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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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用颜色来形容记忆，离尘的记忆无疑是灰色的。
这么多年过去，许多时候，离尘还是不太愿回想——如果可以选择，他真想做个没有记忆的人！
想遗忘的人很多，想遗忘的事也不少，但是，在这些人和事里，庆幸还是有人值得他怀念，还是有事值得他高兴。
那人，慈眉善目，一双温厚的大手上连茧子都那么亲切，自己跟她——比跟母妃还要亲。
那时侯呵，离尘也曾想，如果他是她的孩子，那该多好！
是啊，那该多好。
虽然她丈夫早亡守寡多年，虽然她目不识丁不够聪慧，虽然她生起气来还会打他屁股，但是，如果他是她的孩子，他不生在皇家，那——该多好！
多好呀……多好呀……
秦门姚氏秀惠，一个淳朴的瑶涯村妇，自卖身屠岸家开始，便跟在屠岸观苒的身边尽心侍侯。
当年约定期过，不见心上人，屠岸观苒为寻“狐公子”私自离家出走，身边只有秦姚氏一奴相伴。一路北上东都，其中艰辛万千，秦姚氏始终不离自家小姐，及至后来屠岸观苒进宫为妃，德妃为秦姚氏在麟德帝面前求得恩典，秦姚氏却还是放弃了封赏和富庶的后半生，留在宫里侍侯德妃。再后来，德妃亡故，秦姚氏一夜白头，哭瞎了双眼，听闻麟德帝决定让离尘进凤藻宫由太后亲自教养后，生性良顺的秦姚氏竟然抱着离尘不肯放手，甚至触怒帝王，最后被宫人掌嘴到昏厥，此后便不知所踪。
离尘一度以为，他和蔼可亲的秦嬷嬷早已不在人世，终于等到出了凤藻宫，离尘偷偷给嬷嬷刻了一个长生牌位，却不敢写名字。独孤冶看见他为了那块木牌弄得双手伤痕累累，恼过骂过心疼过，还是帮着他送到寺庙里供奉起来。
别人都以为，那是他为德妃立的。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其实，只是为了一个嬷嬷，只为他亲亲的秦嬷嬷……
到了今日，麟德帝才道出了，原来当年他的秦嬷嬷并没有死在帝王的愤怒下，却也已经晚了——自皇帝旨下，今生今世，秦姚氏注定再也见不到她最疼爱的皇子殿下一面。
不过，或许在麟德帝的内心深处，到底是还记着昔日与德妃的情分，要不，怎么会准了他去给秦嬷嬷上柱香呢？
离尘得了旨意，暗暗揣测，心底为他母妃既高兴又遗憾。高兴的是，母妃的付出得到了帝王的回应，帝王对母妃没有忘情寡恩；遗憾的是，帝王既然有这番情谊，又为何要等母妃离世后才来表达？母妃已逝，帝王再怎么隆宠厚爱，又有何用？
这样的揣测，却在离尘到了秦嬷嬷的灵堂后骤然改变。
那时，离尘的心里，只剩下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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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尘坐在车中，车周黄帐围垂，沿路轻风吹拂，稍稍撩动刺绣着精美图案的帐子，车盖檐子上挂着的一串串翡翠珠玉金铃银穗玲珑声声琮琮清越，和着太子出行时专用的金瑞香，令伏地跪拜的百姓犹如遇着了天上的神仙下凡，心中敬畏不已，不敢仰视。
昨天夜里，独孤冶在漏夜观月亭中与离尘匆匆告别，连夜就轻装简车出了东都，一路向南方封地洛直奔而去。到了今天早上，朝中文武官员无不知晓，洛王独孤冶触怒天威，被麟德帝当即逐出京城，命其在封地思过，不得恩诏回不了东都。
洛王被变相贬放了！
