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十八章 ...

  •   18
      单狐楼。
      东都第一酒楼。
      当家人自称单狐公子,此人从不公开露面。
      此时,单狐楼的三楼雅间风阁里,画晚正与传说中神秘莫测的单狐公子对坐品茗。
      茶叶用的是今春从南方竹溪收上来的白雀尖儿,茶盏用的是冷泉明德窑烧出的琉璃素盏,单狐公子亲自动手沏了茶,画晚垂眼看着茶盏里的白茶沉沉浮浮,半晌无话。
      “人生就如这茶,有沉有浮,沉浮不断,可最后,终归是要沉下去的。”单狐公子漫不经心,拾盏在手,拨着盏盖吹了几口气,低头喝茶。“这道理,我想你自然是明白的。”
      画晚只是静静地听着,也不知他听进去了多少,也不知他有没有把说话的人搁在了心头上惦着。
      放下茶盏,单狐公子拿起扇子把玩着,不时瞟过一眼,呵呵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定是想说,你不在乎沉浮,只要能跟在那个人身边,是沉是浮,又有什么关系?”
      画晚苦笑,“元霞郡主……”
      “哎,什么郡主不郡主?现在我可是堂堂单狐公子,你若不习惯称我一声公子,你就叫我明姑好了。这里可没有什么元霞郡主!”说话间,单狐公子唰地打开折扇,摇着那有麟德帝御笔题字的秋江客棹扇,活脱脱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根本让人想不到“他”本是女儿身。
      “明姑,这些年,我没对你说过一个谢字,今日,画晚在此,拜谢明姑。”画晚说着,竟就真的起身行礼,明姑伸扇一点,止住画晚动作。
      “有话还是先说清楚,否则,我可不敢受你的谢。”
      画晚一怔,继而笑道,“知我者,莫若明姑。”
      世人皆道,昔年巩王摩目见烙于闽府作客,称闽府总管“性情似水,静而称心。”画晚的“水静总管”一名便是由此而来,却很少人知道,其实当时有心称赞画晚的并不是巩王本人,而是随巩王前去的元霞郡主明姑。
      当年氏孤将门摩目见一家沦为氏孤皇族争权夺利下的牺牲品,摩目见烙携幺妹拼死逃出氏孤,带着麾下仅剩的万余疲兵奔降独孤皇朝,兄妹两个,一个封了异姓王,一个做了元霞郡主,从此在东都定居下来。
      巩王受封后不久,麟德帝赐婚,如今除了巩王正妃外,还收了三名侧妃,纳了几房侍妾,养了一园子的宠姬美嬖,生养了不少子女。
      元霞郡主却自豆蔻年华在闽府初见画晚后,便对其一见倾心。昔日氏孤的将门之后,做事不受什么妇德妇行的约束,明姑向画晚表明心意遭拒后,深思熟虑了几日,明姑换上男装,开始出门闯荡。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年之后,她用单狐公子的名号经营起了单狐楼,单狐楼开遍独孤皇朝,表面上做的是酒楼营生,实际上却是最好的收集情报之地,明姑私底下做的便是情报买卖生意。
      可如今,明姑的情报买卖显然是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
      画晚想了想,据实说道,“昨天,陛下对我说,‘静水流深’。我想,单狐楼的事定是瞒不过陛下的。明姑,是我连累了你。”
      “静水流深……”明姑收了扇子,握在手中,微微皱着眉头把四个字反复嚼了遍,“阿晚,你怎么肯定是你连累了我?说不定……说不定是我连累了你呢?”
      “你?”画晚怔忡,“你怎么会这么想?”
      其实,明姑开单狐楼的初衷,不过是想为画晚收集些秘闻秘事,那时侯画晚因为她已成了东都的名人“水静总管”,为了不至于盛名难副,为了拒绝她的画晚不至于被动地被闽家送了人还不自知,才有了单狐公子,也才有了单狐楼。
      正因如此,画晚始终对明姑心存感激。
      明姑沉吟半晌,让画晚等着,她离开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回来时谨慎地关上风阁的门,转身从袖中掏出一本书递到画晚眼前。
      那本书封皮上无字,画晚接下书看向明姑,明姑用眼神示意他翻阅。画晚怀着满腹疑虑,翻开了第一页。

