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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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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上谕:所有人等,不得离席,如有违者,斩立决!”
      口喻宣出,众人反应不一,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有缄默沉思以静制动者,有胆小如鼠吓瘫晕厥者,有掩面啼哭忽而癫狂者……
      画晚与辛儿下意识地靠向离尘,一左一右,将人护在中间。画晚将手负后握拳于袖中,挺直了腰板目光投向孙嘉明;辛儿垂手在侧悄将袖匕捏紧,双眼警惕地环顾四周。
      离尘垂眼略有所思,继而走出两人的保护,上前竟朝孙嘉明一拱手,一记简礼让孙嘉明顿感受宠若惊。
      “殿下!”孙嘉明立刻回以武官之礼,声带惶恐。只是,他单膝刚着地,便有一双莹白如玉的手扶住了他。
      “孙大人,”离尘倾身相扶,低声道,“本宫只问一句——父皇安否?”
      孙嘉明猛然抬头,眼中尽是自责与焦虑,摇头重叹一声,孙嘉明无言以对。
      “本宫知道了。”离尘颔首,心下明了,再不多说什么,退回席位,沉默地坐在那里,自斟满杯,就唇半抿。
      “殿下……”辛儿低低唤了一声,语气中尽是一片茫然。
      画晚看向离尘,目光凝重而深远,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些什么,伸手拦下辛儿,沉声道,“殿下自有决断。”
      辛儿张口,还想再说什么,但抬头看到画晚的神色后,知趣地闭上了嘴,缩到离尘身后,规规矩矩地跪坐在那里,垂了头,一副乖顺的模样。
      孙嘉明暗地里细细地看了离尘一眼,心底感叹这位太子殿下真是天人之姿。此刻他带来的人已控制住园子,江山万里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等底下的人搜完点将台外围尚需时候,他一时倒不着急了。
      “殿下……”只是,才开了口,却被那人冰冷地拒绝了。
      “孙大人有皇命在身,本宫明白。”冷淡地收了话尾,离尘夹起一箸獐子肉,把那经过二十七道工序烹制出的香肉送进口中慢慢咀嚼着,将孙嘉明晾在了边上,再不理会。
      这前后转变太快,孙嘉明怔愣当场。
      “孙大人。”画晚出言圆场,压低了声音说,“殿下怕叨扰大人执行公务,所以不便多言。殿下在此,也请大人不必顾忌。大人所做的一切,殿下都明白。”
      听后,孙嘉明眼中一亮,抱手告退下去,转身威严而沉着地指挥着大内侍卫。有大宫女上前,还未开口,便被他请了回去,宫女回到各自的主子处,四妃沉下脸色;有大臣起身,给他奉着腾龙佩压回位上,大臣敢怒而不敢言,坐在席后兀自气闷。
      辛儿偶尔瞟去一眼,孙嘉明在她眼中不过是个修了八辈子的福走了狗屎运,暂时代管着大内侍卫的武夫,看他此时的神气,辛儿啐了一口,心下生出鄙夷。转了目光,辛儿凝望着离尘的背影,染上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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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上那一幕幕,落入了台下一双深沉幽暗的眼里。皇室之人,衣着华贵,举止雍容,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以仰望的角度观之,恰如在看一场折子戏——只是台上的角儿不演不唱,那一个眼神便叫无辜的人家破人亡。
      不过,这世间有谁是真正无辜的?
