又是捶腿，一脸献媚地把白狄伺候舒服了。
“干爹，孩儿知错了。干爹别气，孩儿这回可真给干爹办了件大事——”说着，麻升压低了声，附到白狄耳边嘀咕几句，白狄忽然眼睛一亮，转眼盯住麻升。麻升忙道，“孩儿原也不信，再三确认了，这才敢来禀告干爹。”
白狄喜上眉梢，重重一把拍在椅扶手上，连声道好。“你这回可真办了件大事！你下去好好安排，给我带封信回给贵人。”
麻升抹了把脸，笑道，“是，干爹放心。”
这事要真成了，可比他在这头使力要管用。白狄觉得，老天爷还真开了眼了，他白狄半生辛苦，终于看到回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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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进入十一月，皇宫内外难得这样太平安宁。麟德二十三年还没过完，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
七月间定国公主笞杀墨家子弟案后，东宫巫蛊案，重阳刺帝案，闽家倒台案，大事一桩接着一桩，再加上洛王被贬，太子中毒，肴王受监，太后闭宫，贤妃离京，良妃出家这些皇家秘事，麟德朝的臣子们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四个月的！那些到了十一月还在任上的大臣想想都要一身冷汗——不管是大案还是秘事，自己只要稍被牵连，恐怕就不只是人头落地能结得了的……
十一月初六，立冬前夕，月走云蔽，冷风呼啸，东都城墙上值夜的兵卒被冷风刮得抱着酋矛缩了脖子，眼皮子粘粘搭搭强撑着不敢合上，忽然听见城外夜色里有哒哒哒的马蹄声疾驰而来，一个激灵顿时抖身站直了腰，睁大眼目光如炬盯视着城墙底下。
“什么人？”值房里匆匆跑出一个小兵，一手提着裤腰，一手扯着裤带，边跑边系，看样子是在里头赌运不济输到精光给扒了皮的。那小兵正窝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恶声恶气吼道，“关门了，滚……哎哟！”还没骂完，就给什么砸到脑门上，小兵反应还算快，伸手一捞，原来砸他脑门上的是块金属牌子。
“奶奶的，格你娘……”小兵骂骂咧咧把牌子凑到眼前就着微弱的光亮仔细辨认牌子上的字，当他看清上面的字后，吓得哆嗦起腿脚如同捧了烧红了的铁砣，忙叠声大叫，“开门开门，快给大人开门！”一边跌跌撞撞滚下城楼去。
城楼下，负责开门的兵卒转动巨大的绞盘，先把粗大的门闩吊起，然后有八名兵卒跑上去拉住门上的铁环，鼓足了全身劲儿，拽着沉重的大门往后拖。
门吱咿咿咿地开出了道细缝，那在门外等待的人或是不耐烦了，扬鞭策马，恰似一支疾射而出的箭矢从那道缝中冲了进来，经过跪伏在地双手高举着牌子的小兵那里，马鞭一甩勾回牌子，顺便在那小兵低垂着的脑袋上留下道皮绽肉开的伤痕，整个过程停也不停，骋直扬去。
黑骑消失在夜色里半晌，小兵才敢抬起鲜血淋漓的脑袋。抖着手摸摸脖子，小兵那沾了血的脸上才露出劫后余生的松气笑容。
其实，那牌子上只有三个字，“虹影令”。
北地将军林依哲率北域军镇守北方，常年与氏孤开战，北域军铸有三枚“虹影令”，分别由北地将军手下三员大将所持。“虹影令”出，必是有军情急报，那是比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还要紧急的大事，持“虹影令”的大将可直入皇宫不必下马，但凡遇阻拦官员先斩后奏杀无罪。
他这样的小兵卒只是得了一鞭捡回性命，那是几辈子积下了的福德。他想着换班后连家都不回，要直接上庙里给菩萨烧香磕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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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二十三年的立冬，御膳房当值御厨祈江南费尽心思做出十八色十八味十八功汤圆，卯时一到就亲自进到麟德帝面前，盛怒中的麟德帝却连一口都没吃，全扫到了地上。
风尘仆仆昼夜奔驰，连赶了七天六夜换了二十三匹快马，北域军副将正五品校尉李茂终于到达东都皇宫，顾不上洗漱休息，带着一身臭味，驱使着一副疲惫饥饿的身体，直闯白露殿面见君上。
重重帘幕向两侧收起，露出了里间只匆匆罩上袭袍服的帝王。麟德帝正正坐在床中央，两只光脚踩在铺了驼羊毛毯子的脚榻上，丁淮捧来鞋袜跪在那里正娴熟地给他穿着。