      =====================================

      “这……这……”画晚看完最后一页,合卷,抬头望向明姑,却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明姑,这些……你都卖了吗?”
      明姑摇头,“这样的册子,我那里还有几十箱,若都卖了,陛下恐怕就不会对你说那四个字了。”
      是呀,朝中的大小官员,皇族的亲王宗王元主郡主世子,后宫的嫔妃娘娘太监宫女,牵扯了这么多的人,若事情真捅破了,皇帝就是再怎么盛怒,到底还要面子还要遮羞的。
      这样的东西,谁敢拿去卖了?
      “是我胡涂了。”画晚乱成一团的大脑稍稍清醒了些,想了又想,问道,“明姑,依你看,陛下是什么意思?”
      明姑端着茶盏,只低头看着盏中已经完全沉到盏底的茶叶,看那样子像是要喝水,却只是端着看着,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明姑?”画晚又唤了她一声。
      明姑轻啊一声,像是惊醒般,把手中物什摆到桌上,明姑直直看进画晚温柔的双眼中。“阿晚,你真能看懂那个人吗?”
      “明姑?”怎么会扯到那个人?
      明姑叹息,“阿晚,我要留下单狐楼。”
      有些话,画晚没有说出来,她却明白。画晚这回来的目的,恐怕就是想劝她及早抽身,让单狐公子和单狐楼都从这个世间消失,以保她周全。可是,她担心画晚身在局中看不清楚,错估了那个人,那么到头来画晚的付出和努力,岂不都白费了吗?
      有些话,明姑没有说出来,他却知道。单狐楼走到今天,手里掌握的东西恐怕能掀起狂风大浪,譬如这本册子,譬如明姑的那几十只箱子,有人忌惮,自然也有人想除之而后快,当然更有人想将之据为己有。他铁了心要跟着太子,日后大风大浪无可避免,明姑留下单狐楼,实际上只是想在关键时刻保住他。
      “明姑……”画晚长叹一声,沉默地起身,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惟有静静地整理衣冠,行三叩九拜之大礼。
      “我明白了。”明姑眼里闪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你以为,今生你欠我的,只能用这种方式偿还?阿晚啊,感情不是债,无所谓谁负了谁。”

      =====================================

      七月十七深夜,洛王因触怒圣意,被贬出东都。洛王连夜匆匆离京,只带了随身的十三铁卫,简装出城,一路向封地洛急行而去。
      七月十八,东都人还来不及议论洛王失宠的事,便给前去西四坊菩提巷吊唁德妃乳娘的离尘太子一路上摆出的皇家仪仗队吸引去了注意。麟德朝立朝二十三年以来,独孤离尘还是第一个享受辇车的太子。此番太子出行,让东都人对他们太子殿下的认识从“愚笨”、“懦弱”转变为“风神俊秀”、“天资龙仪”。册封太子一年有余,离尘太子才真正名扬天下。
      七月十九,东宫巫蛊案真相浮出。鹿苑主事绿腰于自己房中自缢,死前留下遗书,称巫蛊案乃其一手策划,皆因其愤世已久,心魔作祟所致,如今见诸多人牵连其中,无辜者甚众,绿腰幡然悔悟,却已无颜苟活。麟德帝下旨,命宗正司接手此案。
      七月二十三,宗正侍中上禀帝王,称:据查,绿腰遗书所言属实,东宫鹿苑主事,从六品女官绿腰确为巫蛊案主犯。东宫内多人为证,绿腰近年性情怪僻,不喜与人相处,故而独居偏僻之所,如今她犯下这事,既是在人们意料之外,亦不令人奇怪。
      七月二十五,太后懿旨:郝家二姝花奴月奴,才貌出众,贤德良惠,赐与洛王独孤冶为妃。二妃不分尊卑,并为正妃。开春后择吉日行礼完婚。
      七月二十七,离尘太子上疏,言其病体未愈,经不住即将到来的冬寒,恳求麟德帝准其离京,到南方松溪行宫避寒养病。当日,丁淮传口谕,着太子暂迁望瑶宫静养。

