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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二 ...

  •   番外之那天
      这世间,总是有不幸的。
      即使后来年纪轻轻便坐上了东宫大总管的位置,画晚还是不会忘记,当初自己是十个铜板就给贱卖出去的。
      卖了他,葬了娘。他成了闽府的奴才,娘睡在薄土之下。
      世间总是有不幸,可画晚想,老天到底是慈悲的,还眷顾着可怜的人。
      初入闽府,他便给府中的总管相中,总管说他是块好料,调教个几年,做管事的不成问题。
      谁能想到,他是怎样咬牙捱过那几年的——几年里,白天给主子做奴才,晚上给总管当牛马,那总管是阉人心理病态,稍有不称心,便把气都撒在他身上,他身上伤痕不断层层叠叠,好在那时还小,长着长着伤疤便淡了没了。
      原以为自己是熬不出头了,总有一天要给总管活活打死,不想那总管捧了新进门的夫人却得罪了正房,正房正愁没处撒气,动不得新夫人便把总管给赶出府去,便宜他捡了金饼做上闽府的新总管。
      “打从一开始见你,我就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几年,你跟着胡潮那老妖人,很是受了番委屈。如今好了,总算是苦尽甘来,多少人羡慕你得紧呢!”闽府明媒正娶的大夫人拨着珊瑚佛珠缓缓说道,“人呐,要知恩图报!老爷和我把这闽府交给你,指望着你好好管起来。若有那些吃里爬外搬弄是非的小人不指着闽府安宁,你只管放手去办;你拿不了主意的,只管来告诉我,我倒要看看是谁胆敢在背后兴风作浪图谋不轨!”
      吏部侍郎闽清,仕途平平,无甚作为,却因为娶了个凶悍的夫人,在百官之中颇具名气。那名气,自然是惧内的名气——闽清与正房夫人成亲二十余载,夫人无所出,实在顶不住老家长辈压力的夫人,无奈之下才勉强点头,同意闽清从后门抬进了一个妾。
      小妾进门前一天,闽夫人去了庙里,说是去还愿,一去就住了半月不回。
      原先闽府的总管,就是瞅着情势突变,以为闽府的当家要换人了,这才急于巴结那新夫人,却不想主子们原也都是有难言之隐的,那正房夫人再悍,也拧不过闽家的长辈们。
      这不,等正房从庙里回来,闽府顿时变了天,总管被撵了出去,小妾也收敛起来,那闽大人硬是缩了脖子不敢吭一声。
      该罚该赏的各有所得后,就独独空了总管一位。
      这回闽夫人得了教训,纵是平日里身边巴结献媚的奴才不少,也再不肯轻易托了谁——那胡潮,起先也是由她提拨上来的!闽夫人左右瞧着,就原来跟在胡潮身边那个总是沉默地低眉顺眼的孩子合乎心意,既学了不少日子,也好管束,便发话亲点了他接任闽府总管。
      就这样,他在众人既羡又妒的目光中接下了总管一职,战战兢兢地揣摩着大夫人的意思打理闽府。
      有了闽家正房的撑腰,闽府之中倒是没人敢挑战他的总管权威,但总是少不了那些仗着辈分的管事,背地里给他使了多少绊。
      “你知道当初他是多少钱给买进来的吗?十文!他刚来那会儿,还给老子端过洗脚水呢!”
      是啊,人呐,总是忘不了当年,想当年,想当年,越想啊,这心里就越是怄气——凭什么端洗脚水的现今反倒成了半个主子?
      闽夫人闭门清修心里不糊涂,她看热闹看得高兴,却也对画晚搁了话,“原本,你们要怎么闹腾,那是你们自各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但是,说到底,闽府毕竟是大户人家,要真闹出了什么事,倒叫人看笑话了。你这人,就是太心软,心软了,束手束脚,做事也扭捏。你只要记着是谁赏了你恩典,别的事,就放手去做好了。”
      是啊,当初胡潮用十文钱买下他,该还的,早还清了,那些没欠着的,他也都给端了洗脚水,真要计算起来,还不定是谁欠了谁。
      他何必——如此退让?
      正房的话就好比定心丸,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算计了人:闽府里最年长的管事因做了假帐私吞闽府的钱,给依着家法打断双腿丢出闽府。他在闽府下人面前立了威,从此再没人敢挑战他总管的权威。
      秋去冬来,这年东都雪下得早,天气异常寒冷,进门一年的妾怀了八个月的身子,估摸着也就过年那几天会生出来了,闽府上下气氛微妙,闽老爷住进了妾的院落,正房夫人在佛堂天天祈祷。
      这天,按惯例,大夫刚出了闽府,他便奉正房夫人的令从后门把大夫请进佛堂。
      大夫说:“二夫人此胎为男胎之象。”
      正房问:“胎儿、母体,可都安好?”
