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

  •   10
      七日鬼节,万鬼夜行。
      掌灯后,东都人家照祖例关门闭户,就是平日里通宵欢闹的章台街也门庭清冷秋风萧索。少了寻欢客上门,姑娘小倌们百无聊赖地倚在楼上临街窗前嗑着瓜子吃着鲜果,望着远处名门大户府中高高竖起的招魂幡在夜空下迎风猎猎,瑟瑟秋风里似乎混杂了人鬼不辨的低低哀泣,还有高僧若远若近不曾间断的诵经声。
      听着那超度孤魂野鬼的唱诵,早在风尘里污秽了身子心灵的姑娘小倌,只觉得自己好象获得从未有过的平静,眼前耳中一片清明。
      入了痴的人,自然没有注意到一辆青黑色马车从楼下经过。
      “这和尚经念得好。”马车里,独孤冶冷然笑道,“岁霖,请来东宫。”
      骑马随护一旁的灰衣侍卫,得令立即掉转马头衔命而去,方向直取经声源处。
      端坐车厢里,不必看,独孤冶也知道自己那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已经跑去抢人了。
      “什么时辰了?”
      独孤冶刚落下话音,车厢外便有人恭敬答道,“回主子,三更了。”
      “恩。”独孤冶淡淡哼了一道鼻音,意味暧昧,刚才回答的那人却顿时紧张地连忙补充。
      “奴才该死!主子,刚过三更二点。”
      独孤冶再不说话,马车辚辚行进在夜色中。
      说也奇怪,今晚的天空,没有半丝云,一轮缺月寂静冷漠地俯瞰大地,月下高幡扬展,睡了的人好梦正酣,清醒的人各怀鬼胎。

      ====================================

      内城子正关门,寅初开门,若是遇上了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倒是没有这个限制。
      独孤冶身为洛王,自是在享有特权的大人物之列,但他此番不想惊动任何人,便命手下绕道走了内城北门。
      到了北门城楼下,独孤冶让手下拿了银两和一块通行令牌去请守门的武官开门。独孤冶早知晓这名叫锁三大的武官贪财擅献媚,那洛王手下只消昂起了头拿鼻孔瞧人,亮出令牌一晃,丢出打赏的银两钱袋,锁三大还没弄清楚马车里坐的到底是哪位大人,便生性使然地下令开门放行了。
      马车进了内城,却绕路走柏瑞巷,是从后门回了东宫的。独孤冶下了车,挥退左右独身回鹤楼。
      独孤冶不许手下人张扬,东宫之中便很少人知道他这时回来。
      画晚遵照他的喜好,没安排内侍宫女宿于鹤楼随时侍侯,此时的鹤楼,黑暗沉静,只有正门檐下挂了两盏红纱灯笼,朦胧的红光幽幽摇曳,映了艾草线香的袅袅青烟和血红色的曼珠沙华,此情此景,还真让人毛骨悚然。
      推门进屋,连灯也不点,眼睛对黑暗适应良好,独孤冶的耳朵捕捉到一丝轻微的异动,便听背后有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参见主人。”
      独孤冶转身,从门上格子间透射进来的缕缕微弱白光照在地板上,那个习惯了隐身暗处的人把自己藏在阴影中,恰巧与独孤冶隔了点点黯光,一站一跪,泾渭分明。
      “黑鸾?”独孤冶惊讶,黑鸾是他派在离尘身边的影卫,没有他的命令,必要时时刻刻护在离尘身周。一惊过后,独孤冶旋即想到,“他在这儿?”
      “是,主人。”黑鸾的声音,没有什么波动,平平板板,让人听了只觉得这个人无趣至极,“烟波阁那边还不知道。”
      那就是说,离尘太子爷是偷偷溜过来的?
      独孤冶不觉皱眉,“自己去领罚吧。”
      烟波阁的守备看似松懈,实际上却不然。没有黑鸾暗中协助,光凭离尘一个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溜出来,根本不可能!
      不管黑鸾出于什么缘由做下了这样的决定,协助离尘溜出烟波阁的事实,都是不可原谅的。
      黑鸾这样的做法,很有可能让离尘置身危险之中,那是独孤冶不想看到的。
      “是,奴遵命。”黑鸾也不解释什么,本来就藏身暗处,也就让人无从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如何离开的。
      确定屋里只剩了他一人,独孤冶这才疲倦地叹息。
      他不是精钢铁骨,他更不是天纵奇才,他也会感觉累,他也会感到力不从心。
      但是,他不能让人看到他的软弱!
