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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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太子昏倒，洛王下令东宫戒严，整个东宫上下，包括那麟德帝遣来给太子诊治的薛首席，都只能安安分分地待在东宫里。东宫只进不出，各方探子的消息递不出去，各方人马睁大了眼盯紧东宫。
那个时候，麟德帝还能一笑带过，太后也能不甚在意。这事便是洛王年少沉不住气、与太子兄弟情深所致。
七月十四晚间东宫侍卫搜出了第一个巫蛊人偶，东宫上下人心惶惶，洛王下令在东宫大肆搜查，一件件巫蛊邪物被翻出来，受牵连的人犹坠迷雾中便被拖去拷问。到了七月十五的傍晚，不知怎么消息竟从戒严中的东宫爆出，盯住东宫的各方人马纷纷臆测，却猜不透洛王的打算。
到了这时，身居大内的麟德帝和太后却沉默了，不动声色，只遥相观望。
七月十五戌时三刻，太子离尘醒来，受命追查巫蛊事件的崔奈停止审问，报洛王称牵连过广无法续查。
东宫之外，有人开始异动，不过动的都是些小角色。
右相陶毓中依旧是每日该上朝时上朝，该理公时理公，结束了公务便回府，敛园照旧不收礼不迎客，让那些捧着东海明珠翡翠金花血玉珊瑚字画古琴的大小官员统统碰壁吃灰憋到内伤。
大将军墨晟澄自从四月间在诺木冈大败氏孤右野王十万大军受了重伤，回到东都便一直闭门休养，只在定国公主虐杀墨家子弟案发生后乘车驾进宫。可据当日在宫门当班的侍卫所言，到了那时还见墨晟澄由侍从搀扶着下车接旨，可想而知四月间的那场血战里墨晟澄所受的伤有多重！近来东都那些个万年灵芝千年人参百年血燕窝东川熊掌南洲鲍鱼鱼翅什么的供不应求，却没人能送得了一样进大将军府——大将军府外守门的戎装武士说了，大将军要静养，扰者不要怪刀剑无眼。
到了七月十六，鹿苑扶桑树下挖出巫蛊邪物数件，这个消息一传出，各方人马都停止动作屏紧呼吸。
鹿苑是历代太子姬妾的居所，里面现在住的人，是凤藻宫里出来的，却是太后借了皇帝的面子从仁寿宫赏给洛王的。
那就等同于御赐！
现在这巫蛊事件挑到了鹿苑，洛王只下令圈禁，没有审问的意向，也没有深查的表示，把事搁在了那里。
到底鹿苑的事如何？
是主子犯了事？还是底下人犯的？
是真有其事？还是遭人陷害？
是借着巫蛊陷害？还是蓄谋已久？
若真是陷害，又是谁指使的？为什么要陷害？
……
事情发展成这样，大概是谁也料想不到的。皇宫那边再不能保持沉默，麟德帝急诏太子洛王进宫回话。
来传口谕的是秦若，秦若来东宫来得多了，与东宫关系比较熟稔，宣完上谕，便压低了声音提醒独孤冶，“王爷，老奴心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独孤冶闻言，眉角微挑。
跪地接完上谕，那离尘便扑回榻上懒洋洋地蜷着去了，画晚让人抱了一斗过来放榻上，也不见太子殿下提起兴致来逗弄小娃娃。独孤冶瞧了离尘那边一眼，视线移回秦若谦卑垂顺的眉眼上，心底转过想念，提步踏出屋子。
秦若跟上来，亦步亦趋跟在独孤冶身后，一路走过水榭亭台，却始终不敢多跨半步。
秦若是个知分的奴才。
皇帝看中的，恰是他的知分；红非重用的，也是他的知分；独孤冶能容下的，正是他的知分。
所以，直到走得够远了，秦若小心地观察着独孤冶的脸色，试探地先咳嗽一声，才说道，“王爷，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太子殿下到底是陛下的龙血，可是王爷您……您就不一样了。”
秦若点到即止，也不说得明白透彻，施了个礼，便告退离去。
独孤冶兀自站在原地，低眼看着面前的花丛，那片玉簪正花开得好，一支支纤纤秀秀洁白如雪。
虎毒不食子吗？
独孤冶看着，伸手摘下一支，雪白的花映着他白皙的指，煞是好看。
昨天十五，本来该行灯送，桃叶渡头那里黑鸾已安排好了，只等着东宫里派出行灯送的队伍。祭迎典上离尘昏倒的事，是在独孤冶意料之外的，却搅了桃叶渡头的安排……
这一次，又是毒！
那夜，独孤冶让岁霖寻了个和尚回来，那和尚本是得道高僧，年纪轻轻经念得极好，独孤冶很是中意，却不想把东宫祭迎典交给他主持，他竟在祭迎典上用了无息香！
按薛大人所说，离尘之前中过流眠，流眠的毒性难以清除，但只要坚持调理，离尘的身体还是无碍的。