      大夫答:“胎儿与母体都强健非常,请大夫人放心。”
      吃斋念佛,心肠狠毒。
      眼见着大夫后脚刚踏出门,正房夫人转了身对他如是这般吩咐下来,他惊愕不已。
      闽夫人提醒:“俞老爷前几天可说了,想换了你过去,若不是我在老爷面前护下了,你指不定现在成什么样了。”
      听到俞老爷,他不禁背脊发毛。
      东都城里从来都男风不减,今下论到辣手摧菊的人,俞老爷当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想着每回俞老爷过府来盯着他不放的淫亵目光,想着听人说俞府后门里偷偷抬出来的只裹了草席的男孩尸首,想着草席下一路鲜血淋漓……
      他怕!
      他只是一介凡人,好不容易苟且偷生,他比谁都怕死,娘让他好好活着,他还不及弱冠……
      正月初三,雪花大如鹅毛,从初二的夜间到初三傍晚,一直没停过,闽府小妾的痛苦呻吟也没稍歇。二更时分,随着一声响亮的婴孩啼哭,亲自守在小院里等待的画晚陡然无力地扶住廊柱,一时之间,脸色惨白如鬼。
      “大喜大喜!是位小公子!!”一干仆妇丫头欢天喜地地拥着刚出生的小婴儿出来,向总管见了礼,便直直朝正房的院赶去——那里,闽老爷和正房夫人正等着。
      小公子一送走,妾的院落顿时冷清下来,原来正房夫人调拨过来侍侯的仆妇丫头都离了去,只剩下妾的两三个丫头忙出忙进照料着产妇。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画晚靠在廊柱上,半晌没有动静,犹如一具人偶,眼神空洞地仰望着黑茫茫的天空。
      稳婆惊慌失措地冲出房来,跪倒在地上,“不好了,不好了!二夫人她……怕是不行了……”
      丫头们开始哭哭啼啼,他不顾稳婆的阻拦,强行进了屋内。
      内室里,妾躺在床上已气若游丝,满室的血腥味熏得画晚几欲作呕,触目的血水、血巾、血褥子更是令他手脚发软。
      女人生孩子竟会如此惨烈!
      是他——令她如此惨烈……
      “你……”妾忽然睁开了眼,眼中尽是恶毒的恨意,“你们……害我……你们……你们夺我儿……”
      画晚默然,无言以对。既然已经做了,还能说什么呢?他无颜——向她说对不起……
      “你们……不得好死……”
      妾死不瞑目,眼中只有怨恨,那恨让画晚心惊胆战,妾临终的诅咒更令他从此夜夜噩梦缠身。
      那天后,画晚再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正房却更加倚重他。
      “哎哟,笑了笑了,对,对娘笑嗳!”正房抱了婴儿逗弄,眉梢眼角,真正是慈母模样。
      他侍在一旁,更加沉静。
      正是因他更加沉静,月前,闽府宴请氏孤降将摩目见烙,摩目见烙称赞他“性情似水,静而称心。”
      后来,麟德帝封赏摩目见烙为异姓王,赐巩地,是为巩王。摩目见烙在麟德帝问其可还有要求时,对麟德帝说,想要闽府一人。麟德帝大奇,亲自召见了画晚,画晚婉拒了巩王,“水静总管”一名却在东都传扬开了。
      闽清能做到吏部侍郎,可见他也不是个愚笨糊涂的人,自从听了摩目见烙称赞画晚的一席话后,他心里便盘算起该如何处置画晚来。到了御前召见后,画晚名传千里,闽清便笃定了,府里再不能留画晚。
      那么,该怎么办呢?
      放了画晚出去吧,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闽清不是大善人。
      送人吧,该送谁呢?东都多少官宦人家都争相来求,送了这家,势必得罪其他家。
      闽清这一苦恼,直到十皇子被册封为太子入主东宫才结束。
      正房夫人传了画晚,仔细瞧了良久,纵然她不是个心善的主,这几年倚重着画晚惯了,一时失去了他,她还真有些不舍。
      “当年我就说,你是个有福的人,断不会一辈子留在府里,这不,现在还真应验了!我也为你高兴!”
      画晚连忙跪下,诚挚道,“夫人,画晚愿一辈子在府里侍奉老爷夫人!”