身居洛王党之首，又是朝中鼎足三方的势力代表之一，独孤冶竟突然被麟德帝这般罚下，满朝官员一时都懵了，摸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知道，那洛王一方代表的可是皇家利益！
麟德帝把一直重用的外甥赶出了朝堂驱出了权力中心，那不等于是自己把自己的手折了一只吗？
麟德帝想干什么啊？
没时间体会朝中众人睡一觉起来后惊觉天翻地覆的复杂心情，也没时间仔细打探各方人马如何动静，离尘对于自己的分量很有自知之明，他不管那么多，也管不了，只想着今天要办的首件大事——去秦嬷嬷灵前吊唁。
出行的事宜，离尘从来不用操心，独孤冶如今不在东都，一切都由东宫的大总管画晚拿主意。却是到了踏出大门，离尘望见东宫门前衣着整齐绵长庞大的出行队伍，他这才知道，原来昨个夜里随他回来的内宫高侍秦若是带着麟德帝的圣旨到东宫的：一道是说太子出行按制布置仪仗，一道是给离尘带到秦家宣的。
太子仪仗，离尘自从当上太子，还是头一回用到这仅次于皇帝制式的仪仗。
光是看那队伍中段的辇车，不说鎏金工艺，不说车身上的雕刻，也不说车盖上的翡翠珠玉珊瑚金铃什么，仅是那从车盖上垂下来团团把车内遮了的黄帐子，就尽显了皇家的奢华——出自“天下第一坊”无针园的帐子，保持了芜秀一贯的雍容大气，又独创性地绣出了会随视角的不同而变化的内容，使得那帐子只要微微浮动，帐子上的腾云金龙便会随之灵动。除此之外，那些按制布置的宫人，持伞的，奉扇的，举旗举幡的，捧香炉捧金瓶捧盒捧盆捧什么什么的，有的东西离尘都叫不上名来，更不知道他出趟门要专门找人拿着这些干什么，这样几人，那样几人，这一凑就多出了百千人来，再加上为数不少的东宫侍卫队，那场面，那排场，真是壮观非凡。
离尘见识不多，自然要咋舌以表惊叹。等他上车坐定，听得内侍尖尖细细的嗓音唱道，“太子起驾——”辇车滚动，生平第一次乘坐辇车的他想起了林太傅讲授的关于皇家仪仗的事。
辇车，用人力拉动，车前伸出长长的辇杠，辇杠相当于一般马车中的辕，只是马车上的辕套的是畜生，辇车上的辇杠套的是人。这些人，称为辇夫。太子仪仗中所用的辇车靠十六人拉动，两根辇杠，每杠八人。
比起祖制里所规定的新皇登基时乘坐的由九九八十一人分立四个方位拉动的龙辇来，离尘的金辇，确实不算什么。
但是，独孤皇朝自开创之初，由始皇帝那辈传下来的简洁之风不曾断过，加之麟德帝生性不喜铺张，辇车这种皇家出行仪仗中必备的工具并不曾真的派上用场过，而是改以马车代替。
算下来，在这麟德朝，离尘还是第一个蒙圣恩得用辇车的太子——就连他那些已死去的哥哥们在太子其位时都不曾享受这般待遇。
而这——也是离尘被册封为太子以来，首度以太子仪仗出行。
今天既然这般招摇过市了，想必不消多时，东都城的关注焦点都会从那已远去的洛王身上转移到当朝太子身上来。
昨天夜里辗转难眠，一会儿想到小堂弟离京的事，不免担忧一番，一会儿想到嬷嬷辞世，不由伤心不已，再想想小时候嬷嬷对自己百般好千般疼，最后竟是让嬷嬷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自己也再没机会把当年回报嬷嬷的心愿实现了，离尘想着想着就掉下泪来，一时种种都涌上心头，躺在床上咬着被角哭到四更。那种情况下，离尘也不可能想到些别的了。到了画晚领人进来侍奉起身，离尘那眼睛红肿如桃还带了青黑眼圈的憔悴模样着实吓到一干人等，画晚却什么都没说，如同往常一般地侍侯，就连后来过来的辛儿也难得没有取笑他。
出了东宫上了辇车，那头情绪过去，心情稍有平复，离尘才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考。离尘单手支着下颌，翻眼望天。左右没人，又有黄帐子遮掩着，他便发了呆地细细回想，回想昨天夜里的事，往前想着东宫闹巫蛊的事，再往前便是什一税的事，最后是姑姑离开的事……
