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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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尘进屋，略微打量一番。这后屋，摆设比之前室更为简单：一张案几，一方团蒲，一顶香炉，一挂细帘。
不过，虽然简单，却样样别致。
譬如，那紫檀木案几周身雕刻了精美的图案，一座浮在云端月间的仙城，隐隐可闻城中飘出天籁之音，凡人仰头去寻，却看不见调弦拨琴的神仙；譬如，那团蒲虽只用青布包了面，布上却绣了一枝清淡的莲花；譬如，那顶古朴的紫铜炉里燃的分明是修行居士用的“水中月”；譬如，那细竹帘下垂着灵鸟结，而坐于帘后会男客是东都贵妇的礼仪。
离尘心下思索，无奈他对人对事所知不多，也不能一下子猜出这个千方百计安排了这次私会的贵妇的身份。他正想着，帘后的妇人却先开了口。
“我为太子殿下安排了这出意外，殿下却还能如此气定神闲，我看殿下真与传闻相去甚远，流言蜚语当真不可取信。”贵妇含笑，缓缓说道，“殿下，请坐。自在，奉茶。”
先前在天井中迎接离尘的女子应声端来一盏清茶，离尘跪坐在团蒲上，略一沉吟，抬手拾起那淡黄绿色的琉璃茶盏，放到鼻下轻嗅，茶香沁入肺腑，令人为之愉悦，接着，离尘却出人意料地牛饮而尽，搁下茶盏，抹抹嘴角，很不好意思地笑笑。
“解渴，解渴。”离尘高兴地一连说了两遍，“出来这趟，真是渴坏本宫了。夫人想得周到。离尘谢过夫人。”
名为自在的婢女见此不禁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她虽是奴婢，但自幼跟在她家夫人身边耳闻目染，懂得不少风雅之道，情趣自也高尚，多少年来，她还是头一回见人这般粗俗，糟蹋了名品凤羽素馨。夫人说传闻未必可信，依她看，这个太子只怕比传闻中的还要不堪！
自在不知道，对于离尘这样的人而言，即使如今吃饱了穿暖了出入有人侍侯着日子比之从前简直天翻地覆了，但比起品茶这种无聊事，离尘还是更愿意尝尽各类美味佳肴。
贵妇沉默一会，却不在意地道，“殿下喜欢就好。自在，把壶拿来，给殿下添茶。”
自在不情愿，不懂为何夫人今日默许了这样的事，纳闷归纳闷，还是一得命就出去拿了泡茶的壶来。那壶不大，是与茶盏相配的琉璃壶，自在用托盘盛进来，拿块巾子垫着往离尘盏里倒。茶托上的琉璃盏光亮透明，盏身有四个字，“无惧得莲”，茶水冲入的瞬间，那四个字仿佛被水流自沉睡中唤醒，放射出柔和的金光，却不过眨眼的工夫，四字又归于平静，让人怀疑方才的异象是不是幻觉。
离尘看着那盏，心里稍稍有了底。楚太后是吃斋念佛的人，曾经有官员为了讨好太后，献上一套祖传的茶具，据说那套茶具为琉璃所制，每件上都有禅语，热水注入茶具的瞬间，会有异象发生。见过这套茶具的人不多，因为茶具献进凤藻宫不久，便被楚太后赏了人，据说是赏赐给了墨家的主母。
“墨夫人？”离尘试探地问。
帘后贵妇没有应答，却是吩咐婢女自在出去候着。
此时，离尘已基本确定，帘后的人正是与他姑姑定国大长公主并列为墨晟澄正房夫人的墨家主母——温晴。
温晴，前右相温桓之养女。
温桓布衣出身，年少时便结得一门糟糠之妻，温桓对妻子情深意重，温氏婚后七年无所出，温桓不离不弃，温桓一朝高中有名门欲招之为婿，温桓断然拒绝。温桓官至户部侍郎时，温氏病故，温桓亲自扶棺千里送妻归故里。此后十余年，温桓未曾续弦，直到温桓被麟德帝擢为右相，年近古稀的温桓才收养了一名女子，让其延续温家香火。
那名女子，正是温晴。
