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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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天宫。
本来，按照宫制论起，贤良淑德四妃的排序决定了四妃的尊卑地位，也决定了四妃的影响力。但是，在这麟德朝，提起四妃，人们所想到的只有贤妃与德妃，就算是在后宫之中，淑妃也是因为生了七皇子才被人们所记起，她良妃——便只能做个被遗忘的人了。
主子不得宠，宫门自然清冷。常年少人踏足的宫门几乎长出草来，这日却破天荒地迎来了宫外的访客。
“夫人，请这边走。”小宫女低着头细声引路，面对这从未见过的据说和主子一母所出的年青贵妇，始终躬身以待，不敢直视。
墨馨颔首，虽说这沐天宫三月间才修整过，但一路所见的景色，无论是明艳的朱墙，还是精致的花园，都透着几分萧索，与时节无关，与观者心境无关。
墨馨轻叹，算起来也有九个年头了，沐天宫良妃，这位几乎被世人所遗忘的妃子，这些年来，她……她还好吗？
姐姐，你还好吗？
墨馨垂下眼睫，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伤感，恰时引路小宫女的声音又响起，只见小宫女敛手在前恭敬地道，“夫人，奴婢身份低微，进不得这院子，娘娘这时该是在佛堂修行，请夫人自行入内吧。”
墨馨推开紧闭的院门，院中景色让墨馨大吃一惊。原来这院中竟用细砂和卵石铺就了河流与深潭，人为造出的水波纹痕栩栩如生，让人仿佛听到流水潺潺的声音，让人感受到深潭的静谧与沉默。
那是一种悠远的情境，通常只有寺庙里的僧尼才会这么布置庭院，他们灵台清明，便不需俗世的享受，在他们的眼中有便是无，无便是万物。
墨馨骤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痛与绝望，此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姐姐入宫前精心描眉细点朱唇的记忆，那时的姐姐是天下间最幸福的女人，一身彩衣随着姐姐快乐的旋转化作一只蹁跹的蝴蝶，飞进深宫，飞入少女的梦幻中。
可是，如今，梦醒了，蝴蝶死了……
“你来了。”良妃执笔，用掺了金粉的朱砂在白绢上抄写着经文，心无旁骛，说话的时候笔没顿，眼也没抬。
“姐姐……”墨馨望着眼前的人，青灯之下，陈案之后，黄卷映着她不施脂粉的素颜，在佛烟之中更显清寂。唤了一声，九年来第一回对着她亲口喊出来，接下来却哽咽了，再无言语。
“你长大了。”良妃说了第二句话，不带任何感情，然后，蘸取朱砂，笔尖落在白绢上。在她的身边，未写的绢叠了厚厚一摞，白底衬着红字的绢铺展了一地。良妃又开口，第三句话却是说，“你回去吧，不必再来。”
良妃与墨馨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姊妹，父亲为墨家现任家主墨晟澄的七叔，排下辈分来，两人都是当朝大将军的堂妹，却也都是为了家族利益可以牺牲掉的棋子。墨馨此次进宫，是带了使命的。当年墨家选了墨沁送进宫中，便已将她当作弃子，所以身为出自墨家的妃子，虽封为良妃，在没有帝王宠爱的情况下，实际上墨沁却是比有家族可以依靠的低位妃嫔还不如。宫里的岁月耗尽了墨沁的青春，也磨去了她所有的梦想，时至今日，她虽仍旧身处后宫，却已形同入了空门，讽刺的是，也正是如今，墨家又想起了她。
正宫空虚多年，太后闭门不出，贤妃出宫养病，其余的妃嫔中并无独获圣宠者，如此看来，也该是良妃掌权的时候了。所以，墨家七太爷瞒了家主，让墨馨进宫传话。
墨馨小时与姐姐感情极深，无奈宫墙相隔，自墨沁进了宫两人便再没相见，她原是不同意父亲的做法，但父亲让她招婿家中与她心仪的人终成眷属，父亲对她有恩，她不能不报，听了父亲的分析，她也想着该助姐姐苦尽甘来了，这才同意进宫传话的。
现在见是见着了，千言万语只化做一声姐姐，想象中的姐妹重逢的感人场面没有发生，姐姐也不再是记忆中的姐姐。
墨馨真是有些悔了，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见，还不如今生都留了一份想念的好。
“姐姐，你……”
“世间一切，如雾如烟，如梦幻泡影。不听，不看，不思，不为，便是得法，便得菩提。”