父皇啊，您的这道旨，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离尘狐疑地眯起了眼，眼中光彩流溢。然而，这个问题注定是没有答案的了。毕竟，他可不会真的跑去问皇帝。恰时，辇车停了下来，离尘歪倒在车中摆好姿势，听外面报说，前方路窄，仪仗恐怕过不去，请他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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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门姚氏秀惠的灵堂设在她位于外城的宅院里，这座宅院就在外城西四坊的菩提巷中。
西四坊里大多住的是一般平民百姓，平常到这里来的最大的官不过是管理这西四坊的坊头，今天却有太子的仪仗直奔此而来，一时吓坏了西四坊里的住户。家家又挨不过好奇，都想着出来沾沾太子身上的龙气，便见那原本就不够宽敞的街道更形狭窄，太子的仪仗眼看着是过不去了，坊头擦着冷汗摸着脖子双腿直打哆嗦。
队伍停在西四坊前，黄帐子里伸出了只白玉般的手，只见那只手轻轻勾动指头，跟在辇车右侧的清俊男子上前靠近帐子，那手忽然一把掀开帐子，车外的男子一惊，一边嘴里说着什么，一边拉下帐子重新遮掩好。
原来跟在辇车左侧的宫装少女倒是胆子大，从左侧绕到了右侧，踮了脚尖就伸手去揭帐子，少不得要被清俊男子训斥一番，她却笑嘻嘻地隔着帐子对车里人说了什么。于是，清俊男子只得找来仪仗的主事官和侍卫队领头，向两人传达了太子要步行进去的意思。
秦若听了，倒没什么意见，“老奴自当听从殿下吩咐。”
崔奈却脸色不佳，“画晚，王爷才走，辛儿那野丫头说什么，你就由着他们？若是出了事，谁负责？”
秦若看了身边的年轻千户一眼，暗自摇头。
画晚神色一凛，还是好脾气地温和笑道，“崔大人为殿下所虑，也不无道理。只是，仪仗着实进不了西四坊，也不能耽搁在这里吧？”
方才崔奈言辞之间已对太子不敬，画晚这番话，其实是在秦若面前为他美饰，偏偏崔奈不领情，闻言哼了一声，道，“这有什么难？清了道，仪仗自然进得去。”
崔奈刚说清道，画晚秦若已知他想做什么，这位崔千户的想法无非是仗着自己手底下的威猛侍卫，把看热闹的百姓统统赶回各自家中，这样确实是清出了道，仪仗也勉强进得去，但是……
崔奈招来手下，正要如是下令，画晚心急地出声阻止，“崔大人，且慢！”
崔奈挑眉，“怎的？”在他眼里，这个东宫总管扭扭捏捏娘得很。
“崔大人，殿下仁厚，就是不愿扰民，这才要步行进去。我们怎么能让殿下名声有污呢？”
“你干的不是护卫的事，自然说得轻巧。太子殿下的尊容岂是那些市井小民皆能仰望的？本千户不过是一心想着把道清出来方便殿下仪仗过去，怎么就被你扣了‘扰民’的罪？”
“崔大人，是画晚语拙，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原谅。”画晚拱手先行赔罪，又道，“可殿下已明示，我们也不能不顾殿下的意愿吧？秦大人，您看这……”末了，话锋一转，把一直坐岸观火的秦若扯下水。
秦若别有深意地瞟了水静总管一眼，咳嗽一声，慢慢说道，“恕老奴直言，说到底，哪个不是奴才？老奴只知，是奴才，就得遵着奴才的本分，主子说一，便没有二。我们都是为陛下、为殿下办事的，也没有谁能扣了谁什么罪，意见不同，再商量商量就是，何必伤了和气？”
说到这里，秦若顿了一顿。崔奈脸上泛青，给个老阉人这么不留情面地教训，对崔奈来说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遭，简直是奇耻大辱！不过，崔奈到底还有几分冷静，知道不适宜当即撕破了脸，咬咬牙，强忍下来。
