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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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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混沌无垠的黑暗中,一朵花强自绽放清冷的光华,在经历了一阵似乎极为痛苦的痉挛后,花瓣片片舒展开来,光芒大盛,却始终无法穿透周遭浓郁的黑暗。
在这仿佛亘古以来恒久的黑暗与岑寂中,那朵花的光华渐渐黯淡了下去,原本素白的花瓣依次变换着赤橙黄绿青蓝靛紫几色,每变一色,光华就减弱一番,至紫色,花瓣开始片片凋零。然而看起来不多的几片花瓣竟在地上缓慢地积了一层,犹如落雪缤纷,直至飘落最后一片。光芒霎时熄灭了。
在永恒的黑暗中,时间如同流水无痕迹地淌过,只有亘古不变的凄冷延续着千载的孤独。似有无言的叹息在如水的空寂中弥漫开来……
荒草葳蕤,无星无月,天地一片晦暗。
一个白衣女子行走在微凉的夜色中,神色匆忙慌张。当她穿过一片茂盛的竹林,到达竹林的尽头时,苍白的脸在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她只是捂住了嘴,泪光盈盈地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
已有柔弱的浅草在焦黑的土地上生长出来,连绵成一层薄薄的绿绒毯,掩盖了一切罪恶的痕迹。有嫩黄的花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宛如弱质纤纤的美人泫然欲泣。谷中的岁月,竟已流逝如此之久。残砖片瓦的裂隙中,似有淡淡碧色流转。
这一瞬,记忆荒芜,寂寞丛生。
那一支碧青色的玉笛,曾在她的梦里萦绕多次,想像于那人的笛声中起舞弄影,该是如何惬意的事。而今,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此时若有人经过,定会看见一个周身散着幽幽白光的女子,怀抱一支碧青色的玉笛,在清凉如水的夜色中痛哭失声。
谁来拯救,这该死的寂寞。
此后便是长达数年的流亡。她成了一个惧怕日光和黑暗的怪物,昼伏夜出,周身光芒竟从未消散。她只能隐身于密林之中,抱守自己的残梦,和那一支音色依旧清亮的玉笛。
她天资聪颖,无师自通,已学会吹些简单的曲子,却都是昔年他曾经吹过的曲调,极尽缱绻缠绵,声声哀戚。总是不断地回想起那一年,十七岁的她遇见二十五岁的他。他在树下望过来的那一眼,无波无澜,却让她的心在瞬间溃不成军。
年华已逝,她却仍是初见时的模样,玉面朱唇,风华绝代。只是茕茕孑立,要如何抵挡,这势如洪水的悲哀?
在流浪的终点,她遇见了他。
那一夜,她兀自吹着哀美的曲子,长裙自树上垂挂而下,飘摇无依,犹如暗夜里的精灵,挥动着清冷光华的翅膀,眼神空茫。
有达达的马蹄声疾风掠地般由远及近,未等她来得及隐匿身形,来人已然抬首望见了她。静默的对视中,来人的眼神竟似曾相识。祁蒙山上的那一夜……她恍悟,微笑,却握紧了手中的玉笛。宿命在丛林间无声游走,像一条狡猾的蛇,抓不住它的尾巴。
他带她回府。已然不做杀手多年,早成为富甲一方的商贾。深宅大院,恍如隔世。
“你不是修罗么?却为何得以放下屠刀?”她笑言,嘴角讥讽地抬起,纤瘦白皙的手抚过镶玉的镜奁。
他默然不语。长期的安逸生活已让他有些微的发福。曾经眼神阴鸷雪亮的男子终被这世间磨蚀成一块锈铁,散发生涩干冷的味道。
终于他抬起头来望向她张嘴欲语,冷不丁一道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直奔面门。毕竟多年的杀手生涯不是一夕可以抹去的,他堪堪避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稍加用力,匕首便铿然落地。
是藏在这样的地方么?真是老了,竟没发现。他的眼神掠过镜奁,面上闪过一丝疲惫之色。俯身拾起匕首丢给尚在一旁怒视着他的安颜,他推门而出,有些沙哑的嗓音听来冷静低沉:“你我恩怨终须了结。我给你接近我的机会,然而能不能用这把匕首杀掉我还得看你自己的能力了。”声音在凄冷的月色中让她有恍惚心疼的错觉。
安颜怔了半晌,低头看向手中的匕首。指腹抚上寒冷的刀刃,她忽然想,那件事都已经十年了,再怎么雄心壮志的人,他毕竟也老了吧。
光阴荏苒,又一个十年潺潺流淌过去,却是流过刀光剑影的罅隙,不复有脉脉的温情甚或是冰冷无垠的空寂。只有那些依旧在延续却不知何时已褪淡的仇恨缠绵着时间。
安颜记不清自己究竟谋划实践了多少次,只知道匕首钝过一回又一回。而这个叫修罗的男人总是一次一次地躲过她刀锋的寒芒。有些东西仿佛蠕动的幼虫在心里拱起一个个沙丘。
这一夜,有清亮悠长的笛声将她惊醒。午夜梦回时的笛声,让她的心忽然不可遏制地疼痛起来,那个火光弥漫的夜晚,从此烙在她的眼睛里,成为永世的伤痛。
翻身下床,她向着声音的源头寻去,心里突然有了莫名的希冀。
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洒满月光的庭院里,留下身后的阴影引人遐思。他的手中,握着一支普通的笛子。
“你也会吹笛?”她惊愕地望着这个面容冷峻的男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口,有疼痛得窒息的感觉。
修罗仍是不语,月光披在他的身上,让他的面容有了柔和的线条。他只是看着她,目光灼灼,像是要看透她一生。他忽然开口道:“丫头,过来。”
她戒备地看着他,凝住身形不动。
他叹了口气,大踏步地走过来将她拥入怀中,臂膀的力道像是要将她揉碎。“如果我是醉了,就不要清醒过来。不要动,就让我抱你一会吧。”
安颜的心忽然纷繁杂乱。想起那一日,那个男子也是抱着她,却念着另一个女子的名字。这样,叫我如何不去怨恨悲伤?
寂静中有布帛撕裂的声响。
他放开她,踉跄地后退几步,看着没入胸口的匕首,脸上绽开惨然的笑意。他说:“丫头,你终究还是太傻。”
他向她跌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以暧昧的姿势跪坐在地。他将头埋于她如云的鬓发中,叹道:“十年了,为何你眼中杀气未曾消减过一丝一毫?你若做杀手,只怕远胜于我。”
她漠然地凝视着地上,不去看他的眼。
怀中男子轻笑,神志渐渐涣散,显是已油尽灯枯。他嗅着她发间清香,苦笑道:“你可知自己十年来从未展颜欢笑?本以为我傻,养个刺客整天刺杀我,却不料你更傻,为了一桩二十年前的旧事如此执迷不悟。”
安颜微微动容。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覆盖了眼中的光华。“命数如此,要我如何放手不顾?”
男子的声音消散在逐渐寒冷的空气中:“真怀念那个初次见面就敢和我对峙的小丫头啊……”暧昧的话语禁锢在空气中。
安颜别过侧脸,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有些东西,永远都无法后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