话已至此，再无继续下去的可能。墨馨深深地凝视着姐姐，她有预感，这恐怕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她想将姐姐的样子刻在自己心上，以后到了奈何桥上，才不会错过。
墨馨跪下，给良妃磕了三个头，“长姐如母。馨儿生而克母，是姐姐把我养大的。馨儿给姐姐磕头，以谢姐姐的养育之恩。”
墨馨出院的时候，小宫女还守在门外。
“夫人，奴婢送您。”
墨馨回望过去，院门闭合，高墙耸立，父亲的谋划是注定实现不了了，她们此生——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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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麟德帝再一次踏足沐天宫。
往常，帝驾都会刻意绕着走，远远地，不让从沐天宫里吹出的槐花落到眼前，真正是眼不见为净。因为，当年九皇女出事的场面太过残酷，让这个真龙天子也于心不忍，让帝王不愿再想起。
内侍抬着皇帝的肩舆直入宫门，一路不曾停歇，来到良妃偏居多年的小院前，那里，良妃一身素衣跪在院门内恭迎。
“忘尘叩见陛下。”
进门至今，麟德帝终于睁开眼，看着一脸平淡的墨沁，问：“谁是忘尘？”
“前生罪母，今世忘尘。”
“既知前生是罪母，又如何忘尘？”
墨沁闻言，抬眼望了帝王一眼，那一眼中，却什么都没有。“一日为母，便终生不能忘记自己的孩子。忘尘所忘，只是前事，而非自己的孩子。”
麟德帝沉默，半晌，才道，“朕听说，你自封院中，这些年都没有踏出半步。”
墨沁低声回话，“孽不由一人造，忘尘愿一力承担，向上天赎罪。”
那一刻，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不知道他们想到了什么，没有火花，没有感慨，像两道轻浅的水纹交集后平静，不管前尘往事中有什么恩怨纠葛，这一刻，都只能相对无言。
“如此也罢，只要你不出来，朕……允你在此终老。”麟德帝承诺。这一诺，便是默许了墨沁远离权力的漩涡，便是向墨沁暗示她将被纳入帝王的保护之下。
“可是，陛下，忘尘已生去心，还望陛下成全。”墨沁不要帝王的承诺，更不要帝王施舍的庇护，却是求道，“忘尘愿为陛下，为娘娘，为太子和……和九公主祈福。”为哪一位娘娘，为哪一位太子，墨沁没有说明，这却是两人心照不宣之事。
有的事情，是禁忌，不能提，对帝王来说，禁忌不多，“九公主”正是其一。麟德帝闻言，眼神骤然阴沉，冷声道，“当年的事，朕不想再追究，你也不必再提。”顿了一顿，缓了语气又道，“也罢，看在你多年自封的份上，你要走，朕不留你。炅国夫人在六合山净月庵中还愿，你要清修，便去那里吧。朕着人送你过去。”
炅国夫人温晴，大将军的双妻之一，也正是墨沁的堂嫂，曾对墨沁施予厚恩的人，也是……也是当年促成墨沁进宫的人！
墨沁垂下头，闭眼，朝着帝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陛下，请珍重！”
麟德帝最后看了良妃一眼，那一眼里情绪复杂，不知他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投射出这一眼的，总之，随着丁淮一声“起驾——”，他与她今生的纠缠终于划上了休止。那些曾经闯入彼此生命的爱恨情仇此刻都变得模糊，他们相遇的一切就像一场闹剧，剧中人物粉墨登场使尽浑身解数博得喝彩，然而，风光得意不过一瞬，没有谁能笑得长久。
帝驾离去，墨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当帝驾消失在视野里，秋风卷过一片片落叶，墨沁骤然有了一种全新的对于生命的感悟。
是的，没有谁能笑得长久，因为，在这场戏中，操线的人是最先离开的。
史官记载：麟德二十三年九月初七，帝降旨，恩准良妃墨氏于六合山净月庵中剃度出家。此乃独孤皇朝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以四妃身份出家的宫妃，因此在史册中留下了一篇良妃墨氏传，短短一百二十七字，向后人述说着史官编撰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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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
