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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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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七,久不临朝的麟德帝突然出现在朝堂之上!
      说来也巧,本来离尘在刚承旨监国那几日,安分地日日代帝上朝,听了几天朝议后,离尘称病再不去金殿,把一干事务光明正大地丢给了大臣们,让臣下直接在东西两苑处理了事,到了十六这天,不知他怎么突发奇想,大半夜地遣了画晚出宫,到东宫调出若干宫人,连夜带了东宫令牌,打着灯笼跑遍东都城,敲全了朝臣的家门。翌日,麟德帝临朝时,这才没扑了个空,诸位朝臣——就连还在养伤的大将军墨晟澄都列位在殿。
      睹得月余不瞻的圣颜,大臣们精神一振,个个躬身而立目不斜视,连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时都比平时响亮。
      离尘这日可没敢再歪在太子位上打瞌睡,他一听到“陛下临朝”,顿时跳了起来跪在太子位旁,领着一众朝臣叩拜,之后,便站在那太子位后,努力把自己当作不存在。
      麟德帝也不理会,端坐在上方龙椅中,用黄帕子掩嘴咳嗽两声,示意蒋保取了一份密奏当殿宣读。
      那密奏,是参吏部侍郎闽清的!
      吏部侍郎闽清身居从二品大员,食国之俸禄,不为君上分忧,不为黎民谋福,反纵妻弟收贿卖官,任恶仆当街行凶,令叔伯侵占民地鱼肉乡里,欺君罔上,罪恶滔天,激民愤,惹天怒,今有密使呈证,有万民血书,如不除此祸则社稷不宁,天地不容!
      蒋保声落,闽清面色如死跪倒在地,抖得如筛糠一般,淋漓大汗湿透朱红朝服,胸前那仙鹤仿佛垂死挣扎一般却随着他的动作猛地折断了脑袋。
      “陛下……陛……下……臣冤枉……”
      “你冤枉?那这些又是什么?”麟德帝勃然大怒,喝道,“朕无中生有,捏造事情,陷害你不成?”急怒之下,麟德帝捂住嘴剧烈咳嗽,那一声声在金殿之上竟有回荡之感,底下众人连忙跪地请罪。
      “来人,将闽清拿下,打入天牢,抄闽府,凡密奏所列之人,尽押天牢,待右相、大将军会同太子共审!”
      殿上侍卫得令上前,架起自知死到临头瘫软如泥的闽清出去了。
      腾龙云台上,麟德帝咳得说不出话来,只摆手示意,蒋保忙丢给金殿宣旨侍一个眼色,自己扶起麟德帝转到殿后去了。
      “退——朝——”
      众臣看得清楚,仁寿宫这会儿怕是又得传太医了。朝臣们你望我,我望你,暗自唏嘘,三三两两地摇头退了。人潮散去,方才人气鼎盛的金殿便只剩下三人。呆立许久的离尘太子这才回神,愁眉苦脸地走下御阶来。
      “殿下。”文臣之首,右相陶毓中上前恭谨道,“臣领陛下旨意,谨听殿下吩咐。”
      那麟德帝的原话是,“待右相、大将军会同太子共审!”他右相陶毓中分明被摆在了第一位,这即是暗示着参审三方以右相为首,可陶毓中不愧是在官场算计多年的老狐狸,这还没出金殿,当了大将军墨晟澄的面,便向太子示好,将主导权拱手献出,让离尘去做那主审。
      离尘正眼打量陶毓中,只见这位吏部尚书兼领右相之职的男子,身材瘦削,面白清俊,明明是临近中年的人了,却在那身朱红朝服的映衬下如玉如璧,即使胸前绣着骄傲的五彩尾屏孔雀,给人的感觉依旧是内敛恭和的。
      “右相,贤妃娘娘与离尘有母子缘而无名分,但离尘心底一直把娘娘当做娘亲孝敬,这样算起来,离尘该喊右相‘叔公’才是。”离尘一扫方才的苦相,笑呵呵地道,“叔公,父皇常说叔公是辅国栋梁,离尘也听说叔公英明神武,是民间称赞的大好官。离尘愚昧,担着监国的名,事情都是叔公在办,以后也还请叔公多多教诲,一切全听叔公的。”
      恐怕这两位朝堂之上的风云人物都没想到传说中的愚笨太子会是这般反应吧!
