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的雪》谢常

70、何事感恩 这种错觉在

　　这种错觉在她甫一走出酒店大门时便消失了。晚秋的风凉，原来可以帮助人保持头脑清醒。
　　姜琉打开公寓的门时，查尔斯恰好结束了一通电话。

　　“你回来了。”他从地毯上爬起来，从龙头里放了一杯水。姜琉脱外套时，只听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喝点什么？”
　　姜琉刚才已经喝够了茶，此刻便摇摇头：“不了，谢谢。”
　　“我正准备煮点apple cider。”查尔斯继续道。瓶装的苹果酒倒进锅里慢慢加热，肉桂的香气和苹果的酸甜气息都开始弥漫在室内温暖的空气中。姜琉从房间里换了衣服出来，闻见的就是这样令人愉悦的味道，心情立刻放松了下来。为了不吓到人，她故意放重了脚步走进厨房，查尔斯也没有回头，只是听着脚步声的渐近，嘴角翘了起来。果然，很快就有柔软的嘴唇在他的耳后贴了贴。查尔斯右手继续轻轻搅着饮料防止它溢出来，左手捉住她的手，脑中想着刚才与实习出版社的上司魏登先生进行的通话。

　　依着秋假时老卡斯特先生和查尔斯提过的计划，魏登给他发了一份德国当地分社现在正在进行中的项目列表，让他选择想要参与的并写下原因给他过目。待在交谈中了解到他对战后德语文学和社会的浓厚兴趣后，魏登干脆建议替换一部分他在纽约的日程，直接让查尔斯在过完圣诞节后就飞到德国去。这就意味着如果他对这个计划没有异议，整个冬假，他都要和姜琉隔着一个大西洋了。他的拇指轻抚着她手腕内侧细致的肌肤，耳中听着背后传来的轻轻的呼吸声，心里好像有蝴蝶的翅膀在颤动。他轻咳了一声，开口向姜琉说了自己可能的实习安排。

　　“虽然你当初不顾及我就做了留在费城的决定，”最后他有些“恶意”地道，“我却还是会在做决定之前征求你的意见的。”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了一声笑：“我没有异议。”
　　这个反应快得有些不符合他的预料，查尔斯抿抿唇，再度补充：“你要知道，如果你希望我留在国内的话，我完全可以请求就安排在纽约社的。”
　　姜琉走到他的身边，一脸笑意：“我觉得你是想要去德国的，那么为什么不呢？不用考虑我，就像我当初接受我的实习安排时也没有考虑你一样。”
　　查尔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无奈道：“你可真够无情的。”
　　姜琉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我这可不叫无情，以我二十岁的人生经历来看，只有多为自己着想，对双方才会更好。”
　　查尔斯斜眼瞅她：“骗人。”

　　“总之祝贺你，”她挤进他的怀里抱住他，“再说，我也可以去德国看你啊。真的，我马上就去办签证。”
　　两人依偎了一会儿，姜琉突然笑道：“对了，纽约是个大都会，但总是这么小。刚才，我在中城碰见了卡梅隆和本，你说巧不巧？”

　　“他们？”查尔斯惊讶道，“你不是去见泰勒了？”
　　他话一出口，就知道要糟。只见姜琉从他的怀里钻出来，惊讶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她这个下意识的举动纯粹是为了给他腾空间，看在查尔斯的眼中却显得意味深长。这让他一阵胸闷气急。这个原本打算好不去过问追询的人完全动摇了。

　　“我偶然看到了你的手机短信。”

　　“好吧。”姜琉点点头，表示并不打算追究他的偷看。她自问做人坦荡，不会在感情上有所欺瞒。只是她没想到，查尔斯竟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查尔斯盯着她的脸道歉：“抱歉，我也不是故意的。以后不会了。”

　　只不过他虽然不惧道歉，声音里却压抑着委屈。他的目光也因此显得格外直接而透彻，明明白白地注视着她，不是被动等待着她的回答，倒像是逼着她回应他这时的心情似的。

　　姜琉定定地看着他，她虽然没有办法生气，可是想微笑却又笑不出来。他这样抓住不放，她下不了台，查尔斯什么时候处事变得如此不成熟了？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取出手机递过去：“密码是两个1，两个2，一个3。”
　　“？”
　　姜琉见他没有接，拿着手机的手再次摆了摆：“我手机的解锁密码，帮我记一下吧，万一有需要的话。”

　　可是查尔斯依旧没有抬手。照理说，这已经是她最大程度的表示了，可是他看着她这样“慷慨”的表示，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酸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从这场谈话中得到怎样的安慰。

　　姜琉本不是很有耐心的人，对方始终不肯给台阶，这完全出乎了她对他的判断。“我不是那种喜欢拥有什么秘密的人，对你来说，我是全部开放的。”她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扔。