李茂跪在外间，红着眼强忍着泪水禀报虹影实情。
“……将军遇害后，氏孤举兵犯我北地，连攻居虞，宁远，望天断，岷关，三天南进七百里，兵临桐城。副将墨星罗得报，身先为锋，连夜带兵驰援桐城。副将哈达耳布防一线天，固守虹影。臣星夜兼程，奔报陛下！”
闻言，麟德帝在听到北地将军兼任虹影防城将军的林依哲被氏孤谋害后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轰地烧上心头，他再也坐不住了，一脚踢开丁淮的手，倏地站起来，大步在床前来回转着，心里一边飞快地思索。
麟德帝怒吼：“那四城守将都在干什么？”一下子让氏孤冲进七百里，就像是毫无抵挡一般。他独孤皇朝布在北方的第一道防线就这样给破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丁淮手里还捧着一只鞋子，听得麟德帝这一声吼，连忙放下鞋子，趴到地上把头抵着地板嘴道，“陛下息怒！”
李茂憋着愤恨与悲痛，回道：“这回氏孤兵分两路，东路右野王领兵，西路左勖王统率，东西齐攻，我军中……我军中又出了奸细，未能先得消息。开战后，居虞守将穆怛与岷关守将他他刺先后降敌，宁远受二十倍军力猛攻，城破……被屠……望天断守将蒙复杀妻上阵，望天断全军……战亡……”
听到这里，麟德帝顿时如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后退三步，缓缓坐到在龙床上，两眼茫然，脸色苍白，动了动唇，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来。
“陛下。”丁淮忧心如焚，尽管他也被李茂讲的那些事震住，他也为北地军民抗敌的悲壮所感动，但在他眼中，什么都比不得他的天。“陛下，老奴求陛下保重龙体啊！”丁淮跪行向前，伏在麟德帝脚下低低呜咽。
麟德帝有些呆滞地坐着，用力狠狠闭上眼，尽力驱除萦绕在心头的茫然感。
墨晟澄发迹于虹影，盛名在北地。自从他防上了墨家，便开始逐步削弱墨晟澄与北域军的联系。
他提拔耿直无私的林依哲取代墨晟澄镇守北方，他以为他可以高枕无忧全心倚重林依哲，可一朝林依哲被氏孤死士谋刺，北域军中出了奸细，氏孤大举南侵，开战后两城守将接连投敌，三天失四城，这样的事实，给他打击太大，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决断。
他本想，在自己有生之年御驾亲征，了结了这块遗留在代代独孤家帝王心头的忧患，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在他还没有做足准备前，氏孤就先发制人，举兵北来。
眼下，若是开了大战，将筹备来亲征的物资消耗殆尽，那么他原本的计划将彻底落空。若是避而不战——那是不可能的！
这战，要如何打？
谁去打？
……
麟德帝头疼地皱起眉，丁淮赶紧上前给他拿了两个靠枕垫着，扶着他躺下歇息。
丁淮命底下的宫人去端参茶，麟德帝摆手，丁淮见了又让人给李茂赐坐，还给盛来碗汤圆。
“李将军，今日立冬，陛下知你连日辛劳，赐你汤圆，快趁热吃吧。”丁淮低声说。
李茂端了汤圆在手，却并不急着谢恩享用，只看着那只白瓷描花装了八分满的红黄蓝绿青白紫等各种颜色的精致小圆子，口儿圆圆，边薄质轻，拿在手里只觉一阵暖和的御碗，大滴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下沾着尘土黝黑粗糙的脸，留下四道水印子。
将碗稳稳摆在地上，李茂叩首死谏，“陛下！臣求陛下发兵，救北地万民，退氏孤犯军，收复我朝河山！！”
悲恸副将的声音坚定掷地，就像他如山的身形那样，屹立难撼。帝王却闭目沉默着，不知是不是已然入睡。
“陛下！”李茂不死心，又厉声喊了一嗓子，简直是豁出了命，“北地三十二族，都是您的子民！四十八城，都是您的王土！！”
闻言，麟德帝蓦然睁眼，那眼中尽是帝王的诡谲与深沉，“李茂，你说墨星罗领兵援桐，现况如何？”
李茂怔了一怔，答道，“墨将军比臣早两天出城，臣并不知。”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臣出来得早，脚程稍快，最新的军报最迟再过三个时辰也该到了。”
麟德帝沉吟，“丁淮，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卯时三刻。”
麟德帝对李茂吩咐道，“下去换身衣服，跟朕上朝。”又说，“差人去催太子，让他今天就是病了，也得给朕站在朝堂上。”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