      =====================================

      这日,麟德帝于勤政殿召见了大臣之后,太医前来请脉,来的是太医院的首席薛大人。
      “陛下,从脉象上看,陛下龙体渐有起色。微臣斗胆,想将陛下这几日用的方子加重些。”薛大人跪在御榻前诊了脉,回禀道,“只是……”薛大人嗫嚅了半天,再没有后文。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不用吞吞吐吐的。”麟德帝瞟了一眼,很不喜见薛大人那副为难的模样。“你是太医院的首席,又兼了医正,朕把太医院都交给了你,你用不着这般畏缩。”
      麟德帝的这番话,若是对别的太医说,那人定是要受宠若惊山呼万岁的,但对自己的发迹再清楚不过的薛大人听了,心里只觉忐忑。心底转了念头,想了又想,薛大人才如实说道,“陛下,方子上有一味血藏,血藏珍稀难得,太医院的医库里所存不多。”
      “你那里没有,问内务司要去。”内务司的库房收尽天下奇珍,难道还会没有?
      “陛下,若微臣报了内务司,恐怕要让红总管为难了。”薛大人小心地接口。
      麟德帝回眼别有深意地瞧向薛大人,薛大人低低垂着脑袋,不让帝王瞧见他神色。麟德帝自然听出了薛大人的话外音,这回他也不急,冷笑一声,帝王躺在榻上闭目假寐,倒是薛大人跪得久了沉不住,自己把什么都说明了。
      “回陛下,血藏产自亡蔓极南湿热之地的沼泽中,采摘不宜,所以说血藏珍稀难得。血藏入药,可使药效倍增而不损伤人身,对陛下目前的状况,正是再合适不过。可是,血藏对女人而言,也是长葆青春不老的至宝。”
      这皇宫之中,有谁对长葆青春不老如痴如狂?有谁有能力动用内务司库房里的血藏而让大内总管红非为难?薛大人点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也不敢多言,沉默下来等麟德帝示下。
      麟德帝坐起身,沉思半晌,深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薛大人仔细判研,那盯视令薛大人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喘。帝王掩在袖下的右手紧了松,松了紧,最后只见麟德帝紧抿的唇泛出一抹浅淡的笑,麟德帝摆手,道,“朕不能不孝,红非不能不忠,你呢——你不能不说。”
      “陛下!”薛大人惶恐,仿佛什么都被看穿了。圣心难测,麟德帝知道了多少,他还真没有底。
      “这点事,不用去叨扰太后了。”麟德帝伸脚有了下榻之意,侍侯在旁的丁淮跪过来要给他穿鞋,麟德帝抬手,示意这事让薛大人来做。薛大人毫无迟疑,捧起龙足,动作娴熟。麟德帝又笑,带了点嘲讽的意味,“虽说你现在是首席,得空还是多看些医书。”
      薛大人连连点头,“是,是。微臣谨记陛下教诲。”
      “让人再进些血藏。既然太后那里也用得着,多进些无妨。”这话是对丁淮吩咐的。“加紧办了。”
      丁淮领命,“是。这会儿红总管应该在月上门,奴才这就去。”
      “不用报给红非了,你直接办。”麟德帝此话一出,闻者皆惊。
      丁淮呆了一呆,心情激动地叩谢皇恩,“奴才遵旨!”
      红非是大内总管,还兼了内务侍中,管着整个内务司。按制,内务司的大事,必得呈报红非,有红非批了,一层层发下来,该怎么办这才能去办。如今皇帝说了要进血藏,听着皇帝的口气,这批货的数量还不少,血藏又是珍品,算下来这可是大事件了,皇帝却摒开红非授权让丁淮直接去办。
      这……这暗示了什么?
      “你去吧。”麟德帝挥手,命丁淮退下,转了头对薛大人道,“你也跪安吧。”
      皇帝要清净,薛大人叩退下去,走前不忘嘱咐侍侯在门外的宫人,千万别打搅了皇帝。
      “出来。”麟德帝沉声道。
      一道黑影立时从殿梁之上的阴暗之处翻下,跪到麟德帝跟前,“参见主人。”
      麟德帝也不多言,只问,“薛太医最近跟谁喝过酒?”
      “七月二十四,单狐楼雅间雪阁,礼部侍郎陶韫文。”幸而这薛大人是御卫多年来的监视对象,他才能这么快就答上帝王的问。“今年以来,只此一次。”
      薛大人贪杯却酒品太差,这是东都众所周知的事。薛大人也知道自己这短,故而多年来甚少在外头喝酒,待到酒虫闹腾的时候也只敢躲在自家院内反锁大门地喝。原以为这样就不会出事,能保得平安了,不想几天以前着了陶韫文的套,在雪阁里当着他的面喝了个酩酊大醉,有把柄落到了陶韫文手里……这才有了今天的事。
      麟德帝冷笑,“压不住了吗?”
      陶家的家主是陶毓中,陶毓中没有正房夫人,便把陶家的内事交给了为他同母兄长守寡的九嫂陶杨氏主持。陶家自从贤妃获宠后,出仕的子弟越来越多。这几年来,除了陶毓中,陶家大爷之子陶韫文的表现最为出彩;而陶韫文的妻子韩国夫人,更是人称皇室第一御用媒人,在太后及后宫诸位娘娘面前都倍受倚重。有了这番背景,这对夫妻难免会对其在陶家的地位有所不满。陶毓中虽任了多年的家主,但眼下因为陶家三姝进宫的事,一直撑陶家的两根顶梁柱之间落下了间隙,正巧给了陶韫文夫妇机会。
      以麟德帝对臣子的了解,他笃定,这种事情决不会出自陶毓中的策划,也只有陶韫文干得出来!
      “朕的右相贤妃不至于这么没用。你们不要插手,陶家的事情让陶家人自己解决。”麟德帝思忖,定了主意。“多放些注意在洛王那边。”那头才是重心。
      “是,主人。”黑影记着。想了想,黑影禀报道,“主人,东宫……”
      麟德帝却抬手,阻止手下说下去。“这回朕总算看出来了,他是有心避着。”他这个儿子,也不是生了出世的心,他也不确定,离尘到底在忌讳什么。“他身边有洛王的人,你们不必管。”言之意下,竟是默许了离尘太子在无监视的情况下居于宫中。
      “是!”黑影没有异议,本能地遵命。

      注释:
      1、三叩九拜
      这是独孤皇朝中表示感谢之意的最高礼节。可对皇帝用,也可以对皇帝之外的人用。一般很少有皇帝之外的人能受此礼,因为受此礼的人必定是对行礼人施有莫大的恩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十八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