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谢花》八千夜

2、回忆

　　二
　　少女安颜的身影从竹林那一头转出来，仿佛是一抹照亮天地的别样丽色。肤如凝脂，唇若点朱，一双顾盼生辉的清亮眸子透着古灵精怪。茜色的粗布长裙被她提起来，露出踩在青石板上的光洁的小脚；乌黑柔顺的青丝随意地挽成一个髻，剩下一绺碎发在额前飘荡，恰似主人跳脱的性子。这个美丽而出身山野的少女就这样提曳着长裙蹦达着回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乡曲野调，眼角眉梢满是单纯而明亮的幸福。身后竹涛阵阵。
　　临到村口的时候她愣在了原地竟再动弹不得。
　　几丈开外，那棵据说有上百年树龄的古树下立着一个男子，高冠束发，白袍在风中猎猎响动。
　　他向她望过来，眉目俊朗唇角含笑，那双有别于常人的乌金眸子闪着一样凛冽的光。
　　那一刻，她听见有什么碎裂的声音，一片一片，散落四方；那一刻命运之绳纠结，她以及他所不知道的宿命正铺陈开来，挟着摧枯拉朽不可一世的气势要将他们各自摧毁；那一刻，她只觉得有什么在刹那间如同莲花次第盛开。
　　空气中隐隐浮动竹叶的清香。

　　转瞬的光华间，谁看见谁的眼光流转。

　　安颜不觉放下了裙角，一双小手不安地拨拉着腰间的流苏，脸上有了可疑的红晕，低垂着眉眼不敢再正视男子一眼。
　　那男子只是与她微笑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便径自入了村子。她只来得及瞥见他宽大的袍袖间淡淡碧色流转，心里不禁气恼，然而更多的是失落。她自小受人惊羡的美貌，竟不能使他对她再多看一眼么？
　　安颜生长的地方叫平乐村，只是个寻常村落。但她的祖辈并不是世代居住于此，据说是为了避祸才举族迁居至此。
　　依山傍水，疏篱茅舍，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常常会在黄昏时把一桌粗茶淡饭摆到院子里，招呼贪玩的孩子回屋吃饭，还总不免要呵斥几声。于是这村妇的喝骂、孩童的嬉戏、炊烟、斜阳和不远处祁蒙山巨大的阴影在这暖色的黄昏里洇染成了以后安颜最奢求的幸福画卷。
　　可是这一日金乌西坠，她的心里只泛起莫名的伤悲，如同祁蒙山上终年缭绕的云雾，似乎永不消散。她难得眉目沉静，却是看向河边那个倚竹而立的英俊男子，手握一支碧色的玉笛横吹。哀戚的曲子潺潺流淌过她的心田，开出一朵淡青色的莲，散发着苦涩的清香。
　　男子的眉目依旧俊朗气度不凡，却总有一抹无法掩饰的伤痛与焦灼隐在看似淡漠的乌金眸子后面，让她的心隐隐作痛。
　　究竟是越过怎样的风尘，才能让他的心如此刀枪不入坚若磐石？
　　一向严肃古板的村长老爹竟然破天荒同意了这外乡人的居住请求，并且向村人介绍说是自己的远房亲戚，绝口不提他的过往。这让她欣喜若狂的同时也生出了小小的疑窦。然而她的心绪早在初次的照面中溃不成军，只要看见男子的身影便心乱如麻。便依着自己的心性迈出了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一步，九死不悔。
　　笛声中断了。
　　男子侧过头来，残照的光晕染了他一身的光华，乌金色的眸子神秘莫测地盯着她，让她脸红心跳，一时手足无措地立在那里：“啊，那个……对不起，打搅你了……你吹得真好，能为我吹奏一曲吗？”
　　男子洞然地笑了，寂寥如霜。
　　他重新把笛子横放在嘴边，飘飘曳曳的曲调便逸了开来，使人仿佛闻到了江南令人骨酥的花香，那一场缠绵春雨后空气中弥漫的异样情怀；仿佛看见眼前的青石小径上迤俪走来一名撑着紫竹伞的素衣女子。她仰起脸来，笑靥如花：“公子可否为小女子再吹奏一曲？”
　　如此平白简单的话语，却让他空洞了二十年的内心蓦地充盈湿润起来。自此郎情妾意，执手偕老，绝迹江湖。
　　顾青彦的思绪忽地被身旁女子的啜泣打断。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少女，他的脑海中却是另一个女子柔弱的身影。于是禁不住轻轻地将眼前梨花带雨的可人儿拥入怀里，轻柔抚摩她的秀发，叹道：“玉儿，别哭了。”
　　安颜的心突如其来地疼痛。原来……他终究是在想着另一个女子。
　　推开他的怀抱，她落荒而逃，感觉自己的心正在不断地被他的音容笑貌攻陷。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她也不在意沉沉的夜色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内心在这一刻无惧无畏，只剩伤悲。
　　顾青彦眼见少女茜色的身影奔进了竹林深处，只是长身玉立，默然不语。
　　情之一字，所困住的何止是一颗心？
　　低首端详手中碧青色的玉笛，他的嘴角忽地有了淡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