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迟书

5、第五章

　　梦境如潮水一般渐渐褪去，梦中斑斓鲜红的颜色隐没回一片青灰之中。
　　我睁开眼，房中寂静一片，熟悉的眉眼随着梦境的凋零而黯淡，直至再也辨认不出轮廓。身体深处有隐约的阵痛，不知是因为雨水湿气，还是遥远的梦境所致，鲜活的仿佛刚刚挨过。
　　而镜中的面孔却是如此淡漠，仿佛所有牵扯身体发肤的疼痛并不来源于他，怪异的脸本身就是一种伤痕。
　　我凝视着这张脸，不防从镜中看到角落里静立着的人。他从镜中看我，年轻的面孔俊美而英气，熠熠的眼眸中盛满了没顶的温柔与光芒。
　　那是凝视爱人时不自禁涌上的炽热情意，仿佛月河与星海，自渊底生出一盏一盏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是不灭华。
　　只是他的身体，却是斑驳空洞的，伤口处的血肉翻出，鲜血汩汩流淌。
　　我转过头，房间里空无一人。
　　整理好东西出门时，天色渐暗，细雨蒙蒙。
　　“雨天也要赶路哦。”掌柜的女子带着熟悉的蜀音向我道。
　　“嗯，赶时间。”
　　我转向后堂去取尸身，几声铃动，那沉默的影子便又与我一道，孤零零走在无人的街上。
　　“——亡人行路，生人回避——”
　　出了定安，我重又看到了他。
　　“等一等。”清丽的青年站在我面前，摇晃着说出这句，接着膝盖一软，便跪在了脚边。
　　他已不再似之前的丰神艳丽，面容苍白，神情惶惶，翩翩彩衣如今凋谢大半颜色，斑驳而污浊。
　　“对不起。”枯萎的嘴唇带着颤抖，一双清炯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我，湿红的眼尾似有泪痕，破碎的语句混乱地洒出：
　　“上次我太、太鲁莽了。但是我实在……就一眼，请，请让我…”
　　“不行。”我打断他，“你不会善待他，于情于理，我都不能。”
　　“求求你！”
　　正欲走，手却被紧紧攥住。那力道之大几近痉挛，难以想象是这么柔弱的人能够发出来的。
　　他苍白细瘦的手攀附着我，似一截白玉枯枝，他一路追赶独自奔波，又是个外乡人，只怕吃足了苦头。
　　我将他扶起来，道：“公子，辰丹尸身经我缝合，他百道伤口我一一识得。厉帝之残暴，天下谁人不知？你不曾见过他如何酷刑加身垂死挣扎，便不知你一言之轻重。如今人既已死，便且让他入土为安再不受劫难。”
　　看他骤红的眼尾，心中不禁一揪。竟不由自主地脱口道：
　　“刺杀厉帝形如死途，你明知会后悔，又为何要选他去送死？”
　　灼华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中一般，整个人晃了晃，睁大了眼睛，接着满是仓惶地望向我。
　　“我，我……”
　　他跌坐下来，想要说什么，却语不成声，他将秀丽的面庞深深埋入身体，瘦弱的肩膀隐隐耸动。
　　那个遥远的梦境一时重现在眼前，沉默的刺客静静地站在一旁，我转过身去，竟不想去听他的回答。
　　“走吧，”我说，“还有三天的路就到了下葬的地方，他生时已满经歹劫，死后莫要再受折磨。”
　　我看了看灼华，他漂亮的眼眸如今盛满空洞与痴怔，浑然没有听见我所说
　　我还是说，“有多少放不下的话，到了时候，便去他的坟前说罢。”
　　他没有告诉我为何要选他去送死，我也不想知道。
　　也许他是最好的刺客。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恨他。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叫灼华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