      陶毓中一时语噎,不顾旁边大将军憋不住爆出来的嘲笑,字句在口中回转几圈,这才神色如常地笑道,“殿下,微臣惶恐,不敢担这‘叔公’一称。微臣在位谋事,全凭一个‘心’字,殿下过誉,微臣愧不敢当。”
      “叔公不用谦虚,离尘没有夸大,那些都是听父皇说的,定不会错。叔公说到‘心’字,离尘倒是想起,太后曾说陶家忠心,叔公更是我朝第一大忠臣。叔公用心做事,对父皇是忠心,对天下是仁心。离尘放心得很,放心得很。”离尘笑地好不高兴,转过头对墨晟澄道,“大将军娶了皇姑姑,本来离尘该喊声‘姑丈’,可前面还有刘姑丈,离尘不能不敬,所以离尘就叫大将军‘二姑丈’吧。”
      本来在一旁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看戏看得正有味,不防这小太子突然调转矛头指向自己,墨晟澄猝不及防,被离尘那声“二姑丈”给激得嘴角抽搐。这回换陶毓中莞尔一笑,作壁上观。
      不过,大将军到底是大将军,抽了两下,挂上笑容,道,“殿下这声‘姑丈’,让臣感动呵。”至于是什么样的“感动”,那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当年皇姑奶奶嫁到墨家,墨家和独孤家就连成亲家了,皇姑姑又婚配了二姑丈,更是亲上加亲。既然是一家人,以后还要请二姑丈多教教离尘,离尘做错了,二姑丈尽管骂就是了。亲人亲人,不是亲人,也就不会骂了。”离尘说。
      离尘掰起歪理来,还真是有一套,几句话的功夫,就给他又攀上个亲戚。这下倒好了,右相和大将军,一个是他叔公,一个是他二姑丈,中党和墨家,全给他攀成了亲戚,别人辈分怎么算都比他高,长辈们也不好意思再来欺负他这个小辈了吧。
      离尘张口闭口连着蹦出了三个“二姑丈”,任是驰骋沙场二十年,刀里来箭里去的大将军也险些扛不住,面色凝了一凝,墨晟澄只低声道了句,“像,还真像!”
      像?
      像什么?
      谁像?
      离尘却什么都没问,仿佛根本没听见大将军的话,笑得纯真良善,对两位大人物一拱手,道,“叔公,二姑丈,一切离尘就听两位长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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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七这天,东都城消息飞传,下朝不到半个时辰,举城皆知:闽清下狱了!
      当天,两百大内侍卫在孙嘉明的指挥下把闽府团团围住,跟着去的刑部尚书毛人初一声令下,百十号黑衣衙差冲进闽府,将府内之人驱赶一处,而后翻箱倒柜砸墙掘地,墙外只听闽府里鸡飞狗跳哭叫不绝。
      一众被吓坏了的家眷仆从被粗壮魁梧的刑部衙差押在后花园里蜷缩成团,昔日精心养护的花园被五大三粗的男人踩踏得乱七八糟,凋零辗泥的花朵预示着闽府众人的命运。
      那闽府在夕阴巷深处。夕阴巷接着华亭街,划归外城官宦人家聚居的北二坊,也算是处地价金贵的宝地。刑部奉命拿了人抄了府,必是要经华亭街,走北二坊的主道回刑部的。一路上让人瞧着,那些被捆被绑被上了锁链的罪臣眷属和仆从,还有那些查抄出来的一车车东西,让世人都知道儆戒。
      从夕阴巷出来到刑部,围观的百姓挤了沿途,那两百大内侍卫在前开道从旁护着,孙嘉明骑马,毛人初坐轿,一行刑部衙差跟在后面押人运物,浩浩荡荡地穿街过市,场面极显朝廷威严。
      新开张的单狐楼第三百二十七分号中,吃饭住店的客人全涌到窗边观望,有不禁唏嘘者,有指点咒骂者,还有高声称快者,唯有一个雅间里,主仆二人沉默地看着,不予评论。
      “主人……”十尚担忧地唤道。他猜不出自家主子现在是什么心情,按理说郡主厌恶闽府已久,如今不是该高兴吗?可他怎么瞧,郡主脸上都不像高兴样。
      明姑今日难得一身青衫,外面罩了件淡紫纱衣,头冠碧玉冠,手里一把翡翠骨描金绢面扇,端的是一身风流,翩翩浊世佳公子。
      此刻她正把手支在窗上,合扇点着额,不知在思索着什么,闻声转过头来,五指一动展开折扇,扇了两扇。
      “十尚,你看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上月闽家夫人做寿,东都城官家女眷到者□□,我还记得那闽夫人红光满面众人拱围,光是金兰姐妹就坐满三大桌,如今再看,还有谁敢近她的身?更别提同她论交情的了。”明姑幽幽叹口气,目光深邃思绪飘远,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摩目见,曾是氏孤集万千荣耀于一身的名将家族,从一百五十年前第一代摩目见脱离奴籍征战建功开始,这个家族代代为氏孤王室开疆拓土血洒沙场,到了明姑的父辈那代,摩目见家几乎断绝血脉。一代代的摩目见,一个个哭瞎眼的寡妇,一块块氏孤王赏赐的冰冷的“忠君”铁牌,最后却因卷入氏孤的王位之争而被灭门!