流眠毒性未根除，最忌讳遇上无息香，一旦遇上，则必大损！
七月十三薛大人刚进了东宫，那和尚便在西院圆寂。一切都未明了，独孤冶却觉得，那和尚满容怜悯慈悲。
薛大人诊断出来，独孤冶当机立断封了东宫，怕的是下手的人还有后招。
七月十四有人匿名举报，说东宫有人行巫蛊邪术，独孤冶起初本不放心上，但照制还是让侍卫查了。侍卫顺着线索真的搜出了巫蛊人偶，令独孤冶大为恼火的是，那个人偶竟然装了离尘的生辰八字！
独孤冶下令在东宫大肆搜查，一边命黑鸾变更计划如此这般，一连串的巫蛊邪物被翻出来，独孤冶让东宫侍卫统领崔奈亲自去审，心里却明白，那些东西，其实真假参杂……
慢慢捻碎手里的花，抿了唇，十四岁的独孤冶眼中越沉越冷。
他知道，这手已为离尘脏了，再也洗不干净。
好个虎毒不食子——很好！！
有的事，离尘做不了，只能他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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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冶带了离尘坐上车进宫时，天色已晚。入秋后本就一天比一天黑得早，这天又逢天气不怎么晴朗，酉时初刻，已摸黑。
到了宫门口，红非早在那里等候，身边只跟了个十五六岁的小内侍，那内侍模样乖巧地给他打着白纱灯笼，暗淡的火光映出红非清癯的身影和平静的面容，低调清冷得与他大内总管的身份不相符。
“老奴给殿下请安，给王爷请安。”红非让小内侍扶着，缓缓跪下叩首，腿脚不便还要硬撑着行礼，他心里却明白，挨的这些苦都值。
岁霖亲自打起帘子，独孤冶踩着玉凳先下车来，独孤冶站定，使了个眼色，东宫侍从上前扶起红非。
“红总管，何须多礼？”
红非听了那似笑非笑的话语，心下诧异，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回道，“老奴是奴才，奴才给主子见礼，这是应当的。请问王爷，殿下来了吗？”
独孤冶冷笑，红非那套奴才规矩论调，宫里宫外谁人不知？以前他念着红非谨慎不骄，倒好相处，又是麟德帝跟前重用的人，对红非客客气气，面子里子都给足了。这次巫蛊事件，第一个人偶却是从红非调来的宫女那里搜出的，独孤冶难免对红非心存芥蒂；而鹿苑里那两个装神弄鬼妄想着爬上离尘的床的女人，当日也是经红非穿针引线赏赐下来的，虽然明白赏赐宫女的事不是红非说了算的，但独孤冶一想起来，心里就只有更加厌恶。
红非毕竟是爬到高位上的人，看了这么多年的明争暗斗，他别的或许不在行，猜人心思却是最拿手的。红非转了脑子，大致明白了自己遭人嫌弃的缘由，也不说明道白做何表示，只往下道，“陛下有新的口谕，还请太子殿下一道接旨。”
皇帝有旨，接旨的人不能避而不接，否则便是大不敬之罪。
独孤冶深深地看了红非一眼，老人垂下眼，却把背脊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清清楚楚地告诉众人，他红非虽是阉人，却也光明磊落。
独孤冶转身，探入车内，背对着红非，少年的后背并不宽广，却也挡去了岁霖挑起的空洞，让红非瞧不清车内情况。
独孤冶似乎与车内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外人听不清。红非身后的小内侍少年心性好奇得紧，不由地偷偷踮了脚伸长脖子，红非稍稍偏头递了个严厉的眼色，让小内侍乖乖低下了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车里磨蹭了半晌，独孤冶亲手从车上牵下离尘来，离尘皱着眉头状似恶狠狠地猛瞪独孤冶，却不知道那张承袭自德妃的容颜来演绎这种恶狠狠地猛瞪时，竟带出了一股子独特的韵味——正正是挑起男人某种欲望的韵味。
“陛下口谕，召太子与洛王于凤藻宫觐见。”
在凤藻宫？
独孤冶一听口谕便飞转心思，心里拿定了主意，也不避讳什么，紧紧握住离尘的手拉着他朝停放在宫门里的肩舆走去。
三十二人抬的明黄肩舆顶上，硕大的明珠和宝石熠熠生辉，用金玉翡翠坠搭配正红流苏做装饰，内里四壁绣了八条金龙腾云驾雾，还有穹顶盘旋着一条金龙气势慑人，华贵的气氛里散发出御家香，宽敞得躺两人都绰绰有余——麟德帝调出了御用肩舆来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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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者，为天下至尊。