      揉了揉眉心,独孤冶借着昏暗的光线拾步上楼,硬底靴子踩在每一级楼梯上,却不发出声响,只怕那人已经睡了,吵到了那人。
      独孤冶所在的鹤楼,二楼没有分隔出房间,上了楼便能看到层层纱帐帷幕团团垂掩住天下奇宝暖玉台,一扇洞开的窗灌进了风,斜斜的月光照出舞动纱帐后静静安睡在暖玉台上的人影。
      关上窗户,点燃镏金十八枝梨花灯树,独孤冶掀开纱帐乍见暖玉台上熟睡的离尘,陡然间神色骤变怔愣当场。
      独孤冶自小畏寒,定国公主便差人寻遍天下,不惜万金购来暖玉原石,又聘以千金请来天下名师勾谦潜心打琢,这才有了天下奇宝暖玉台的诞世。
      暖玉台,通体润白细腻。据说当初被世人称为“华典再世”的勾谦一见暖玉,便觉鼻端萦绕上一丝幽异香气,耳边梵音婉妙,于是这位名师便在长圆形的暖玉台体侧精心刻绘下飞天神女图。
      九九八十一名神女,样貌神态发式穿戴皆无重复,或散花漫天,或捧神器,或弄笛吹萧,或奉玉镜,或执天羽宫扇……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托起玉台上的人。
      离尘……无论他资质如何平庸,再傻再笨,毕竟是屠岸观苒的儿子!
      据说,当年麟德帝从瑶涯带回了民间女子屠岸观苒,因为私奔的事实,皇室自然不能接受麟德帝意欲册封屠岸观苒为妃的念头,那些反对的皇室宗亲,却都在见到屠岸观苒本人后难以坚持立场。
      那是一个只消拈花一笑就能毁天灭地的女子!
      谁忍心让她受半丝委屈?!
      后来,太后千秋寿宴,已被封为“德妃”的屠岸观苒登台献曲,席间众人一生都不能忘记:那一夜,一身素白怀抱着名琴“碎月”的德妃出现时,原本乌云闭月的天空霍然晴朗,清辉温柔地披拂了她一身,她走过的地方,百花都羞涩地低垂下头,后宫三千粉黛任是千娇百媚,却一时都被她的光华遮蔽无颜色。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误以为屠岸观苒是天女下凡,不敢惊扰。
      那一夜,屠岸观苒弹的是瑶涯民谣《子归》,琴声凄凄诉说着游子在外的思乡之情,竟令座中无不泣下。
      寿宴主角,凤藻宫的楚太后原本对德妃不甚喜欢,但听了德妃的琴曲后,竟心生无限怜惜,念德妃思乡情切,特赐德妃的乳母秦嬷嬷代德妃回乡省亲。
      早年翠微宫贤妃初入宫时,曾以琴技冠绝后宫,连宫中的首席乐官伶舟露白都赞叹,“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可是那一夜,伶舟露白对天长叹,说上苍既然生了屠岸观苒,又为何还要让他们学会弹琴。被先皇盛礼请入皇宫的伶舟露白,一度名满天下无人能出左右,更被先皇开先例御封“九霄典乐”,在太后寿宴上竟毁琴辞官,从此归隐山林。
      “离尘……”
      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齿反复回味,独孤冶温度偏低的手抚过离尘的睡容,沉睡中的人毫无防备,好梦正酣得几乎要滴下涎水来。
      他真是那个风华绝代的屠岸观苒所生的吗?
      独孤冶时常陷入这样的困惑。
      那个写了八十一忍字图赠给母亲,改变了母亲一生的德妃,她唯一的儿子就是这个样子吗?
      独孤冶眉心拧出沟壑,认真地盯住离尘的面容反复打量。
      这个人醒时疯疯癫癫憨憨傻傻,就算据说这张脸与德妃屠岸观苒是何等相似,却因为那股子平庸的傻气,使得整张容颜顿失光彩,令人难以把他和传说中的德妃联系在一起。
      如今他闭上眼睛安静下来,竟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彩,整个人仿佛包裹在光华之中,吸引得人移不开视线。
      不过,这样的没有防备,稚子清纯的气息,微微翕张的粉唇,吸引变成了引诱……
      年少的洛王就这样不慎跌入魔障,等他恍然惊醒时,瞪大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出离尘的睫毛——并不象姑娘家的那样浓密青黑,却特别地长,末梢那里优美地轻柔翘起来,美妙的弧度不经意勾起人心底的怜惜,却也令独孤冶心惊!