当年温相收女，轰动东都，那名突然冒出来的养女出身来历及与温相的渊源都是谜团，而被温相收养后不久，温晴便嫁入墨家，成为墨晟澄的正房夫人，温家的主母。
麟德九年，定国大长公主带着身孕改嫁墨晟澄。大婚之前，太后密劝温晴出家，好空出墨家主母的位置给公主，温晴严词拒绝，并入宫面圣，求得一道与公主不分尊卑并列为墨家正妻的圣旨。那之后，天下男人在崇敬大将军的同时，也无限羡慕其坐拥御赐双妻的艳福。
温晴，御封的一品炅国夫人，独孤皇朝之中第一个怕也是唯一一个敢与当朝太后抗衡的女人。她——如果真是温晴，为什么会出现在秦家呢？她又为什么要引离尘来呢？
离尘满腹疑问，拿盏慢慢喝茶，喝完了便自己提壶添上，这第三盏茶他却不急着喝了。
“墨夫人一手好字，令离尘钦佩不已。”离尘想了想，笃定灵堂之上的那副挽联正是出自温晴之手。却也因为那副挽联，离尘最终肯定，帘后是温晴无疑。
“哦？”温晴却接了离尘的话，说，“当年从温相习字，至今二十年，殿下还是头一个赞我这手陋字的人。不知是哪里得太子殿下青睐？”
离尘清清喉咙，答道，“墨夫人的字，飘逸洒脱，有出世之神，带入世之气，落笔如龙跃天门，收笔似万千气象，疏处可走马，密处不透风，上承‘书仙’王道昀之遗风，下开后世新体之初始。所以说是好字——绝无仅有的好字！”
想离尘写的那手字，用独孤冶的话来说，“一斗左手写出来的都比这筋骨清秀”，离尘自然也不懂得欣赏书法，只觉得比他写的好的，那就是好字。他眼下之所以能对温晴吹得这样天花乱坠，那是因为独孤冶曾在东宫以太子的名义办了些什么书会画会诗会琴会棋会，还抓了他作陪，逼着他镇日昏昏欲睡地听那些才子名流谈天说地相互吹捧，期间他总会东句西句地听得一些评价的话语，现在他不过是把那些话连起来讲，自然说得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有出世之神，带入世之气……”温晴听了离尘的话，反倒有些失神，低声念着其中一句，半晌无语。
离尘也不再说话，持盏就唇，低垂着眼睫，安静地品着凤羽素馨。他不是茶道中人，不懂如何品鉴，但这时茶水过舌生出另一番感受，是方才不曾体会到的。茶还是一样的茶，只是饮茶人心境已有不同。
“你果然是阿奴的孩子！”温晴叹息，“你猜得不错，我原本是秦家人。当年娘生我不久，便到屠岸家做了乳娘，我被娘带进了屠岸家，与屠岸家一双儿女一同长大。你的母妃，乳名叫阿奴，阿奴有个同胞所出的哥哥，乳名叫妞妞。当年屠岸家的夫人难产而亡，屠岸老爷亲自持刀，剖腹取子，才留下了妞妞和阿奴这一双儿女。”
离尘骇然，想不到他母妃的出生竟是这样令人惊心动魄。屠岸老爷刚失妻子便能作出剖腹取子的决断，他这个未曾谋面的外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三人同吃娘的奶，玩在一处，睡一间屋，后来也一起跟着屠岸老爷读书识字，感情深厚。可是，才智天生，我终究比不过阿奴和妞妞。阿奴十三岁以《破阵七策》名扬天下，世人都道屠岸家有不世出的才女，却很少有人知道，其实三人之中，惟有妞妞才真正当得起‘不世出’的赞誉。”温晴顿了一顿，问离尘，“你是不是心里不赞同？”
离尘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个舅舅，德妃不曾说过，秦嬷嬷也不曾跟他讲过。德妃当年是屠岸家族长继承人的事人人皆知，所以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屠岸老爷的独女，如果不是今天温晴说出来，只怕他此生都不会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一个嫡亲舅舅！