雨从昨个半夜便一直没停，东都的早市被这场雨给耽搁了，小摊小贩都缩在家里哀叹今天的损失，店铺倒是一如既往地开门迎客，却门庭清冷，只闲得掌柜伙计都昏昏欲睡。
画晚一身素面青衫，撑了一柄油纸伞，慢慢地走进一品堂。
一品堂，卖的是酒，而且只卖一品春。
“客倌，里面请！”伙计躬身邀客。
画晚径直上了二楼，在一临窗桌前坐下，窗外是人烟稀少的正街，他瞥了一眼就命伙计关上窗，拿出一锭银子搁桌上，温声吩咐道，“伙计，麻烦你先给上壶一品春，再拣着你们厨子的拿手菜来两三样。”
“好勒！这位爷，您稍等，酒菜这就来——”银子在手，伙计笑得更灿烂，忙不迭吆喝着下了楼去。
不多时，酒菜备齐，让伙计下去了，画晚拿杯斟酒。杯子有两个，一个是画晚自己的，一个放到了对面。酒刚倒出，一身月白长衫的翩翩公子拾级上楼，转了眼望过来，正正与画晚的视线对上，原来是女扮男装的单狐楼主，御封元霞郡主，摩目见明姑。
“阿晚，我来迟了。”明姑说，“我愿自罚三杯。”说着，就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末了又自己斟满，真的是一连喝了三杯。
“明姑，你……”画晚摇头，无奈地笑。
两人相识已久，情谊非同一般，明姑坐下吃了几口菜，干了几杯酒，话题渐从朋友之间的琐碎事情转到了正事上。
“阿晚，如今宫中是什么形势，你也清楚。”明姑说，“凤藻宫闭门，翠微宫养病，沐天宫出了家……这又赶上了重阳庆，各宫各处，只怕是压抑得久了，早已按捺不住，你要小心呵。”
画晚点头，“明姑，我知道了，谢谢你。”
一直以来，后宫的势力分配深受朝堂格局的影响，麟德帝的后宫便是太后、贤妃与良妃三宫为尊，相互制衡着，这才镇住后宫无大乱，各宫各处基本上相安无事了多年。七月后，因着一系列的事，代表了皇家的太后与分别代表着陶家和墨家的两妃相继退出后宫之争，而朝堂之上以往的三方较量也随着“无觉”疑案的爆发而有所缓和，朝廷与疑案幕后主谋之间的争斗成了当前的主流，无论是洛王党、中党还是墨家，都坚决地表明了效忠麟德帝的立场。朝堂之上三方歇战尚有帝王坐镇，后宫一旦失去了三宫制衡，便意味着内乱。
“你我所想的，陛下不会没有考虑到。”明姑不解，“上意迟迟不明，是不是默许了娘娘们相争？”这样想来，明姑更加迷惑。历来后宫争斗，娘娘们依仗的是自己所出的皇子，可如今皇子只剩一位，还是位母妃早亡一直没有人愿意过继的。这样，她们怎么争？若说以陛下的圣宠为依靠而争，那更是不可能！谁都知道，当今陛下即位至今，惟对屠岸观苒产生过“迷恋”的情感，然而，盛极一时的独宠，也不过维持了三百七十五天，这个数字对于帝王的一生而言，是何其短暂！明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把眉头皱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明姑。”画晚举杯，“陛下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揣测的？你为画晚担忧，画晚此生不忘。”
明姑却责备道，“阿晚，你说这什么话？怎么我听着就是不对味？听得人心惊胆战，你欺我胆小是不是？”
“画晚不敢。”画晚呵呵一笑，自罚一杯，敛了笑，正色道，“明姑，我真的，谢谢你。”
他说得极其郑重，她却凭添伤感。
“阿晚，在你心里，只认定了太子，是不是？”
画晚看着她，没有回答。
“阿晚，你会为他死，是不是？”
画晚默然，眼前的女子掩唇落泪，尽管是男装打扮，在这一刻，却尽显女儿家的柔弱之态，楚楚可怜的模样，梨花带雨的模样，却没什么能打动他的心。
“明姑，我……”
“够了！”明姑低喝，长吸一口气，生生忍下涌到唇边的哭泣，抬起手做了一个终止的手势，拒绝再在这个令她心碎的问题上纠葛。能一手创立单狐楼，可见明姑毕竟不是一般女子，收拾起混乱的情感，坦言提醒道，“阿晚，近来宫中异动频繁，可那毕竟是大内，具体的单狐楼也追查不到，但肴王下狱却未定罪是事实，太后闭门也并非出自上意，而更像是暂时抽身休整，以图日后东山再起。阿晚，你的太子前路堪忧啊！重阳庆历来为宫中盛事，当日必大开宫门，宫内宫外，普天同庆，欢闹之际，也是下手的好时机，恐怕有人不会白白错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