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的雪》谢常

71、镜中自己 感恩节无惊

　　感恩节无惊无险，姜琉在离开纽约之前再没有和泰勒见面。余下的步骤包括和投资经理商谈、签约等等，全都可以远程完成。
　　六位数的金额说多不多，说少绝不算少。交齐所有资料，预备入金时，姜琉看着屏幕上的汇款单，突然迟迟无法按下确认键。

　　尽管她不停安慰自己，她是随时可以退出的。更何况，那不过是从一个属于自己的账户到另一个属于自己的账户，不是吗？
　　然而当她经过中城街头那一些流浪者身边时，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孤注一掷的样子，或许是他们的曾经。

　　不。这并非孤注一掷。并且，这就是她的自我发展。虽然家里并没有教过她这么做，但是他们送她上学，不就是为了让她能够有不一样的眼界，做出不一般的成就吗？

　　但既然这是一件好事，那么，为什么你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现在和你最亲密的人？那个声音又说。

　　姜琉摇头。我不想令他感到负担，我做什么事都不是他的责任。虽然我的初衷是令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加稳固，但是我也清楚，查尔斯从未要求过我也有和他一样的家底。

　　姜琉和查尔斯回到了学校，她宽敞的宿舍房间似乎变成了他的大本营。他的衣服、鞋子都进了她的衣橱和抽屉，他喜欢读的书上了她的书架，而那些带着草屑和泥巴的足球用品也住进了她的后备箱。今年的赛季在11月初就结束了，频繁的客场旅行和主场秀肌肉告一段落。两人有更多的时间待在一起。奇特的是，这两个人中，没有一个人真正提出过这样的请求或是计划。可蚂蚁搬家还是陆陆续续地、快速地完成了，仿佛这是普天之下再光明正大不过的事。邻居伊芙她们偶尔碰见了查尔斯，也很快接受他成为这间宿舍一楼的编外人员。

　　抛开前几天两人因泰勒而起的那一桩心事不谈，姜琉以为，一切都因为自己的勇气开始变得无比顺利。而泰勒，真的也已成为了她的过去时。能够仅从利益关系出发去“利用”自己曾经有过感情纠葛的人确实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姜琉莫名怀着欣慰的心情，品味着自己近日的成长。成长的过程，自然要分享给朋友。

　　她打开电脑，敲了敲显示在线的钱昱。
　　“在的。”钱昱和往常一样，没有让她等待多久就应了声。

　　屏幕上显示着“对方还在打字……”。

　　姜琉没有停下来等她，而是继续快速写道：“跟你说件事，我开了一个投资的户头。”
　　钱昱那边的输入停止了。

　　“啊，你在做股票吗？”
　　“股票、债券、REITs……都有。你知道泰勒在哪间公司的吧，我在那里开了一个代管的账户。
　　“啊泰勒……”
　　“不是他负责，我只是让他介绍了一下。他还挺热心……哼。”姜琉低低地冷笑一声，还是没忘记之前受他的冷待。

　　“你在给他冲业绩吗？”钱昱发了一个捂脸笑哭的表情。

　　尽管知道这是钱昱的性格，但姜琉听了还是觉得有些不爽，也不想解释自己对泰勒早已不像以前痴迷。她不想让讨论变成有关泰勒的，便道：“我就是想自己开始好好理财了。”

　　她等了一等，见钱昱还没有问到关键的问题，又道：“我放了六位数上进去。”

　　“？”
　　“大几十万？”

　　这连续的两个问号让姜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被疑惑以后的忐忑，和因为自己做出别人眼中大手笔的事而产生的狂妄交织。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钱昱的问题也接踵而至。

　　“你爸给了你大几十去投资？”
　　“不算是，这应该是我之后几年的生活费和学费。”
　　“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她的手指飞快，“所以其实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下一刻，钱昱就拨了视频过来。姜琉微微皱眉，做了一次深呼吸，缓解心脏的狂跳，这才按下接通键。

　　“你居然开了这么大额的账户……有没有合同？”

　　令姜琉没有想到的是，钱昱的语气依旧和往常一样，不带激烈情绪，她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把自己做好标注的文件发给钱昱。标注的内容主要是这场投资的决策结构、费用、风险披露，存取资金的流程，以及关键的终止条件。她已经把几份协议都从头到尾看了数遍，也想和学校负责投资的财政主管约个时间谈一谈这个宏大项目。毕竟几十万不算小数额。相较而言，她参加的整个投资社用来操作的资金也不过十万美金。

　　姜琉清楚，她的数目对掌握十亿级别资金的投资主管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了。所以投资主管是一定要去见的。但姜琉并没有做好完全向他人坦诚的准备。学校的雇员在她的心目中就和父母的代理人差不多，会护着她这个学生的个人权利，但也一定会考虑家长。

　　“设定预期是8个点，正常，是吧，不会有很大风险。”姜琉一边等钱昱看完，一边为她解说。钱昱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有眼珠子随着翻页不停转动。嘴皮子动到后来，姜琉都觉得自己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终于，“管理费不算低啊，”钱昱皱起眉头开口，“八个点能保证吗？”
　　“没有保证。我让管理人按照八个点的方向去做的组合。”

　　面对姜琉果断的语气，钱昱挠挠头：“那你是已经决定好了的啊。”