既然当年母妃毅然离开，便是有与家族断绝关系的觉悟，后来秦嬷嬷代母妃返瑶涯省亲被屠岸家拒之门外，在屠岸老爷仙逝后暂代族长行权的屠岸族伯把母妃逐出家门，事已至此，离尘从未生过再到瑶涯代母妃求得家族原谅的念头。不是他不孝，而是以他母妃的性子，走了就是走了，她决定上东都的那刻，就已经舍弃了家族。他记得，母妃曾对他说过的，“凡事思量透了再做，做了就不要让自己后悔。做事就要做绝，下手的时候封死所有退路，惟有这样，才能制胜。”他的母妃是个不会回头的女子，所以，他没想过回屠岸家为母妃争取，他从不打听瑶涯屠岸的事，也就从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嫡亲舅舅。
离尘点头，“虽然我六岁的时候就失去了她，但母妃在我记忆里一直是位风华绝代的奇女子。我景仰她，我崇拜她，在我心里她是无人能企及的！”尽管她并不喜欢他。离尘苦涩地想。
“你从小跟在阿奴身边，没见过妞妞，自然不会相信。”温晴释然一笑，“阿奴的相貌，能征服皇室宗亲的心，阿奴的才情，能让伶舟露白毁琴归隐，天下间这样的人物已是极致，的确很难让人相信还有更胜一筹的。可是，在我看来，阿奴只是奇才，妞妞却是神才。皇朝内外，奇才何止百千？但就算是翻遍各国史书，又有几人堪称‘神才’？”
奇才不可多得，却也并不真的罕见，每朝每代，什么“琴圣”、“鬼手”、“神笔”、“窥天”、“诗仙”等等，人人光芒耀眼，放一起就成了天上的繁星。神才却是千百年来世求不得的，独孤皇朝立朝四百余年，也只在景元帝治下出过一个狂人谷未恪能当得“神才”之荣。这神才，真如天边明月，独一无二，绝世傲立。
可是——
“如果真如你所说，本宫再怎么孤陋寡闻，也会偶尔听过一二吧？”离尘不以为然，“墨夫人找本宫来，不会是只想谈这个吧？”对于什么奇才神才的话题，离尘感到厌烦。再如何了得，也不过一杯黄土，聪明如他母妃，结局不也让人……让人……离尘思及此，不由神色黯淡。
温晴软言，缓缓道，“都说‘外甥像舅’，你真的……和妞妞很像。妞妞那个人呵，再好的茶到他手里，和白水也没什么区别，有的时候说话颠三倒四，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喜欢指挥着人为他忙出忙进，他还喜欢借游山玩水到处乱跑让人追不上，可到最后却才发现，他其实……他其实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一切，你想拒绝都会舍不得……”
离尘听着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悦耳的嗓音染上了岁月的轻愁，缤纷的颜色变得迷茫，站在河岸蓦然回首，前尘却已远去，只剩惆怅，和夜夜的梦，还有梦里流下的泪。手指触到案几上的茶盏，紫檀木案几上有精美的雕刻。
乾达婆城只能是世人心中缥缈的梦，永远也无法拥有无法达到。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期盼？为何还要心伤？
待温晴恢复平静，淡淡说道，“有出世之神，带入世之气。今日有幸能见太子，得一语点悟，是我的造化。”
什么点悟？他可不敢胡乱居功。离尘的反应是立刻装傻，可温晴却突然掀起帘子露出真容，顿时惊得离尘瞪大了眼，食指指着温晴，仿如见鬼般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句完整话来。
“你……你……”
温晴相貌佼好仪态端庄，冰肌玉骨有秋水之韵，本已是三十过半的人，却因保养得当，容颜依旧如二十五六的光景。只见她似笑非笑，温和地朝离尘颔首。