      都说氏孤男人是血性汉子,女人是博爱的母亲,可是那一天,摩目见获罪,王庭之中百万的人,却没有一个向摩目见家伸出援手……要不是当时她和兄长已出了王庭在摩目见家的封地卷丹草原上狩猎,听闻噩耗后兄长带着她和两万亲兵昼夜奔逃,强闯边关降入独孤皇朝,只怕摩目见家就真的灭门了……
      “主人……主人是想起了伤心事吗?”
      明姑抬指,揩去眼角那滴泪,嘴角带出洒脱的笑,道,“十尚啊,我摩目见家所造杀孽太多,如果有一天摩目见家的报应再到,你不必管我,自去逃命就是。”
      十尚一听,竟哇地一声哭倒在明姑脚下,小孩抱住明姑的腿,凄切问道,“主人是不要小奴了吗?”
      明姑弯腰,像摸小狗那样摸着十尚头发蓬软的脑袋顶,无奈地低声笑道,“傻瓜,真到了那天,我害死了你,那是我多作一分孽呵。”
      “主人,小奴是自己想跟着主人的,小奴的命本就是主人的,主人不要小奴,小奴不如死了好。”
      明姑目光转柔,怜惜地垂眼看着抱住自己的孩子。这个她花了半吊钱买来的氏孤奴,竟比当年那些世伯干娘要有人情味得多。
      “真是个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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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望瑶宫错过了宫内统一的进膳时辰。
      下了朝,离尘带着画晚在天池湖边溜达了一天,离尘走在前,画晚跟在后,两人没有言谈,只是离尘偶尔偷眼回望,暗暗观察着身后人的脸色。
      十月的天,黑得早,两人没带灯笼也没让宫人跟着,眼见着十步之外辨不清人了,离尘停在湖边一处弥山石台前,迎着湖面吹来的湿气,隔湖远眺对岸点点灯火。
      “这个时辰,毛大人该进宫了。”离尘淡声道,“闽清的事,恐怕一时完不了,毛大人这番面圣,至关重要。”
      闽清出仕二十七载,从一介边城小吏做到如今的从二品吏部侍郎,期间几度沉浮,朝中局势再怎么变,他都始终保持中立,不投效任何一派,也是个圆滑低调明智保身的人,不想一朝还是栽了。
      离尘默了默,又道,“这闽清……惧内之名在外,听说还是个早年丧父,给族里长者养大的人。”离尘没说出来的是,可能东都人大都对闽清持同情态度,在世人眼里,那些坏事怕都是闽清的亲眷族人和下人自己做出来的。
      “殿下……”
      “不过,我看闽清该受重罚才是。”离尘不让画晚说完,径自道,“他身边的人做错事,他身为一家之长,若是不知,便是失责,知了还放任不管,便是同错,既是同错还不加以约束,便是犯罪。”离尘一抖衣袍,在石台上坐下,抬头,那双眼在黑夜里晶亮如星,直盯着画晚,“画晚,父皇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杀闽清,你……”离尘顿住,移开视线落到画晚胸前,沉了声道,“你在闽府做过段日子,要是有人叫你去问话,你只管说就是。你如今是我的人,他们也……不会动你。”
      离尘说完,沉默在那,画晚没接话,也没有什么表示。这时,画晚摸不透这位太子殿下的心思,他这样交代,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画晚是闽府里出来的人没错,可自从他博了个“水静总管”的名头后,闽清就迫不及待地将他送出来了。他现在是东宫总管,就算刑部的人要传他去问话,他把知道的说了,就是有隐瞒,刑部也要看在东宫的面上斟酌一番。
      为什么,太子告诉他“尽管说”呢?