皇帝御用之物，以九九八十一为制。
始皇帝生性从简，后世的子孙皇帝便跟着她从简，那九九八十一的定制便大多只在重大场合才会出现。
麟德帝这朝，依循旧习，命妇进宫赐乘肩舆，大臣进宫却要步行——除非皇帝特旨赐下肩舆。
麟德帝是位对臣子宽仁的皇帝，受他赐乘肩舆之恩的臣子不在少数，但得以赐乘麟德帝的御用肩舆，这在麟德朝却还是首次！
和离尘一道乘坐肩舆到了凤藻宫，独孤冶到宫门前下来时还是心情复杂心绪难平；离尘却是一路昏昏沉沉靠着独孤冶半睡半醒，下了肩舆后东倒西歪要由人扶着进去。
“离尘，离尘？”拍拍他的脸，独孤冶轻声唤道，“醒醒，要见陛下了。”
说起来，离尘这个太子也真可怜！
离尘出生时，德妃已失宠，虽然自离尘之后，后宫各处再无所出，身为麟德帝最小的孩子，离尘却始终得不到麟德帝的疼爱。
德妃还在时，麟德帝偶尔会记起望瑶宫，会到望瑶宫小坐，顺带地，离尘能见到这位冷淡的父皇。到了德妃不在，操心皇子今后由谁照顾的却是定国公主，麟德帝对此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关切，甚至到了定国公主对贤妃过继离尘的期望最终化为失望，定国公主与太后为离尘今后的抚养问题产生间隙时，麟德帝的态度也是倾向了母亲而非妹妹，使得一心为离尘思虑的定国公主心灰意冷只能选择离京隐世，一走四年。
离尘进了凤藻宫的日子里，虽然麟德帝注重孝道，时常上凤藻宫请安，但麟德帝来时，离尘不是被罚关黑屋子就是被仗着主子纵容的大胆奴才们欺负到躲起来，而且麟德帝到凤藻宫来从不提起离尘，所以，那四年里，离尘其实也没见过麟德帝几回。
到出了凤藻宫，麟德帝赐离尘搬回他母妃的望瑶宫去，这时离尘的身份是十皇子，上面还有几个忙着争夺太子位的兄长，虽然备受瞩目的洛亲王独孤冶破例获准进宫来和他同住，但离尘还是个不被重视的皇子，麟德帝召见独孤冶的次数比想起十皇子的时候要多得多。
后来，争位的皇子们都死了，离尘捡了天大的便宜当上太子，麟德帝会记起这个小儿子了，但是离尘被册封前，麟德帝对他的考察结果是失望透顶的，册封典礼上，麟德帝同时下了一道独孤皇朝史上前无古人怕也是后无来者的旨意——准许离尘免去祖制中太子必须上朝参政的职责！
朝野上下，宫廷内外，众人心知肚明，麟德帝是怕离尘在百官面前丢了皇家的脸面……
“离尘，你不是盼着见陛下吗？”抓着他的肩膀摇了又摇，独孤冶心酸地说。
父皇这个概念，于离尘而言恐怕是遥远而陌生的。
别人当太子，时常受麟德帝召见，就算麟德帝不召，那些太子也能求见。离尘当太子，却是从册封之日便注定了被冷落的命运……
今年，离尘还是年初祭祖时远远地见了麟德帝一面，便到了六月中旬麟德帝召他去考察功课时，才得再次父子相见，那之后，若不是这回的事情，只怕要到八月中秋月宴时，离尘才能得见他的父皇……
“离尘，你不是想见你父皇吗？”独孤冶说得声音都有些变调，若不是一直在心里默记着他是洛王，他不能在人前失态，恐怕此刻独孤冶已控制不住地咆哮出来了。
被摇得受不了，离尘偏过了头，微微掀开道眼缝，露出的那点眼色只有独孤冶看得见，却是凄然到了绝望，看得独孤冶以为他会哭出来。
“小冶，你想他是真想见我吗？”离尘轻轻地问，声音细得只让独孤冶听见。
独孤冶哑然。
以为他会哭出来，他却疲倦地微笑。
推开了独孤冶，拒绝独孤冶的支持，离尘一转头，又是那个众人印象中唯唯诺诺的愚笨太子，听到殿内的宣召，吓得犹如惊弓之鸟，却还是低了头步履不稳地挪进殿内，让怔愣在他身后的独孤冶就这样望着他一点一点被阴暗吞噬。
注释：
１、大将军府守门武士
墨晟澄的前任李冀大将军对独孤皇朝的军方系统制度所做的改革，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允许三品及三品以上的将军按等级高低从军队中选编人数不等的亲卫，这些亲卫可以脱离兵符制度，直接效命于将军。各将军府的武装护卫主要就是由这些亲卫所担任，除此之外还有将军府的门客。这里用“武士”一词，是泛指此人身份可能是亲卫，也可能是门客。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