“是我，太子殿下。”
离尘一惊过后，收敛心神，沉下气整理一番，思路渐渐明晰，原本想不通的事也豁然开朗，却是越想越胆寒，越想越心凉。
“那天……是你通知姑姑的？”离尘低声问。
“是。”温晴神色自若，声调平淡。
“今天的事，都是你安排的？”离尘收指成拳，又慢慢松开。
“是。”温晴补充，“工部郎中李仪是温相门生，我托他递了密折。李仪为官清廉，虽无多大政绩，但希望你不要为难他。”
“条件是什么？”
温晴缄默，看着少年的眼，那眼中交织着怀疑、失望、叹息、愤怒、伤痛和浅浅的厌世。然而，一眨眼，少年的眼中却什么都没有了，静若止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温晴眼花看错了。
“条件是什么？”离尘又问了一遍。“你和父皇谈的条件是什么？”
此时他才醒悟，他错了，错得可笑！他怎么忘了，母妃曾教导他，“为上位者，遇事只求利益，不讲私情。”他怎么会愚蠢地以为，父皇让他来吊唁，是因为父皇心里还留有对母妃的情？
温晴深深地看他一眼，然后别过了头，目光落在案几上的那座乾达婆城，停留了许久，挑下帘子，隔去少年冰冷的视线，两人相对而不再见面。
“算起来，你该喊我一声姨。虽然你小的时候我没抱过你，但我绝不会害你。请你来，只是因为我想再见你一面。阿奴看不到你长大的模样，我就代她好好瞧瞧。不论你信不信我，原因仅此而已。”
话说到这份上，离尘不再追问，他选择相信眼前贵妇所言。可是，此时离尘已知温晴与他姑姑的事脱不了干系，实在难以再用平常心待她。离尘再不言语，只垂眼喝茶。温晴也不说话，端坐在帘后陷入沉思。
很快，离尘手里的茶盏见了底，这恰是第三盏茶。离尘放下茶盏，起身，也不说客气话，径直拂袖而去。
“太子请留步！”温晴叫唤，离尘脚下顿了一顿，却不回头。“日后太子若还愿见我，让人捎信到六合山净月庵就是。”
自在在天井里无聊地仰首观天，湛蓝下一行北雁斜掠，向南飞去，身后忽然传来声响，她回头望去，却见太子殿下大步流星地走过。自在有点反应不及，看着太子的背影呆了好一会儿。
那太子，怎么面带怒色？
自在一直守在天井中，虽然大概看得见，却不知屋里谈话的内容，从而也不知她家夫人是怎么得罪了这位太子。
哎呀呀，那一刹，还真觉得太子威严呢！
自在想着，怦然心动，气恼地拍拍自个脸蛋，进屋侍侯去。
“夫人。”自在卷起帘子，皱眉问，“可是太子让夫人不高兴了？”
温晴面带忧容，摇头道，“与太子无关。自在，等太子走了，你请大哥过来，不用让旁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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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从春晖院中出来，便面色不佳。秦纪海到底只是个小老百姓，对这些掌人生死的大人物打心底存畏，战战兢兢地领着秦府上下跪送太子离去，转了身便见自在藏在柱子后探头对他打眼色。
秦纪海避开众人，跟着自在去见幺妹。
说起来，秦姚氏生温晴那会儿，秦家几个孩子尚且年幼，秦姚氏也没能力再分心照顾他们，几个孩子都是跟在秦家二老身边的，加之温晴出生没多久，便被秦姚氏带去了屠岸家，结果秦家的兄弟姐妹们基本上都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妹妹，只是秦纪海身为长子，那时已稍微懂事些，对这个妹妹的事印象较深。多年之后，温晴成了温桓的养女，出于种种考虑，温晴没再重回秦家，她与秦家联系不多，有什么事也只与秦纪海说，以至于这回白事前后她留在秦家，秦家其他人却晓不得。