秦若又说，“陛下爱民如子，殿下宅心仁厚，老奴妄测，不论陛下还是殿下，必都乐于与民亲近。”
秦若所向显然，二比一的结果出来，画晚立即朝崔奈拱手，“烦劳崔大人了。”
崔奈再不情愿，也不能一意孤行，便只得沉了脸命手下如此这般布置下去。
辛儿钻进帐子里，难得没有胡闹，帮着离尘整理一番仪容，咯咯笑道，“殿下您这一出去呀，可要看傻了整片西四坊。”
离尘却没心情跟她拌嘴，一笑带过，那笑淡薄如烟，辛儿心下泛起丝异样，来不及细细体验，忙跟了上去侍侯。
这天，久闻太子愚笨之名的西四坊百姓终于得睹太子真容，在辛儿画晚这些如花似玉风神俊雅的人物陪衬下，他们的太子犹如神仙下凡，举手投足间便不经意流露出醉人的风采，众人晕飘飘地为其倾倒而再颠倒（请原谅月这个文学修辞盲吧），彻底臣服在他们未来帝王的绝代风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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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哭阿母苦度五四寒暑，苦海超脱，盼来世富贵荣华享尽人间极乐；
我笑观音喜历二三春秋，红尘入悟，修前生苦孽业障普度众生无厄。
离尘跨进门槛，满目素缟，一路行来，秦府众人跪了一地，待他走近了，便见灵堂正中的主牌上书有“先妣秦门姚氏秀惠”，高悬的一对挽联却非常独特。
看那挽联竟把秦嬷嬷的亡故说成是观音入世修行功德圆满归位而去，随之一想，如此确是喜事，离尘心中原本自昨夜初闻噩耗就积蓄的悲伤顿时消减不少。
“人哭”，暗示着未必就是真哭，他人为秦嬷嬷哭，或许真是情之所至，或许仅是随众落泪，或许为了各种目的，比如攀附与秦家有关系的势力、比如维持仁善的名声，等等。瞧秦家一群孝子孝女，个个老实本分的模样，不象是能写出这样嘲讽事态人情又能参悟生死的对子来。
离尘对写挽联的人心生好奇，不过这种事不宜询问，持着太子的风范，对跪迎的秦家众人道了声平身，亲自点柱香给秦嬷嬷敬上，离尘一撩袍角就要跪下磕头。
“殿下！”画晚上前一步，轻唤。虽说死者为大，但让离尘以太子之尊跪拜秦姚氏，就地位悬殊而言，这实在不妥。
“当年嬷嬷待本宫极好，今日在此，理当给嬷嬷磕三个头，以谢嬷嬷厚恩。”离尘说得凄切，眼角隐含泪意，哽着声说完，就真的一连磕了三个头。
跪在旁侧的孝子孝女哀哭成一片，答礼完毕，为首的男子揩着眼角起身，对离尘道，“太子殿下，草民秦纪海，代家母求殿下一事，万望殿下恩准。”
原来，当年秦嬷嬷卖身屠岸家为奴之前，已与亡夫生有几名子女，秦嬷嬷产下幼女时，正巧公婆双双染病，贫困的家境迫使她不得不动了卖身救急的念头，正巧遇上了屠岸家找乳母，秦嬷嬷便卖与屠岸家。后来，德妃为秦嬷嬷求得恩典，又把秦家人接来东都，但秦嬷嬷一直留在德妃身边不舍离别，直到德妃亡故，秦嬷嬷因触怒圣意被赶出皇宫，这才回到秦家由子女奉养。
这秦纪海，正是秦嬷嬷长子，现今的秦家当家人。
“何事？请讲。”离尘暗自决定，为了秦嬷嬷，别说是一件，就是一百件一千件事，他都要答应；即使他眼下能力不及，暂时办不到，待到他日他能办了，就一定给她办到。
“家母自当年出了宫，一直记挂着殿下，家母放不下心，奈何也无能为力，只能终日以泪洗面，思念殿下。家母临终时，还念着殿下，说来生还要侍侯殿下……”秦纪海想起母亲已逝，又不由双泪涟涟，只见他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神色凄哀，想必这几天悲伤过度，应当真是个孝子。秦纪海缓了一缓，跪地拜求道，“殿下，草民求殿下看在家母对殿下忠心的分上，到家母生前的屋子看上一眼，若家母在天有灵，也能了了家母遗憾。”