      “将军……”
      略一抬指,身旁的人噤了声,男人向后靠进铺了白虎皮的椅中,白皙修长的手就搁在了锦绣软枕上,眯起了眼,衬着那苍白的唇色,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却不会让人生怜,只想到一个词——雍倦。
      “何尚书,本将军伤未痊愈,经不得累,尚书大人不如自求多福吧。”语气半是玩笑半是嘲讽,也不管身旁同僚脸色如何变化,男人就真的合了眼,再不出声,状似入睡。
      瞪着男人俊美的面盘,何泰安恨不得喷出火来把男人烧个精光,气到发抖却仍是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在袖中握紧了拳又松,松开了又握紧,如此反复,压下了一口气再不吭声。
      身为兵部尚书,兼领左将军之职,仗着生养了个入主长庆宫的修容女儿还挂了国丈的名头,何泰安却在这个男人那里占不了半点好。
      只因为,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恰恰是独孤皇朝独一无二的金品大将军,墨家的现任家主,从小被洛川公主亲自教养,据说还生生把那位厉害无比的公主气到吐血而亡的安国公墨晟澄。
      当年,麟德朝初立,乌皇后的娘家因着辅佐少年天子有功,从一普通的武将世家一跃成为皇朝第一大家,一荣再荣,显赫至极,甚至当时有歌谣传唱,“天子坐深宫,不知世间苦。将门出七公,天下只道乌。”然而,不过七年,当初的第一大功臣乌家因弑君谋反落得满门抄斩,被麟德帝提拔上来掣肘乌家的墨晟澄却稳坐大将军之位至今。
      掌着天下兵马符十七年,墨晟澄出征十三次,有十一回都是和北方氏孤交战,至今无一败绩。据传,氏孤的父母都是用“再不听话让大将军抓你去”管教小孩的,可想大将军的威名在北方是如何让人闻风丧胆。
      这样的人,是不适合经营朝堂之上那些勾心斗角阴谋阳谋的,而实际上,那以墨晟澄为核心的墨家势力基本上都是别个在运筹帷幄,依墨晟澄的性情,和一班子文人斗嘴,不如让他沙场杀敌。
      但是,墨晟澄不登台,不代表他就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别人想给他设套,譬如这位何尚书何大人,就得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墨晟澄平日里跟谁都留了几分交情,不言多深,但也不是浅到比纸薄的地步。
      何泰安还没爬到尚书这位置那会儿,就曾进出过墨家几回。那时何家做寿,远没后来风光,墨家还是让人带了贺礼过去,虽然墨晟澄没一回亲自去过,但大将军赏脸,那便是天大的面子。何泰安牢记了这份情,在朝堂之上站在中间,心却是偏向墨家的。
      不过,这些对墨晟澄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
      譬如今日,入席时他墨晟澄与何泰安同坐一桌,两人还邻在一处,寒暄一番;大内侍卫进来后,墨晟澄便一副“本将军和你不熟”的姿态,与何泰安划清界线。
      这年大宴,点将台上仍是一人一席的规格,台下却一改往年八人一席的惯例,用了十二人大桌。
      这桌十二人,除去墨家派系的七人,其余五人便是何泰安这类中立着却亲向墨家的官员。此时,那四人或低头不语,或两两私语,或只一股脑地埋头猛吃,没一人的目光落在何泰安身上。何泰安见此情形,也知这桌子的人此刻都把他视为瘟疫凶煞,避之不及。世态炎凉,得势时自有人来奉承巴结,失势时那些人只把你当狗,何泰安虽宦海沉浮二十余载,然而面对此情此景,还是忍不住心生一股悲愤。
      “大将军,诸位大人。”何泰安扯着嘴角似笑非笑,斟了一杯站起身来,也不管旁人投射过来诧异的目光,挺直了腰板,一手轻轻理过身上朱红官服,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清朗声音,徐徐笑道,“何某今年五十有六,出仕二十三年,已记不清送走了多少位同僚。今日,该我何某人走了!何某敬诸位一杯,山水轮转,各位好自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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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城章,西城唐,何家的房子,李家的盐。
      东都城里,没有人记得起这支童谣是谁编的,也没有人记得这支童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传唱的,东都百姓只知道,皇帝脚下有四家:东城的商铺一片片都是章家的,西城随处可见黑底白字的唐家肆旗,东都用来经营租业的房子十有二三是何家的产业,而东都人吃的盐基本上都是从李家铺子买的。
      章唐何李,四家以经商起家,家业大了后,四家的子弟开始步入官场,而后又送了女儿选秀入宫,自此以商养官,以官护商,家业比之从前越加庞大,大到了四家新一代的子弟竟敢在都城里公然斗富的程度。
      但是,不管是锦缎铺路也好,铜钱筑园也罢,就算是比溯元天府刘家还要富有,终究还是凡家,大难压顶之时,该散的要散,该死的得死。
      麟德二十三年,九月初九,四家嫔妃主办的重阳庆典上出了刺客,麟德帝遇刺,身边跟着的内侍丁淮英勇护主,以己身挡下刺客的剑。大惊过后,麟德帝盛怒,下令追查到底。
      那日,重阳宴中断,包括太子和诸位大臣在内,千余人被禁足于江山万里园内。三天之中,四宫被封,四家被抄,下狱三百余人,受牵连官员四十余人。
      东都一时家家闭户,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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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孤山下,甘泉宫。
      月上梢头,一身素衣的贤妃端坐窗下,她难得地披散了长发,那头如缎青丝半干未干,给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拂着,漫出清寒的幽香。桌上,一盏清茶已然凉透,她手上的薄卷却不见翻过。
      珑夕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瞧了她家娘娘一眼,端起茶盏又悄悄地退出去,不一会儿,换了一盏热茶进来,搁在贤妃手边,低声道,“娘娘,奴婢给您换了参茶。”
      贤妃放了手里的书,那是一本游记手本,拾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点头表示赞许。
      “娘娘,陛下隆恩,让您出宫来将养着,可自从出了宫,您反倒睡不安稳了。娘娘,奴婢知道您挂心陛下,可奴婢求您,也要保重凤体啊!”珑夕拿出把玉梳,站到贤妃身后给她梳发,梳了九道,又拿出瓶花油,沾了花油在指尖,点在发根处,换了手法继续梳起来。“这宫里,除了您还有谁对陛下是真心真意的?您要是……谁来心疼陛下啊……”
      贤妃叹了一声,轻斥道,“休得胡言!”