自在通报了，秦纪海进内，隔着细帘先见礼，秦纪海刚动，温晴便发话了。
“大哥不必多礼。”
自在在旁笑道，“秦老爷，夫人可把您当自家人待，您却要跟夫人见外。”
秦纪海讪讪讷语，“夫人身份高贵，小人……”
“大哥。”温晴叹息，也不再多言。自在上了茶，便伶俐地退出去。温晴开门见山，说，“虽然天凉了，但从东都到瑶涯，毕竟路途遥远。既然母亲的意思是送回去，这事还请大哥早点办的好。”
“夫人说得是。明天刚好停满三日，等会选了时辰，明天就送出去。夫人，这样可好？”
温晴点头，“秦家是大哥当家，大哥拿主意就好。”说是这样说，可有温晴在，秦纪海哪敢做主？温晴又道，“这事谁去办？”
秦纪海说：“小人赤脚扶棺，送母亲回去。”
她这个大哥，半点不作态，实打实是个大孝子，所以秦家的当家人一直没换。温晴深为感动，却说，“大哥不必去，交给三哥和四姐办就好。”
秦家三男三女，算温晴在内的话，刚好七个，在温晴眼中，她那二姐五哥和六姐都不是良善的人。为此，虽然平日里她一视同仁，在最后给秦家打算时，却不考虑三人。
“我记得秦家老宅还在，让三哥和四姐先去，去了就留在那里守孝，赶在年前送三嫂他们过去团聚。四姐夫是入赘秦家的，也让他跟去，他是读书人，到时恐怕想的多，若他问起了，还请大哥费心。过年之后，大哥把嫂子和舒儿他们也送去，大哥疼爱戚夫人，就留她在这里陪大哥。如此，假使秦家有什么不测，秦家也不至于绝了门。”
秦纪海脑子再不好使，到了这时，也心知不妙。温晴一番话说得他心惊胆战，秦纪海手心发汗，连忙问，“那你呢？”
“我有我的归处。”温晴并不明言，缓缓闭眼，长吐一口气，自喃，“我既已作恶，自当以身受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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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尘从秦家出来，本该进宫复命，半途却遇蒋保传口谕，说是麟德帝体谅离尘心哀，准他隔日再入宫。
离尘接了口谕，秦若与他道别，秦若与蒋保一道回宫，离尘带着画晚辛儿转回东宫。
体谅？离尘可不信这套说辞。
不过，这样也好，让他有时间整理心情。
那头秦若回去，跪在帝前把所见所闻从头到尾禀报麟德帝，说得详尽，却还是分了轻重。
适时麟德帝刚从御花园散步回来，本来按往常习惯，接着这位帝王该在勤政殿继续勤于政务，但他龙体抱恙已久，今日便放了自己一天假，半躺在榻上拿了本闲书看着，边听秦若回话。
秦若说罢，半晌不闻帝王示下，等得久了，秦若还是纹丝不动跪伏在地。麟德帝此刻虽神情淡然，心里却洞若观火。他身边的这些人，哪个是什么样，他明白得很。
“好，好。”麟德帝骤然随手一甩，将书丢榻下，一连说了两个好，这意味便不对了。“朕的儿子好啊，你差也当得不错。”
那书落在眼前，秦若惶恐，“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你有什么罪？”麟德帝慢慢说道，“朕这是在夸你。你差当得好，朕不仅夸你，还要奖赏你。”
“陛下……”
麟德帝摆手，“好了，下去领赏吧。”
秦若偷偷抬眼，望见帝王面沉如水已闭上了眼，他知多说无益，只能谢恩退下。
麟德帝卧于榻上，合目淡淡思索。
年初万寿宴上，宫廷内外朝中上下，人人欢天喜地为他庆祝，虽无人敢说，但他清楚，他们都盼着他成为独孤家难得的长命皇帝。
思及此，麟德帝不由苦笑。