秦纪海此话一出，离尘还没有表示，倒是跟在离尘身边的崔奈先反对了。
“放肆！大胆刁民，竟敢口出狂言！殿下千金之躯，你要殿下沾染晦气，你是什么居心？”
丧葬本就是凶礼，一般人都忌讳撞上别家办白事，即使收到丧帖不得不上门吊唁，回来后还是要做一番祛除晦气的事。如今秦纪海竟是要求离尘去亡者生前居住的地方——亡者在那里咽的气，亡者头七要回到那里，那里自然比别处都晦气，按照习俗，那里在移出亡者后就当封起来，待亡者五七真正离了生前居处后，秦家请人来做法事祛了阴气，才能让生人进去。
所以，秦纪海提出这个请求，实在是过分，他被崔奈训斥，也是自找的。不过，崔奈真正反对的理由，并不如他嘴上所言。
崔奈本身是武官，手下还能没杀过人？崔奈不太相信鬼怪之说，自然也不信那间屋子就真的进不得。他是受洛王提携当上这个千户的，可以说在他眼里，只有洛王没有太子。这回洛王离京，嘱咐他好好保护太子，但崔奈心底对太子早已生了轻漫之意。他亲自领了侍卫随太子吊唁，考虑到太子之前在大街上遇刺的事现今还没有头绪，搁在督尹府怕是要成悬案了，崔奈可不想出了什么岔子有负洛王信任，一路上只想着快些了事把太子送回东宫严加保护。是以，他在进西四坊前不赞成太子弃仪仗步行，现下听了秦纪海的请求更是恼火。
秦若对崔奈已生偏见，但崔奈的说辞在秦若看来不无道理。秦若对鬼神之事向来持宁可信其有的态度，于是他当即倾向崔奈这边，道，“殿下，恕老奴直言，崔大人所虑甚是，这恐有不妥，望殿下三思。”
画晚缄默不语，以他对离尘的了解，这位殿下其实很重情谊，从方才离尘给秦姚氏磕了头就可隐约推断出结果。
果然，离尘沉吟半晌，终是点头应允——
“本宫相信，嬷嬷在天有灵，必不会加害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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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离尘不是个倔强的人，至少在世人的眼中，这个太子很少有主见，但这回他却是异常地刚硬，尽管崔奈和秦若已明确表示反对，离尘还是坚持答应了秦纪海所求。碍着他太子的身份，崔奈和秦若也不能强跟他拗到底，便只能各怀鬼胎地随着他去了。
秦纪海领着一行人进了后院，大内侍卫在前面开道，闲杂人等统统回避，秦纪海对此颇有微词，但也不敢表露，只能微微躬着腰在前引路。
这秦府门开得不大，却把邻近几处原本独立的宅子打通了，从外看各家还是各家，匾额门牌也挂得各不相同，实际上却是这半条菩提巷都给秦家占了。离尘等人也是在跟着秦纪海绕东转西走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的，当下各人心中感想各异。
过了回廊，前方是道月门，门上题了“春晖”两个字，隐隐可见门内萧瑟秋景。
秦纪海蓦然止步，回身对离尘道，“这里是秦家最偏僻幽静之处，家母生前住在这里，只图清静。草民斗胆，请殿下一人入内。”
先前在灵堂之上，秦纪海请太子入内院，崔奈已是恼怒，反对无效之后，崔奈只得耐着性子跟了来，一路上看了秦家其实宅广院深宛如迷宫，崔奈对护卫的事更是忧虑，现下听秦纪海竟然又要太子独自入内，崔奈岂能还沉得下气？
“来人！秦纪海妄图谋害太子，将之拿下，交送督尹府详查。”崔奈暴喝，立时有侍卫上前按了秦纪海在地，又有侍卫抽出缠在腰间的配给绳索，准备捆了就将人押走。
“慢着！”秦若画晚二人都还不及开口，倒是离尘微微皱眉低喊一声。“崔千户，真是好眼力。本宫倒要向你请教了，你是怎么看出秦纪海‘妄图谋害’本太子的？”
离尘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这位太子殿下什么时候脑子好使嘴巴会说了？他不是素来“愚笨”吗？