      还有,为什么太子要透露,陛下有杀闽清的意思呢?
      沉吟一会儿,画晚回道,“殿下,画晚知道了。您放心。”
      他要他做的,他都会去做。
      既然要有人承担杀孽,那就由他来担好了,他的手早已沾上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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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九,右相、大将军与太子在刑部大堂提审闽清一案,东宫总管写了份呈辞,并以曾经担任闽府总管的身份当堂作证,在堂上尽披闽家罪行。离尘太子高坐堂上,翘起了脚,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不置一言。当日,东都遍传,“水静总管”大义灭亲证实闽家罪恶,也有人骂画晚忘恩负义落井下石。
      十月二十三,麟德帝下旨,闽清等七人东市口斩首,闽府一众家眷仆人或流或释,其余涉案人员各有惩处。
      二十三那天,下着入秋后最大的一场雨,雨点落到人脸上,打得人生疼。天地一片茫茫,在这片灰白的茫茫中,刑台下一字排开七辆托着棺材的牛车,车前站着前闽府总管、现在的东宫总管,还有受雇于总管的七八个捡骨人。
      画晚一身黑衣,腰系麻条白带,备下烧鸡黄酒,一个个喂闽家人吃下这阳间最后一口饭。
      “想不到……给我闽清收尸的人竟然会是你!”闽清被按下身,头卡在桩上,竭声大叫,“我闽清没有看错人!好——好——”
      鲜血喷涌,画晚闭上眼不忍再看。
      殷红的血水从刑台上淌下,刑差验明后禀报毛人初,毛人初点头宣布人犯已死,收尸亲属可入场收殓。
      画晚背过身去,打了个手势,那些捡骨人立即上前麻利地干起活来。
      雨水冲去血腥气,可画晚只觉得难受干呕。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满眼是血的屋子,死状凄厉的女人睁着永不瞑目的眼朝他桀桀诡笑。
      女人怨气冲天,怨毒地诅咒,“你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

      注释:
      1、闽清胸前的仙鹤
      闽清为吏部侍郎,从二品。独孤皇朝的官服,除了用颜色区分官阶外,还以不同的图案来区分。文官用禽,武官用兽。文官一品至九品,胸前分别绣:孔雀,仙鹤,锦鸡,鹭鸶,云雁,白鹇,溪鸟,黄鹂,蓝雀。文官一品至三品,背绣暗金牡丹;四品至六品,被绣月白莲花;七品用紫芍药;八品为蓝雏菊;九品选飞樱红钟。武官官服与文官有不同,图只在胸前:一品狮子;二品白虎;三品金钱豹;四品黑熊;五品六品彪;七品八品犀牛;九品海马。武官背后统一图样,为镇魂驱邪符。
      2、氏孤
      氏孤大部分领土是草原大漠,都城王庭,是氏孤最大的城市,也是习惯了帐篷生活的氏孤人创造出来的第一座用土石建筑的定居城。氏孤是半奴隶制的国家,最底层为世奴,这类奴隶及其后代永为奴隶,不能除奴籍;往上是典奴,这类奴隶可以通过各种途径为自己赎回自由;然后是平民,大臣,贵族和王族。氏孤王会把土地及土地上的平民奴隶赏赐给大臣贵族,而王族生而拥有自己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氏孤王直属的军队人数有限,战争时,氏孤王主要是依靠王族成员的各属军队。氏孤王之下有两大亲王,一为左勖王,一为右野王。贵族主要有六大部族,大臣以国师(巫祭)、军师、太治和将军为主。
      3、东市口斩首
      独孤皇朝设立东市西市,一般而言,早开东市,晚开西市。这里说的东市口斩首,主要是指在人多的地方当众斩首以到达某种惩恶扬善的教众目的。东市是个广义上的概念,像东都这样的大城当然不会只设一个东市。一般斩首是在外城人多的善德街口进行。这里有善德塔,专为超度亡灵镇压恶灵而建,塔里供奉佛宝舍利。
      4、捡骨人
      没有摆渡到古代以收尸为职业的人到底怎么称呼(有这个职业吗?),也没有参考,就自编了个捡骨人职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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