      “娘娘,奴婢知错。”
      “珑夕,谁敢对陛下不真心啊?谁对陛下不真心,那是欺君,是要诛灭九族的。这话,你以后想都不要想。”
      珑夕手顿了一顿,答道,“是,奴婢谨记。”
      “你跟了本宫这些年,你对本宫的心,本宫清楚。”
      珑夕的手慢了下来,轻轻道,“娘娘,奴婢的命是娘娘的。”
      贤妃又喝了口茶,沉默了会儿,才道,“珑夕,本宫只问你,你和七皇子……”
      珑夕咚地一声跪了下去,伏在贤妃脚边卑微地颤抖着身子,“娘娘……奴婢不敢隐瞒……奴婢所说句句是实,奴婢不敢有半句谎话……”
      贤妃沉了声,低下眼冷冷地盯着自己心腹的后脑。珑夕伏在地上如同一粒微尘,这个平日里再怎么得宠的心腹,此时一样深深地惧怕着她的主子。贤妃慢慢地冷静地在心里评判着,半晌过去,似乎得到了让她满意的答案,而地上的人已抖得缩成一团,狼狈不堪。
      “珑夕。”贤妃居然伸出玉手,扶起心腹,看她还在发抖,便温和地笑着安慰道,“你对本宫的心,本宫清楚。本宫又何尝想啊?可当年本宫也没法,只能让你受苦了。本宫只希望,你能明白本宫的一片苦心。”
      “娘娘对奴婢有恩,奴婢铭记在心,不敢忘怀。”珑夕赶紧回话表忠,“奴婢知道,娘娘也是为了奴婢好。”
      “知道就好。”贤妃拉着珑夕的手,仔细地看了看,“也就你能和本宫说说贴己话了。”她的这番感慨,半真半假,七分寂寞。
      她已人到中年,若是寻常百姓,该早抱上孙子了,可她身在宫里,即便身为众妃之首,也不过只生养了一个儿子,这可怜的儿子还早早地就没了,以后还不知能依靠谁去。
      “娘娘……”珑夕哽咽了,情到深处,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跪在贤妃身边,握住贤妃那手,凄凄切切地哭了起来。她受宠若惊,她为主子心疼,她也为自己伤心……
      贤妃半垂了眼睑,状若菩萨般慈悲,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抚着膝旁这颗脑袋,那眼底嘴角,却不见半分动容。
      傍晚时,贤妃得到从东都急递过来的消息,三天之内,东都四家败落,四嫔妃入了冷宫,其余的族人或杀或徙,没一个幸免的。
      贤妃入宫二十载,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她知道,一些别人早忘记的事她记得:
      昔日,子初宫淑妃肖氏诞下七皇子独孤怀仁,一度甚得太后宠爱。七皇子后因“寿鼠案”令太后厌之,同年随军迎战氏孤,战亡宁远。肖淑妃闻讯大恸,一夜白头,自此再不能言语,幽居宫中。
      有秀女唐氏,为淑妃表亲,此人以性情温和而获帝怜,后封昭仪,入景德宫。
      这对姊妹,虽然平日里并无往来,但是两人的关系在那儿。如今唐家出了事,以贤妃的性子,总要搁在心底反复地想上一想的,这一想,便想到了自己如今的心腹大宫女珑夕曾与那七皇子纠葛过……
      贤妃的目光愈见冰冷,那两道寒光仿若刀子,恨不能剖开这个宫女的心看上一看,看看那心到底是黑是白,是忠是奸。但她倏而收了寒意,定下心神,面带怜悯地继续做菩萨。
      “珑夕,本宫也是当过娘的人啊……”
      后半夜的风,将那一声哀叹吹散,月亮隐进云后,再无月光抚照大地。小孤山下的皇家行宫,虽然彻夜灯火不灭,在这时候,于这茫茫的夜色里,仍显露出凄清与孤寂。它就如同宫里的女人,面上华贵,内里枯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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