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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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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被耽误了太多的时间,于是更加星月兼程,还连着走了许多白昼的路,愈接近他的埋骨处,便愈发人烟稀少。当时他开玩笑说自己师从一个荒山无名老客,学了些杀人的三脚猫功夫便出来闯世,如今看来倒有几分可信。
抵达的前一夜里,我执一盏烛火,与他对坐。
——他的眉眼一如来时一般干净清俊,似是未及见世便过早夭折的婴儿。
然而我却记得掌心如何阖上他眼睫的触感,以及他斫下头颅的那一刻里喷溅的鲜血的温度。
刺客最大的耻辱,是被别人结束生命,可那又是太多人最终无可避免的命运。于是他选择了自我终结,在被出卖之后的走投无路里,用夺来的刀,生生将头割下。
他说来时就没想活着回去,却也没有回答我他究竟为何而来。
巷陌的风言里说他如孤狼一般出现在武阳宫掩映天幕的檐宇之上,脚下是严阵以待的上百精兵,个个是厉帝手下训练出的豺狼虎豹,虎视眈眈。却见檐宇之上刀光乍现,斩帝刺客如流星一般向着脚下无归的修罗海扎去,虽单枪匹马却鲜有敌手,数百精兵顿时节节溃败,却道这刺客并不如几日前的好对付,轻易间摆脱他们的纠缠,雪亮的刀光直逼厉帝咽喉而去!
可是他终究是败了,一身是血的被人扔进死牢,还笑着跟我说,若没有暗处那几个影卫,厉帝的脑袋现在已经是他的□□夜壶。
他仰天大笑,胸口几道伤口汩汩地冒血。
厉帝接连遇刺非同小可,很快就有朝臣连连进奏,要求立斩刺客。可是嗜好杀戮的暴君却并没有听取臣子的意见,接连刺杀他的两名刺客被关押在牢中日夜轮流“提审”。
所谓的提审不过是无尽的凌虐酷刑,正好符合暴君的口味。
他身体上的伤口几乎从来没有好过,更不会有药草得以疗伤,往往只是一盆污水冲刷去血污便再把人拖出去受刑,回来时又添深深浅浅无数伤口。发脓生溃之处纵横,很快就让他成了一堆烂肉——不同的是他还有些呼吸。
在无尽的受刑与受刑之间,他告诉我,自己是锦国最厉害的刺客,曾经蒙眼对战十三人而毫发无损。
但,他还是输在了刺杀一国暴君的阶下。
他又笑,说自己没有输。他这一行,本就是来求败的。他为了要救一个人,向自己的王请愿要来刺杀厉帝。
他说那个人太弱了,根本连碰到厉帝的衣角都不可能,所以一定会败。他虽然未见得能成功,但是定不会让人枉死。
可惜他的王并没有理会他,于是他便自己拿了刀与马,独自杀将上来。
来时陌上既无白衣宾客,亦无萧萧易水,他也不是君王以命相酬的壮士。
后来,他在连绵的酷刑之中失去了一只眼。那本来明净的眼眸在眼窝中渐渐枯萎,混浊,白色的蒙障浮在瞳孔上,他横躺在地上形如死尸,却从未将他失明的坏眼对着我。说着话时,还要挥赶去停留在上面的蝇虫。
他说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于是时时叮嘱我要好好活下去。
我以为这是一个笑话,厉帝的死牢里,哪有走着进来走着出去的?
手中烛火摇曳了一阵,我轻轻扶住,面前的容颜安静如昔。
在那个漫长的冬天里,他便是从这样安静的睡容中醒来,凝望着铁窗外的苍白天空,半晌,幽幽道:
“锦,终是亡了吧。”
我不知道他对这片借以寄身的土地有怎样的感情,他是否曾为他效力的王下跪立誓,又或者,他其实有一个魂梦相牵的人,在那片他此生已再无机会涉足的国度。
我对他一无所知,到了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一切其实都不重要。
他自刎之前,用那只仅剩的眼睛看着我,目光专注而悠长。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那是他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而直到此刻,我竟才恍然这其实是一个死士所保有的最大奢念。
他原是将他一生所没有实现的奢望,托付给了我。
黑夜里,亡者的面目在烛火之下静谧而安详。
“就快到家了。”我说,手抚过他的脸庞,擦去点点湿痕。
“我们就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