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一章 ...
-
21
那么多年过去，红颜渠依旧沾染着无数的铅华，带走妃嫔无尽的泪水与忧伤，还有夜夜期盼的美梦。
只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
朱红宫墙漆了又漆，被圈在里头的宫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各宫各处鲜有旧主屹立不倒，禁苑里的无名荒冢起了一堆又一堆。
离尘却记得，在这千娇百媚姹紫嫣红的深宫中，曾经有一位亡蔓进贡来的美人，为帝王宠极一时，御赐名为——
明珠。
明珠，一个纯真娇艳的异族少女，她就像一道亡蔓常年刮着的热风，让终年生活在冰冷宫廷中的人们都惊喜不已，更吹皱了——帝王平静的心泉。
那时，德妃已被麟德帝禁足望瑶宫，离尘大概能记事了，更多的细枝末节，却是日后听秦嬷嬷、听宫人说起的。
“好漂亮的娃娃啊！德妃姐姐，不如把他给明珠吧。”
新封了充仪，按照宫规，明珠带了敬礼到各个比她位尊的妃嫔处拜会，到了望瑶宫这里，年轻的异族充仪却是一眼就喜爱上了那个怯怯地躲在德妃身后的小娃娃。
明珠没有多想，向来直爽惯了的她当然不会顾虑别人的心情。
德妃眼神一凛，笑道，“这可不行，本宫就这么一个孩儿。”
“恩，那么，决定了，明珠也要给陛下生一个这么漂亮的孩子！”刚进入独孤皇朝后宫的明珠还不知道，她眼前的这个十皇子，目前就是皇帝最小的孩子，在十皇子之后，已经有几年没有龙种诞生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后宫之中开始酝酿一场阴谋，阴谋的矛头直指望瑶宫。
“小姐，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您？陛下……陛下就由着他们吗？”秦嬷嬷擦着泪，怨恨而无奈。
德妃用铁尺推开三枚黑子，桌上的局势顿成白子受困之局，小小年纪的十皇子捧着脑袋坐在对面，一副愁眉苦脸相。
“母妃，尘儿又输了。”十皇子可怜兮兮地伸出小嫩手，大眼水汪汪地流露出小动物的神色。“母妃，疼疼。”
“我已教过你，决战之前最忌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必要先发制人以突袭为上。你听进去了吗？”德妃语气严厉，决不容半点撒娇耍赖。“摊开。”
“呜……”铁尺还没落下，小离尘先挤出两滴泪。不敢违逆母妃的命令，小拳头怯生生地松开，把嫩嫩的肉乎乎的掌心摊在母妃眼皮下，给母妃手中的铁尺重重击打。“母妃，疼疼，尘儿再不敢忘了……呜呜呜……”一边哭着，一边嚷着疼，可小小人儿到底有骨气，没有缩了手，也没有躲到最护他的秦嬷嬷身后。
“小姐……”秦嬷嬷再不忍心，也顾不上先前说的事情，抱过了十皇子护在身后，对自家小姐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小姐，奴婢代殿下受罚。您要打，就打奴婢吧！”
看着眼前坚决的妇人，德妃忽然心头苦涩。什么时候，一手把自己养大的乳娘也和旁人一样用不理解的目光看自己？
“你就随着他吧。”德妃愠怒地扔下铁尺，背身离去。
过了半年，后宫中附和“过继十皇子给明珠昭仪”的声音越来越高，明珠也从麟德帝那里讨了金牌，三天两头往望瑶宫跑。
终有一日，明珠和往常一样带了离尘最喜欢的点心来，明珠陪着离尘一起吃了点心，明珠告辞离去。半个时辰后，离尘腹痛不已，望瑶宫请来太医薛大人。经这位太医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席医官诊断，十皇子乃是中毒！
“陛下，明珠冤枉！明珠冤枉啊！！”慌乱无措的昭仪爬向前，伸手抓向帝王的袍角，却还未触及那抹明黄，便给宫人一左一右架起拖开了。“陛下，明珠也吃了，明珠没有事！明珠冤枉啊……”
“回陛下，昭仪娘娘确实吃了，奴婢亲眼所见，可……可娘娘吃得并不多。那些梅花糕，几乎都是殿下吃了的。”小宫女跪伏在地，心惊胆战地回道。
“不，不是，不是！我没有……”
麟德帝深沉的目光落在苦主德妃身上，只见德妃守在昏迷的十皇子床前满颜憔悴黯然垂泪，德妃什么都没说，只一心盼着儿子能熬过这一关安然无恙，其余的事，都与她无关。
