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谢花》八千夜

5、梦醒

　　五
　　离开生活了十年的别苑，她忽然有种无处释放的空虚。月光兜头浇下，空寂的长街上只有一个女子素白明亮的身影。
　　漫漫长夜的孤寂，那些记忆在这一刻忽然排山倒海地涌来，将她瞬间淹没……
　　醒来时已是白日。日光透过窗棂射进来，被重重帷幔挡住。
　　她惊叫一声，缩到日光所不能触及的阴暗角落。肌肤不经意被照射到了一块，灼烧出红色的印记。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了开了，伴着有些焦急的温柔嗓音：“姑娘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赫然是那张眉目俊朗的脸，多少次萦回在梦里，如今触手可及，却又怕是一场一触即碎的幻梦，便一时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男子见她面上时而痛苦时而欣喜之色，温言唤道：“在下昨夜见姑娘昏倒街头，姑娘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不知在下是否帮得上忙？”
　　原本迷乱的心志在这一瞬间清明，她颤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笑言：“在下姓顾名长平，字子儒。”
　　只觉一阵巨大而清澈的悲伤滑过心尖，皮开肉绽亦比不上这痛楚的万分之一。泪突然就滚滚而下，她哽咽地问道：“你的父亲是否是顾青彦？”
　　男子诧异：“姑娘如何得知家父名讳？”
　　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像个脆弱无依的小孩子，如同十年前那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她一人在苍茫夜色的裹挟下，一种绝大的孤独感笼罩下来，无路可逃。
　　风轻盈流动，雾气依旧流转。一种悲哀莫名的情绪突然萦绕在他心上。他望定眼前这个女子，心痛难当。
　　“你看，我能够这么轻易地找到这里，却也只是找到而已，任何事都无法改变。”安颜淡然微笑，眼中云淡风清，再无过往羁绊。
　　顾长平并不言语。
　　这一路西行，诸多艰险苦楚，两人之间渐生默契，彼此明了，但从不挑破。如今往事大白，他只觉内心空洞无声。她的世界，竟从未容许他入驻，即便是影子。
　　“他……是怎么死的？”眼帘低垂，看不见她眼中流动怎样的光华，纤手仍按在刻痕上，仿佛按住了一生命运。
　　“娘亲因为爹以前大漠第一杀手的身份遭到江湖仇杀，但是并未身亡，后来随爹隐居，只是从此身患顽疾，日益憔悴。爹因缘际会得到了一本古籍，记载了不谢花的传说，并经过追索了解到它大略生长在祁蒙山一带。爹于是安置好娘亲孤身上路。那时我已三岁。数月后娘亲病情突然加重，爹空手而归，已然迟了。他守在娘亲的尸身旁三天三夜粒米未进，我害怕地躲在角落里。爹看见我，终于振作起来。直至五年前对娘亲相思成疾过世。临终前他将那册古籍与书信一封交托于我，嘱咐我若是有祁蒙山故人来寻，便可交付于他。”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绢布包裹的物什，打开来，是一本纸张薄脆泛黄的古籍，封面早已是模糊不清，不知是何人所著。
　　她只接过那一封书信，一瞥之下，全身便是一震，狂放不羁的字体仿佛使她再次见到那个人。高冠束发，丰神都秀，长身玉立。那一刻风的流速似都缓慢下来。
　　牛乳一般的浓雾正在逐渐散去，云霭居然渐渐淡了，日光一缕缕投射在地上，明晃晃地醺人眼。只有这仿佛亘古不变的密竹林，在数十年光阴变换中越发浓密，竟不允任何一丝光线泄露。
　　两人仍处在阴影中。
　　安颜一字一句读得很慢，仿佛要倾尽一生去看出些情感的蛛丝马迹，终究是失望。待她读完那封长信，抬头望向竹林外，已然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日光明亮，照澈凡人的幸福，悲伤如同泡沫般融化。恍若隔世。
　　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倾国倾城，柔媚动人。那样的笑容，笑得眼角都弯了，笑得泪水都开始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
　　她将信纸一点一点地撕成碎屑，手一扬，纷纷扬扬如同初冬暮雪飘然而下。
　　她一步一步，双眼痴痴地望着前方，向着林外开始炙热的阳光，突然疾速奔跑了起来。飞蛾扑火一般决绝。顾长平只来得及抓住她扬起的披风，却将她彻底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万蚁噬身般的痛楚。她的脸色痛楚至极，眼神却带着那样明亮决然的笑意！就这样彻底地消失吧，远比做个躲在阴影中苟延残喘的懦夫好上千万倍！她张开双臂，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仰头朝向头顶的艳阳，竟是毫不惧让！
　　“安颜！”
　　这个让他的心瞬间痛彻淋漓的名字撕心裂肺般吼出，顾长平一阵风似的冲过去要将她挡在自己的阴影里。就在这时，她缓缓地转过自己绝美的脸庞，向着他，无声但坚决地摇了摇头。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竟是这般惨烈决绝的心意。
　　他看着她开始摇摇欲坠的身子，只觉整个世界瞬间坍塌，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