　　铝制的手机外壳与洁白的卡雷拉大理石发生碰撞，在寂静的空间内声音响到刺耳，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手机连着蹦跳了两次，趴在了不远处。姜琉下意识去看查尔斯的表情。

　　空气仿佛凝滞了。查尔斯扭过头紧盯着那只手机，对她的话语和举动的惊异盖过了所有之前的情绪。他不说话，姜琉也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的失误。”她迈前一步准备取回它，却被查尔斯抢了先。他先下意识地替她检查了一下手机外壳的玻璃，这才将它举起来，让屏幕正对着姜琉。
　　“你看清楚了，”他按了一下屏幕，手机上显示出了输入开机密码的页面。

　　“你的意思是，你不介意我按下那一串数字，然后去看任何我想看的内容？”

　　查尔斯想让姜琉看清他预备在她手机上胡作非为的样子，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脸，所以没有看见姜琉的开机画面是一张自己的照片。

　　那张查尔斯可爱的照片直直地怼到她的面前。姜琉顿时回过神来。这张相片是她在观看他比赛的时候拍的。自从两人确立关系以后，再如何忙碌，凡是主场的比赛，姜琉都一场不落地去看了。虽然不是足球迷，但她的付出不是没有回报的，就好像日剧《Pride》里木村饰演的冰球运动员总会用目光寻找场中竹内饰演的女友一样，查尔斯甚至学会了向观众席的姜琉抛飞吻，以至于他们的关系变得众人皆知。相片捕捉到的正是他向她示爱的一刻，姜琉太喜欢这里面的查尔斯，所以刚刚把这一张照片同时设置成了手机的开机画面以及背景图片。

　　她心情蓦地变好，面对张牙舞爪的查尔斯，存了心逗他，便好整以暇地回答：“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查尔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虚张声势，真的就把姜琉刚才说的那一串密码输入了进去。
　　解锁果然成功了。
　　下一瞬间，他看见了屏幕里的背景照片，竟然不发一言地关掉了手机还给姜琉。
　　“我不会看下去的，我尊重你的隐私。”他似乎是在想解释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似乎又在想以说些不相干的话来掩饰心脏的快速跳动。

　　“我知道的。”姜琉接过手机，“所以我也尊重你的感情，不会为了任何人或事去轻慢它。”

　　安娜借给弟弟的这间公寓大概有160平方，面积在中央公园边的公寓里已经不算小，却没有很多私人空间，大概是因为它的作用就是用来招待朋友们的。尽管今年的感恩节是它寂寞的一年，它所包容的温馨感丝毫不减。姜琉踩在客厅的长毛地毯上，与查尔斯相拥着，刚开始跳些似慢三的舞步，到后来基本上仅仅是左右摇摆着而已了。

　　“今年，有什么事是让你觉得感恩的？”查尔斯的侧脸和唇贴着她的头发，循循善诱。
　　姜琉看着天花板，眼珠左转右转：“那可有太多了。”

　　查尔斯掐紧了她的腰。
　　“都是什么呢？”
　　姜琉说：“第一重要的一件，便是大家都健康平安。”她是中国人，许愿的第一个必定得是这个。

　　“那么第二呢？”
　　“第二是我学业精进。”

　　查尔斯握着她的肩膀，稍稍把她拉远了一点，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重新把她抱进怀里。能排进第三也是好的。他默认了自己是第三名。

　　姜琉被他的举动逗笑，靠在他的胸前，安静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味。

　　她其实很想说、也一遍遍在心里说：

　　"I am grateful for your presence in my life. "我很感激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可姜琉也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此时此刻，完美至极。
　　因为太过完美，所以她不知如何面对未知。
　　因为不知道他能够在她的生活中停留多久，所以她不要感恩，而是想要把查尔斯当作理所当然，就像他是她本就该拥有的一样——理所当然的东西，就不需费心担心它的去留，也绝不会失去。

　　但姜琉不觉得自己有资本这样做。
　　她想要得到那个资本——可以把拥有查尔斯当作理所当然的资本；对她来说，那也将是自己可以坦然被爱的资本。
　　自从毫无准备地闯进这个圈子，见过种种往日没有见过的世面，她在所有一个人值得被爱的理由里，认定了其中一个重要的理由正是金钱。姜琉觉得，那是查尔斯身上一切可爱之处——宽容、自信、真诚……种种品质之中，唯一能被她复制的。
　　正因为她觉得他无处不可爱，所以她想模仿他、希望自己与他能够如同双生，这样他便会同她喜爱他一般喜爱她，也会一样渴望着、狂热地期盼着得到对方对永久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