“带下去。”麟德帝疲倦地挥手，明珠绝望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戛然而止。
屋里，侍侯的宫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帝王一家三口。
安静地望着十皇子，麟德帝心头百味杂呈。那轮廓，那眉眼，那相貌……
不知想到了什么，麟德帝怅然一声长叹。
“好一招釜底抽薪！屠岸观苒，朕低估了你！”
一直未发一言的德妃背着身慢慢地低声回道：“陛下，尘儿是我的宝贝，我唯一的宝贝。既然你袖手旁观，火烧到了眉毛，我也只能如此了。”
离尘不知道帝王与德妃之间的对话，整个后宫，无人知晓。
离尘醒来后，一切如常，薛大人说，“所幸毒量不大，殿□□内也未遗留毒素，只要多为殿下准备些滋补药膳，殿下定与从前无异。”
红颜渠流淌依旧，宫里热闹依旧。亡蔓的热风乍起乍止，昭仪宫很快有了新的主人。
人们很快遗忘了，曾经有一个被帝王宠极一时的异族美人，御赐名为明珠。
只有小小娃娃，会天真地问他的母妃，“母妃，明珠姐姐为什么不来了？”
“她啊……回家去了。”德妃端起凤羽素馨浅抿一口，心不在焉地道，“亡蔓太远了，不会回来了。”
＝＝＝＝＝＝＝＝＝＝＝＝＝＝＝＝＝＝＝＝＝＝＝＝＝＝＝＝＝＝＝＝＝＝＝＝＝
“殿下……殿下……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模糊的视野里，少女激动地呼喊。很多人围了过来，看不清，一张张摇动的面孔。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每个人都在说着什么，混成了嗡嗡的杂音，什么都听不清楚。
“离尘。”他被拥进了温暖的怀抱，那个胸膛，尚嫌单薄。“离尘……”
你是谁？为什么声音这么熟悉又这么陌生？你……在哭吗？
离尘无力睁开双眼一看究竟，刚刚要转醒，又沉沉睡去。
“王爷，您星夜兼程快马赶来，进了宫后又不眠不休守了殿下一天一夜，这才刚歇下，又起来了。如今殿下醒了，王爷您也该放心了，请王爷去歇息吧……王爷？王爷？太医，快来给王爷看看……”
＝＝＝＝＝＝＝＝＝＝＝＝＝＝＝＝＝＝＝＝＝＝＝＝＝＝＝＝＝＝＝＝＝＝＝＝＝
八月二十三，中毒的离尘太子终于转醒，望瑶宫上下的脑袋算是保住了，曾因太子昏迷不醒而骤然紧张的朝廷气氛也缓和不少，但接下来的事情就棘手得多了。
原来，八月十六，大内侍卫孔岩就将太子中毒一事所涉人员全数提审后的卷宗上呈麟德帝与太后，麟德帝却当着太后的面令孔岩重审，并定下了三日期限。上意如何，孔岩身为一介武官，不敢妄自揣测，只得重新审理后，再去交差。
不想，三日，只是短短三日，便已可发生很多变故！
八月十八，孔岩持御赐金剑闯入凤藻宫，向正在此给太后请安的麟德帝紧急奏报：关键证人悉数自杀！
看守严密的天牢，八个关在不同地方的宫人，其中有一个正四品女御官、两个大管事、三个大宫女和两个高阶内侍，八人几乎同时在子时一刻天牢换防期间自杀。
孔岩是铮铮男儿，不怕死，但想到年迈的老母，他有生以来头一回胆怯了。
于是，手掌皇宫侍卫和东都军营的大内侍卫统领到外城视察城防时，不慎失足跌落城墙，幸好孔岩命大，只摔断了几根骨头，告了病假休养在家，一切公务暂交副统领孙嘉明代理。
御前红人大内侍卫统领尚且如此，其余人等更不消说；麟德帝有所顾虑，也不会将此事交给位高权重的右相或是大将军去办；而洛王又已经被“逐回洛地思过”。一时，找不出合适的人担当此案的主审官，案子便只能搁置了。
这一搁，搁到了八月二十三，洛王从洛地用八百里加急递上一道奏疏，称若此案处理不当，则恐危及社稷之根本，恳求朝廷尽快任命合适的人选，以破此案，保江山千秋万代。
洛王这道疏一出，洛王党太子党的人一呼百应纷纷附议，而向来不关心朝政的清谈流也联合东都文人上了万民请愿书，事态便有了微妙变化。案子再搁不下去，朝上君臣议了又议，最终敲定了由右相、大将军同熹王独孤诚三方共审投毒案。
＝＝＝＝＝＝＝＝＝＝＝＝＝＝＝＝＝＝＝＝＝＝＝＝＝＝＝＝＝＝＝＝＝＝＝＝＝
“熹王？”初闻消息，离尘惊诧地抬眼，向画晚确认。
“是的。”画晚点头，“祖上是与龙兆大帝同胞所出的皇子，算起来，熹王还是殿下的皇叔辈。”