      他们之间的距离要近到什么程度,他才能这样清晰地看那睫毛?!
      猛然直起身,倒退三步,直到背抵上柱子,独孤冶才重重呼出气。
      刚才他做了什么?
      嘴唇上柔软的感觉是什么?
      身体里的燥热又是因何而起?
      他是洛王,生在皇族,少年早熟,对男女之事知之甚早,却到了十四岁还是童子身,他本以为全是因为自己还没遇上心仪的女子……
      他也曾依红偎翠左拥右抱,那时心里掠过的是谁的身影?
      黑暗中少年爬上了床,手指滑过那青涩的躯体,脑海里想起的又是谁?
      母亲常说,“予我躯之父母,再塑我之屠岸。”
      每个人小的时候难免天真,他见母亲贵为皇朝公主,拥“大长公主”的尊荣,除了皇帝舅舅和太后皇祖母,哪个人见了母亲不献媚逢迎?他便以为这样的母亲定是无忧无愁的。
      可是,母亲每次取出珍藏的画卷便会久久凝望不能自己!
      与母亲避京隐居溯元莒山的那些年中,母亲把画卷挂在内室,多少次深情凝望怅怅叹息,却终是只能以醉消磨了憔悴。
      挂在正堂的八十一忍字图他是知道的,那是母亲忍辱请旨下嫁北地将军后德妃遣人送来赠与母亲的,在他小的时候,母亲总是给他讲图中的深理,以此教他为人处世官场权术之道。
      挂在母亲内室的画卷,母亲却似有意不让他见着。
      他曾偶然瞥见那副画卷,只得一眼,却此生难忘:山色空蒙,烟雨如雾,江上一叶扁舟平凡无奇,偏偏舟头一人负手而立衣袂微扬,只是一道淡得几乎要溶入山水间的背影,却让人陡然间觉得这天地里唯有他的存在才是真实的、才是值得任何人不惜一切代价去追逐的。
      画中人,却不是刘长弼!
      独孤冶明白,那个让母亲难以忘怀的人,不是他的父亲。更不是墨晟澄。
      那样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得一道模糊的背影,却只消这一道身影,已可让人想象他绝世的姿容,比教人看清了还要缠绵悱恻,就好比一根丝,悄无声息绕上了心头,等到发觉时,已被它层层束缚住,挣脱不得,反而甘之如饴。
      独孤冶怅然叹息,在他心中,不知何时,那道背影转了过来,让他看清了真面目,却是离尘!
      离尘,离尘。
      当年望瑶宫中一个小脏无赖擦干净了脸后变出玉面小皇子,自此开始了他和他的孽缘……
      可是,他又能怎样呢?
      离尘是皇子,是麟德帝唯一剩下的皇子,是未来的皇帝,任他是手握重权的洛王,难道还能……还能压倒皇帝?
      那是造反!
      少年的烦恼,似乎就是这样天马行空漫无边际,独孤冶走了回来,趴在暖玉台边,细细地、苦闷地望着熟睡中的人。
      离尘不知,在这一夜,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全是少年纯然的爱恋,没有一丝杂质,不必为权势大局所左右。
      很多年后,独孤冶想起那一夜,他难得对陪在身边的人坦言,那是他一生中最美的梦,遗憾的是,陪在他身边的人,却不是当年他全心爱恋的人,不是那个他贪看了一夜的人。
      年少的时候,他们总以为一瞬间的幸福就是天长地久,等到回头,却才发现,想要和他天长地久的那个人——只能藏在心底。

      注释:
      1、章台街
      东都城里的妓院娼馆云集之所,位于外城。独孤皇朝的大律中,对妓女男娼有明文规定,凡为娼妓者,应由所在妓院娼馆上报当地官府登记在籍,以便于官府对其管理,没有入籍的为私妓暗娼。私妓暗娼是不能公开招揽客人的,一旦被官府发现,轻则一顿杖刑,重则充入军妓永不获赦。章台街上的妓女男娼都是在官府登记过的,东都划出外城章台街一带让其居住,这些人自由受限,是不能私自离开章台街的。从事娼妓一行的人,也是皇朝中社会地位低微的人。
      2、三更
      就是子时,大约从23点到1点。点是夜间的计时用单位,一点大约为24分钟。
      3、暖玉台
      小冶的床,用暖玉雕刻成,冬暖祛寒,价值连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