　　那你还来问我。姜琉觉得这就是钱昱的潜台词了。她并非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给钱昱提供正面的信息，就像一个小学生催促家长给自己的试卷签名，说着“班里同学都是这样的”，只因为不希望被问，这道题为什么错了？

　　如果说询问钱昱前她心怀忐忑和期待，此刻的姜琉心中只有加深的忐忑。于是她补充道：“每年的收益就能付学费了。”

　　钱昱听了，突然叫道：“我其实正想跟你说，我爸的公司出了问题，我可能不能继续读书了。”

　　“怎么会？”姜琉吃惊道，“很严重吗？”

　　“有可能。”

　　姜琉见钱昱没有继续说下去，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追问。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说身边的同学因为资金链断裂的问题而考虑放弃学业了。钱昱不属于工薪家庭，家里也不从事风险大的行业，她倒从来没想到这事也会发生在她身上。

　　“你爸妈没有给你准备好学费吗？”姜琉问道，心里想着自己的那一笔钱。下一刻钱昱的回答让她瞬间松口气。
　　“学费还是有的，但是如果不能解决的话，我爸妈想让我回去。”

　　钱昱的脸虽然看上去有些焦虑，但并没有愁眉不展。
　　或许是事情会有转机，又或许她们两人在一起面对问题的时候总是过于乐观，姜琉思考一会道：“能在这里读完还是接着读，我觉得你爸妈可以解决的。大不了转到公立，我能出得起公立的。你就想着自己有了托底，把心态先放平了，再问问你们学校管助学金的部门，看他们能不能帮你出剩下的学费。”

　　私立学校虽然昂贵，但能为学生付出的也同样多，钱昱所在的学校本身就富有而慷慨。姜琉清楚这一点，所以语气尽量轻快地安慰道：“放心好了，你先去问问看。”

　　钱昱稍稍叹气一声，答应姜琉：“好吧，我给他们发一封邮件。”
　　“嗯，现在就可以写，我帮你看。”

　　屏幕中的钱昱转开视线，似乎开始浏览起可以帮助她写这封邮件的网页。

　　姜琉注视了一会，道：“对了，也许你也可以开始做一些理财了。”她想要让钱昱把注意力转到对未来的希望上来。

　　“是噢。我现在就买了点币。”钱昱耸耸肩。

　　怎么没有叫她一起买？这个念头在姜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就算钱昱跟她说了，她也不一定会买。即使几年前还发生过次贷危机，华尔街还是普通人心目中带有神秘和绝顶权威色彩的、代表财富的地方。姜琉目前仅仅打算通过传统成熟的途径来操作自己的资金。原本她还想从钱昱口中听到支持，现在也不必了——钱昱自己更能冒风险。

　　“可以啊，你很新潮嘛。”
　　“对，反正也不贵。”

　　这才是正常的钱昱。姜琉翻了个白眼儿，两人终于笑了出来。姜琉的心上轻松了不少。

　　尽管如此，钱昱遇到的变故还是狠狠地给她提了个醒。她和钱昱大概是一个阶级的人，至少现在是——她们生活根本不如预想的稳固。
　　她的投资决策如果成功了，就是在为未来埋下坚实基础。可如果出现了差错？

　　不知不觉间，姜琉对着房间对面落地镜中的自己出了神。

　　她的眉头虽然紧皱，但目光却并不肃穆。相反，她仿佛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洋溢着某种神经质的兴奋，她迫不及待想要成为身边人可以依靠的对象。成功以后的图景太栩栩如生了，她将轻松地拷贝目前所见的圈子中人正在过的生活，及至超越他们，再降下来踩到踏实的泥土上，以另一种轻松的心态与普通人打成一片，帮助他们从种种困难中解脱出来。

　　入学后被灌输的自由人文思想，和她因现实所迫而依附的思想，就会在这种“左右互搏”里找到终极的和谐相处的形态。她将得以和自己达成和解，和解的过程会附送一个没有理由离开自己的爱人。

　　说到爱人，姜琉不禁想到查尔斯的生日距离现在已不到一个月，而她还不知道要给他一样什么生日礼物才能足够表达自己的心意。需要花钱的东西，他是不缺的。旅行是一个好的选择，可她并不打算将他独自占有，至少在生日的那一天不打算。

　　戒指或许是有些夸张了。姜琉走到镜子前，反手举起自己的右手——一个向人展示戒指的姿势……又转而五指张开，手心向下，放在离身体一臂距离的前方——一个自己欣赏的姿势，如此举动在过去或许会让她一阵恶寒，但在此刻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甜意和希冀。

　　由于上一个为戒指所迷而获得命运深刻安排的人是咕噜，姜琉一直向自己保证，她始终认为这样的东西只是消费品而不是某种至高无上的象征。除了手表，没有首饰在她的手上停留超过三天。

　　而正因为她不会等待谁送她戒指，她也不用太过在意自己以此作为礼物的正当性。于是她找了个机会，偷摸量了查尔斯能戴的戒圈大小，然后发给珠宝商，订购了一个外形挺朴素的白金戒指。光标在“自取”上停留——她开始期待到纽约城的店里拿货时的场景。

　　《蒂凡尼的早餐》中戒指刻字一幕，是影史中的经典，顺带让珠宝商名声大噪。但她姜琉要一个人去，偷偷摸摸不让收礼物的人察觉，又大大方方地进去用自己赚到的钱买。这就是她创作的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