“龙兆……”都有一百多年了，怎么算都是旁支的。离尘正想着，见画晚奉上黑褐浓浊的滋补汤药，顿时眉头微皱，“先搁着吧。”
“殿下，正温着，刚刚好，再放，就凉了。”画晚温言相劝。
“你……”话哽在了喉头，经不住画晚眼中的恳求，离尘伸手，“拿来。”
看着离尘苦着脸服完，画晚去接碗，却给离尘一把抓住了手腕，瞬间画晚心脏突跳，画晚面上不动声色，对上太子殿下深沉的目光。
“殿下。”
离尘不说话，一点也不急，瞧着他的东宫大总管被他盯得坚持不住先败下阵来，他唇角慢慢勾起。
“本宫醒前，是谁守在本宫身边？”
视线落在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白玉似的手，修长匀称的指，不似女子的手那般软若无骨，也不似一般男子的手那样孔武有力。画晚知道，这手上没有练琴习武留下的茧子，有的只是曾经吃过苦、劳作过的痕迹。
“回殿下的话，奴才等自知罪过深重，万死难恕，再不敢掉以轻心。殿下醒前，奴才等未敢离殿半步。”言下之意，就是说有这么多人守着，是不可能有别人进来了还能隐瞒至今的。
离尘深深地又看了画晚一眼，“好。”离尘松了手，哈哈大笑。
“殿下？”
“我真是够笨！”离尘自嘲。也不想想，他是谁？他是堂堂洛王，是权倾一方的大人物，是连定国大长公主都要叹其青出于蓝的人，况且他手下还有众多谋士，既然他决定要回来一趟，那便是各方都打点好了的，那便是备有万全之策的，何需他一个没有实权没有威望的太子担这份心？
离尘猜得不错，在他昏迷期间，独孤冶确实秘密回了东都，而且还动用了定国公主留下的不少隐藏力量，就连掌着御卫的麟德帝都是在他离开后才知晓此事，可见洛王此番入宫是何等机密！
离尘却没想到，独孤冶其实并没有时间去打点什么，更没有备下所谓的万全之策，当独孤冶接到影卫急报得知离尘竟然在皇宫大内中毒昏迷时，平日里冷静睿智的洛王当即恢复了少年心性，冲动且倔强地带了近卫便策马返京，至于怎么进东都，怎么进皇宫，怎么瞒过各路耳目……这些都是边走边思考的问题了。
“画晚，本宫的皇叔你怎么看？”待离尘笑够了，回到原先的话题，问道。
画晚缄默，辛儿一直在暗示明示，无非是想他看清楚，如今的太子已变，这些他哪里会毫无所觉？
“回殿下的话，奴才只知，目前宗室亲王不下百人，在这百王里，无论是才智、实力还是威信，熹王皆排在中间位置。”
“是啊。”离尘点头笑问，“让一个才智一般，实力一般，威信一般，论继承权……也还是一般般的亲王和大将军还有右相共审。画晚，你说，这是何意？”
这回，画晚嗅到了“刻意”的味道，他偷偷掀起眼皮，正正撞见太子眼中戏谑的神色，那一刻，他明白了，无奈了，心头泛起淡淡的苦涩。
“殿下，奴才愚昧。”
逗不下去了，离尘不快地挥手，“听你一口一个奴才，本宫浑身别扭。‘画晚’，还是这个好听。下回若还要自称‘奴才’，就不要来见本宫了。行了，下去吧。一个时辰后再来叫本宫。”
画晚退下，离尘躺到了榻上枕臂沉思。
为什么？为什么麟德帝要让一个从各方面而言都平庸无奇的亲王介入案子里呢？
熹王，得此突如其来的恩典，他会怎么做呢？
左思右想，弄得自己心绪烦乱，离尘坐起身大叫，“传太医！”
守在门外的宫人不明究竟，还以为是太子又出了什么事，当即吓得连声嚷嚷，“快去请薛太医过来！快请薛太医！！”
薛大人带了个小医官匆匆赶来，进了门见过礼，听太子声音并不气虚，观太子面色也无异样，相反太子目光有神，摒退了左右，太子张口便道，“本宫要回静心堂。”
“这……”
薛大人刚吐出一个字，立刻被打断，太子吩咐，“你现在就去面圣。”
太子中毒后，课业便停了下来。林卓吾身为太子太傅，却因为太子居于后宫中，连探视都不能，只能待在北七所里。对于目前的离尘而言，林卓吾是他收服的第一个自己人，现在正是需与人商量的时候，他却见不到林卓吾，怎么能不郁闷？
“太子……”
“辛儿，送薛太医！”不容拒绝，离尘唤来辛儿。与其说是让辛儿送薛大人，倒不如说是让辛儿押着薛大人去面圣。
“是。”等在外面的辛儿得令进来，打了个手势，巧笑盈盈，“薛太医，请吧。这事办成了，殿下可是为您老准备了足足一百年份的花雕。”
薛大人耷拉着脸，肚子里不争气的酒虫早闹翻了天。
先是麟德帝，然后是定国公主，接下来是洛王，现在换太子爷……
得，他这一辈子，就是给独孤家的人当骡子当马使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