      关于洛王,画晚听说得不多,只知道这位王爷出自定国大长公主,却是先驸马刘长弼的遗子,正当年少,比自己小了许多,也正当圣宠之时,皇帝太后都疼得紧。
      那样的人,生在皇家,处于权力的中心,无上尊荣,也无比危险。
      苟且偷生惯了的画晚,怎么可能愿意跟了这么一个人物呢?
      正房夫人神色一凛,训道,“这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你更当珍惜!东都那么多的名门官宦,几时出过你这样的先例?你是闽府出去的,这是你的荣耀,更是府里的荣耀!我们都沾了你的光。这些个话,你想都不要想了。洛王是什么人?你这些话,若是让别人听了去,让洛王知晓了,到时问下罪来,你可担当得起?”
      画晚悄悄咬紧了牙,不敢再言。
      “画晚。”正房夫人亲自上前,扶起了他,画晚受宠若惊,听得夫人道,“过去了,你更要竭心尽力侍奉王爷。你别忘了,你是从闽府里出去的啊。”
      当初胡潮代闽府买他,是买断终生,他自是领不到工钱的,平日里他也不会收受贿赂克扣下面的工钱,以至到了走的时候,他只收拾得一个包袱,包袱里也不过是几件衣服。
      他清白出府,被洛王的人用青顶小轿从后门抬进了东宫。
      “公子请稍候。”接他来的人把他带到了一处偏厅,便告退离去。
      不一会儿,模样俊俏的小丫头送上一盏清茶,便再无人出现。他坐在偏厅,眨眼便是一个时辰过去,心情已由初入新环境的忐忑,转为平静。
      正当这时,他感觉到脚旁有活物在动,低头瞧去,却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抱住他的脚,仰头张嘴,笑得涎水直流。
      这是哪来的娃娃?画晚脑袋里转着问号,弯腰抱起娃娃,把这个不算轻的娃娃小心地放在了腿上。
      娃娃一直在笑,并不说话,也不哭闹,涎水顺着下巴滴在了精致锦衣上,看那锦衣,分明是富贵人家的娃娃才能穿得起。
      洛王尚年少,这娃娃不可能是洛王的。
      “喂!你看到一斗了吗?”蓦然身后有人问话,他回头,却见一个少年正趴在窗户上瞪大了眼看他。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太子离尘。
      那天云淡风轻,时光正好,少年脏兮兮的脸上却有着世间最清澄的眸子,纯真地望着他,一派无忧无虑,一派年少不知愁。
      那一刻,画晚的心底有什么被触动了,后来离尘失手烧了他的卖身契,他却发下重誓,此生不离离尘。
      这世间总是有不幸的,画晚夜夜辗转,惊梦连连,满头冷汗地披衣起身坐看星月时,只要一想到离尘,便又觉得上天到底还眷顾着他。

      注释:
      1、关于货币
      关于货币,这个是月缺漏的地方啊。为了方便计算,月是这样定的,货币在那时,分三种,即:铜钱、白银和黄金。一个铜钱即一文钱,是最小的货币单位,通常所说的一吊钱即是1000文铜钱,也即是一贯钱。三种单位之间的换算如下:
      一两银子=一吊钱(一贯钱/1000文钱)
      一两黄金=10两银子=10吊钱
      当年画晚卖身葬母时的物价,以粮食为例来说,一石下白米(就是品质差的大米)为七钱,一石中白米为七钱五分,一石上白米为八钱二分,一斤白面为八钱。即是说,画晚的卖身钱,买了一石米还略有剩余。那么,他是怎么葬的呢?因为,当时旧草席的价钱大约是二钱,用草席一裹,另八钱做了工钱,请人抬去随便找块无主的荒地,就埋了,再插根木板就好了。
      2、关于异姓王
      封王分为三类:亲王、宗王和异姓王。异姓王一般是皇帝对有功大臣的特殊封赏,封王同时赐封邑,可以说是大臣梦寐以求的一种恩荣。独孤皇朝开国之初,大行封赏异姓王的政策,到了后来,发生异姓王之乱,皇帝才把异姓王作为特殊的奖励方式,只针对劳苦功高之臣才用,而且一般都取消了世袭制度。摩目见烙原为氏孤大将,在氏孤被氏孤皇帝封为王,后因氏孤奸臣谋害,才逃到这边投靠了独孤皇朝。麟德帝鉴于他在氏孤原本的地位,采取封异姓王的恩赏政策使其对自己忠诚,为皇朝所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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