崔奈料不到离尘这反应，愣了愣，才哼了一声，道，“方才秦纪海请殿下入内院，这于俗不合，现在又要殿下独身入内，若内里情况有变，恐怕我等救驾不及——这分明是圈套！”
“哦？”离尘摇头，叹息道，“当年秦嬷嬷为母妃一夜白头哭瞎双眼，病在榻上起不了身，实在不适宜再留宫中当差。父皇开恩，让嬷嬷出宫返家，以享天年。自此，本宫与嬷嬷缘尽，再无相见。今日本宫奉皇命来吊嬷嬷，一是为报嬷嬷对本宫的蒙养之恩，二是为父皇传旨——秦姚氏后人接旨……”
皇帝有圣旨传给秦家，这事在场的只有秦若离尘二人提前知晓。今天出门前，秦若把那道圣旨呈给离尘，离尘收在自己身上，到了秦家却一直没拿出来，秦若也不方便催促太子传旨，只想着怕是太子忘了，只要寻了机会偷偷提醒离尘，在离开秦家前宣了便好。不想离尘竟然选了这个时候宣旨，出乎众人意料，让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之感。
圣旨到犹如皇帝亲临，除了宣旨的离尘，其余人等皆跪地听旨。圣旨内容不少，总结而言：一是赞扬秦姚氏的品德；二是破例追封秦门姚氏秀惠为二品“瑞郡夫人”；三是赐秦家“丹心门”的荣称，任何人等在此不得擅闯动武。
离尘读完圣旨，再不用多说，侍卫只能放了秦纪海；崔奈就是胆子再大心里再想，也不敢真拔刀砍了秦纪海。秦若不免暗地里多瞧了太子两眼，越瞧越觉得疑惑。画晚与辛儿上前给离尘整理衣冠抚平褶皱，末了，辛儿央求离尘带她进去。
“殿下，好殿下，大慈大悲的殿下，王爷要知道了您不带辛儿进去，辛儿会掉一层皮的。”辛儿精灵古怪地眨眨眼，好似在说她掉一层皮没关系，离尘却会被剔了骨头。
离尘怎会不知她的暗示，只是离尘当作没看见，昂首拂袖，大步跨进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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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秋草黄叶，已是许久不曾清扫。白墙青瓦的小屋距离月门好一段距离，离尘推门入内，屋里陈设朴实无华，正如他的秦嬷嬷一贯给人的感觉。
屋子虽小，却是四合式，从前屋进去，有一方不大的天井，阳光倾斜着照进天井，洒了天井正中亭亭玉立的女子一身。
“奴婢叩见太子殿下！夫人等候殿下多时，请殿下进屋。”
注释：
１、督尹府
独孤皇朝为了加强对京都的防卫和管理，以东都为中心，划了一片设置督尹府，同太守府级，设有督尹，下辖东都周边的郡。督尹在治区内行使同太守一般的职权，品阶上也与太守相同，但太守属于地方官员，不能参加朝议，督尹却有朝议的职责。所以，总体来说，虽然品阶相同，督尹遇太守，还是高出一等的。与督尹相协调的武官就是统领皇宫侍卫（通常意义上的大内侍卫）和东都军营的大内侍卫统领。
２、蒙养
这个词不知道用的准不准确哈～在月看来，蒙养是指从胎教开始至正式进入学堂由夫子授业的这段时期里，对小娃娃所进行的抚育和培养。蒙养的重点应是在“养”，而俗话说三岁看老，从小对娃娃进行品德教育和习惯常规的养成是必不可少的，因此“蒙”在“养”后，在保证了娃娃的身体健康和生理成长之后，蒙养者还担当了对娃娃进行早期启蒙教育的角色。尘尘从出生就是由秦嬷嬷带着的，所以尘尘说秦嬷嬷对他有蒙养之恩。
３、追封
追封外命妇时，对象一般都是官员的妻母，很少有给平民追封的先例。册封外命妇时，同时赐予象征地位的大服，如“郡夫人赐金桂花紫服”，但追封外命妇只授封号不赐大服，其余待遇两者无异。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