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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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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乌鹊夜啼,一弯新月带着倨傲的冷意俯瞰大地。
那个在竹林中向上奔行的身影终于不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低低的啜泣声响起,却被人倔强地压制着,不肯放声大哭。
待到气息平复,安颜睁着朦胧的泪眼蓦然发现自己已置身在祁蒙山的半山腰上,身下是如海的竹林,往上却是迷茫的云雾,身边围绕着荧荧点点的磷火,一时间仿佛身临幻境。
据说祁蒙山曾经是尸横遍野的战场,埋葬了众多孤苦亡魂。后来定居此地的先祖们也把这里当成了天然的坟地,坟冢堆积。只是时光荏苒穿梭,不知从何时起,这里悄然长成了一片苍翠的竹海。人们醉心于它的美丽,也就渐渐淡忘了曾经的传说。
她这才觉得惊惧,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山下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夜风拂面,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好冷。
双臂环胸,少女倏然有了孤寂空虚的感觉,仿佛自己是天地的弃儿,在时光的洪流中挣扎着求生。
远处的山坳原本混沌的黑暗中突然现出一点光亮,继而是两点、三点……越来越多,整整十八点亮光顺着山路蜿蜒盘旋,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村子移动。安颜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是谁?
借着淡淡的月色摸索下山,终究是孩子心性,她的心中暂时淡忘了方才的痛楚,转而对即将到来的客人揣测不已。
谁会在这样的夜色中拜访一个寂寂无名的山野村落呢?想着又不由雀跃起来。村子又要热闹一阵罢。
走过一棵苍竹时她心念一动,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刀在竹身上刻下“顾青彦”三个字。手轻轻地抚过刻痕,她的脸泛起潮湿的红晕。明日,让他教我吹曲罢。
少女悠远延伸的思绪陡然被一阵惨叫声拉了回来。她的心脏突然被恐惧攫取:村子!
几乎是踉跄地奔到竹林口,她远远地便看见村子已成一片火海,犹如无间地狱。木制房屋正不断倒塌,哭号阵阵,却只引来那十七个身怀绝技的人更血腥的屠戮。
原先的十八骑里只有一骑静立不动,在冲天的火光中那骑在马上的身影稳若磐石,对那些杀人恶魔们恣意放纵的笑声充耳不闻,对村人们奔走求饶哭号的凄厉声充耳不闻,对房屋不断倒塌的轰然巨响充耳不闻。仿佛是属于暗夜的魔鬼,正森然地亮出冰冷的刀光和獠牙。
安颜就这样呆立在远处,看着自己的村人被人像屠戮牲口一样恣意玩弄于股掌之间,全身犹如浸在寒气刺骨的冰水中,痛楚从骨髓蔓延至四肢百骸,然而心口的火焰却炙热得像要膨胀爆炸开来,令她必须紧咬着嘴唇才能制止自己丧失理智地冲出去。
她柔弱的身躯倚着一棵苍竹不住颤抖,心中仅寸的希望摇摇欲坠。
一只被惊动的飞鸟突然腾空而起扑扇着翅膀离去。
如此细微的响动却惊动了那个一直漠然观望的人。他向这边望来,眼神如锋利寒冷的刀刃,划过她苍白脆弱的肌肤,看定了她的眼。
光从他的身后漫溢,她却看不清他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在他的目光中窒息。
那是怎样冰冷雪亮的光芒啊。
她只能开始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掉头慌不择路地逃跑。那人也催动□□的马匹向这边驰来。
月光淡淡流淌,原本静谧的竹林中忽然奔进了一个茜色的身影。原本就松散的发髻此刻散开来,如瀑青丝在夜风中飘荡起伏,如梦似幻。
可那个人儿只是在不停地奔跑、奔跑,躲避着身后魔咒一般达达的马蹄声逐渐逼近。
青丝被竹枝勾住,她毫不犹豫地掏出小刀割断,任其在枝头飘零;衣衫被蔓草缠绕住,她亦是果断地抽刀挥下,任自己光洁的肌肤裸露在外经受竹枝的抽打。
她的心里只有绝大的恐惧,对前路无际的恐惧。她看不到一点光亮,只是在心中无声地撕喊:谁来救救我?!
身后的人似是在逗弄一只顽皮的小猫,每次在即将抓住她时又故意让她逃开。马已被留弃在外,越来越浓密的竹林和云雾却丝毫无法阻滞他的脚步。他游猎般的态度令她觉得耻辱和悲哀,于是当眼前已是绝路时,她毅然转身。我不再逃跑。
风低低地呜咽,云雾在二人身边回转。置身于祁蒙山巅,月光也已照不进来,她只能看见一双闪着凛冽寒光的眼睛在重重雾霭后静静地看着她,一语不发。
她于是轻轻地扯动了嘴角:“我叫安颜,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眼神明显震动了一下,但很快平静如初。一个稍有些喑涩的声音响起,如同许久没有磨砺的刀剑,锈迹斑斑。“杀手没有名字,只有称号。我是修罗。”
她微笑颔首。
这一刻心志竟澄澈如初生婴儿,无悲无喜。下一刻,她的身子已然没入云海之中,猎猎长裙铺染出一片残缺的彤云,在晨曦微露的夜空转瞬即逝。长空中蓦地响起一声清唳,亦是稍纵即逝,令人疑心生幻。
男子转过身来,面上赫然是精巧的银制面具,与他冷硬的面部线条契合得恰到好处。此刻却只看得到那双冰冷的瞳孔里,潜流暗涌。
终于他负剑下山,迎着山下已守侯多时的属下,翻身上马,策马扬鞭而去。只是一只手从怀中探出一束青丝,触手温润如玉。他的目光柔肠百折,讳莫难测。
旭日东升,喷薄而出的日光如同巨神的手抚过这十数骑人马身后的满目创痍,仅仅是为了记录过往。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