诸行无常，色相生灭。
他参不透生死，但也看开了。可是，他尚且在世，这些人就按耐不住，一个二个开始动作……
不过，人性如此，也无怪。令他扰心的，是太子……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麟德帝喃喃念了一段经文，而后长叹。
当日，麟德帝下旨命太子彻夜抄经。可怜的离尘呐，刚逢变故又要劳身伤神，到第二天辰初终于完成皇命，离尘却病倒了，只能让画晚带着经卷和等了一夜的丁淮一道入宫复命。
“太子病了？”麟德帝退朝下来，边更衣边问。
“回陛下，太医瞧过了，说是偶感风寒。”丁淮侍侯着，回道，“殿下从书房出来，让人准备入宫的事，刚吩咐下去，殿下就昏倒了，奴才正好在殿下边上，扶到了殿下。殿下那烧得哟，奴才现在还觉得烫手！”
麟德帝嗯了一声，不甚在意。“太子体弱，你们多注意些。告诉太子，病了，就好好休息。往常有洛王帮着太子，太子可以省心，他们兄弟情谊深厚，有目共睹，但国之大事毕竟不同儿戏，太子为储君，更是不能有半点马虎。如今洛王不在，等太子好了，就上朝听政吧。虽说太子资质有限，但既然做了储君，该学的就要学。不为别的，光为天下黎民，太子也该用心了。”
画晚跪在门外，领命，“陛下皇恩浩荡！奴才谨记，回去定一字不漏转述与殿下。奴才等未能侍侯好殿下，是奴才等有罪，奴才代东宫众奴谢陛下宽仁，奴才等日后定以带罪之身竭心尽力侍奉好殿下，以解陛下挂忧。”
麟德帝看了眼那门外的身影，这个奴才，难得面君时都只见谦卑而无卑微，麟德帝不由再看了一眼，“‘性情似水，静而称心。’巩王看人不准，号却取得雅。水静……朕送你四个字——静、水、流、深。你好自为之。”
画晚心里咯噔了一下，表情不变声音不变地叩头谢恩。
注释：
１、阿奴和妞妞
关于这两个乳名，月要说的是：中国人相信，给小孩取个贱名，好养活，这就是“阿奴”的来历；而中国还有一种说法，是把男孩当女孩养，不易夭折，这就是“妞妞”的来历。月写架空，可是月其实是很无耻地借用了中国古代的千年文明，如果月真能不借用这些文明而自己杜撰个啥啥啥出来，那月就不叫月，要叫神了。呵呵，说笑。继续说乳名问题。借了温晴的口，已经道出屠岸观苒的离奇身世，产妇死后剖腹取子，这在那个时候来说是非常惊世骇俗的（要注意啦，这里是产妇刚断气就做的手术，所以对女人生孩子没有太多研究的月想，孩子应该没问题的，我们就当这个假设是成立的），而取子之后最大的问题，自然就是小孩的存活了。所以，屠岸老爷才会给一双儿女取这样的乳名，求的就是小孩能平安长大。
２、奇才和神才
奇才没什么说的，基本上这是一个众人皆知的词汇，月要说的是神才。写这里的时候，月想不到比奇才更高的那是什么才。月查了一下，天才是用常理解决问题并能比别人都解决得好的人，鬼才是用非常理解决问题同样比别人都做得好的人，所以，月把天才和鬼才这两词排除。然后，月想到全才。可是，连上帝都是不完美的，人可能是全才吗？月知道这文很雷，会雷死人，但是，咱也不能缺德到这地步，是不？所以，月用神字代替全字，就有了神才这个词。神才嘛，在月看来，就是比奇才棒的人，奇才多是某一领域的天才，而神才是很多领域的天才。
３、乾达婆城
即是海市蜃楼，月喜欢这个称呼。
４、三盏茶
客人来访，喝三盏茶才走，这是对主人的尊重。
５、佛经
月不信佛。月在佛门外，对佛经理解浅薄，所以在这章引用经文时，可能并不恰当。当然，各人参道，各有不同，月是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写的。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