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的雪》谢常

67、秘密 “啊，断了

　　“啊，断了呢。”姜琉在餐厅里坐下时，突然发现自己手指上的发圈已经被她玩着玩着弄断了。“我们需要现在走回蒂芙尼吗？”查尔斯察言观色，怕她联想到什么不好的地方，作势站起道。
　　“好主意。”姜琉哈哈一乐，不动声色把断了的发圈放回包包里，略过了这个话题。

　　她看了一会儿窗外，随口对翻着菜单的查尔斯道：“明天我们也开个感恩节聚会吗？不烤火鸡烤个鸡也行。” 有那些花车、盛装的人群，城市里的过节气氛那么浓厚，她不禁有些动心。
　　“我没有什么人可以请的，你有？”查尔斯挑眉道，“我们到纽约来不就是为了甩掉所有人的吗？”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好兄弟好姐妹得知自己落单时的幽怨。
　　“也对。那么如果是只有我们两人过节，就不用把时间浪费在做饭上了，对吧？”单纯不想当煮妇的大小姐认真地和他确认着。对面的人先是点头，随即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查尔斯说之前的话时以为姜琉在纽约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却不知道自己忽略了一个特殊的人。因此，他不知道自己前脚去了健身房，她后脚便从衣帽架上取下风衣去赴了泰勒的约。

　　“Lili，你确定吗？”泰勒一边听姜琉的叙述一边看着她的笔记本屏幕，微微皱着眉。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么，不过现在把金额加大了而已，和你会经手的户头比可是小巫见大巫吧。”她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却牢牢地盯着他的表情。

　　泰勒也不和她绕弯子：“你要知道，这和我工作的户头不同。这是你自己的钱，抵得上有些人好几年的年薪。你能告诉我，它们原本的用途，以及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增加投入吗？”
　　她料到他会提到这些，就转移话题道：“你听起来真像个经理。”

　　泰勒见她明显不想回答，深深地出了一口气。他往椅背上一靠，也不再追问，只像往常一样笑道：“Lili，原本你来，我得给你买晚餐。现在你要我帮你的忙，你可是要请我吃饭的。”

　　姜琉看他像是开玩笑的语气，无所谓地点头：“晚餐吗？除了这几天不行，之后不管你帮不帮，你到费城时我都可以请你的。”她想了想补充道，“你不用觉得有义务帮我，我只是来让‘专家’过过目。”

　　这几天不行吗？泰勒看了她一眼，冷不丁问道：“你住在哪里？”
　　“82街和公园大道，怎么了？”

　　就在公园边上。他怔忪了一秒，又很快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没事。那么什么时候到了费城我再让你兑现吧。”
　　他给她穿上外套，目送她出了门。
　　那个地址，恐怕不是什么酒店，而是某些人的家里吧。泰勒走到窗前，公寓楼下平日里的车水马龙回归成了空旷的马路，此刻正安安静静的。他双手抱胸，试图往更高更远的地方眺望，然而条件所限，目之所及几乎都是战前式样的红砖楼房，若说唯一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远处帝国大厦的尖顶了。看不到大片中央公园的秋日彩林，他想，光能看得到帝国大厦的楼顶又有什么意义呢？

　　等查尔斯松散地披着浴袍走出来时，就见姜琉正盘腿专注地坐在地毯上削着奇异果的皮。他轻咳了一声，一边快速地重新系好了腰带。她闻声抬起头，见他头发一直往下滴水，便放下刀，伸直自己的腿拍了拍。
　　查尔斯乖乖地走过去把毛巾交到她手中，等姜琉把它摊开垫好后，他就枕着她的腿躺了下来。
　　“蜜糖儿？”他松了口气，懒懒道。
　　“嗯？”姜琉一边用厚厚的毛巾吸着他头发里的水，一边很轻松地应了下来。还好，若是用汉语，她肯定早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去哪了？”
　　“出去随便逛了逛。”她随口回答。
　　查尔斯以为她去逛街了，见门口没有购物袋，笑道：“没有什么喜欢的吗？”
　　她语气没什么波动，也没有停顿：“是没有什么喜欢的，等到Cyber Monday打折时再说吧。”

　　查尔斯如果知道，姜琉已经很久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用在这些消费上这件事的话，这时他便该起疑心了。
　　看过她原有的那些衣服鞋子，他没有想过她会做不成蒂芙尼或者别的牌子的顾客。之前她所说过那些想节约的话，他也不过把它们当作一个想要独立的乖女儿出于对家庭的责任感而会有的想法。因为至少在表面上，两人在一起时的用度一直以来都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影响。
　　姜琉或许家底和他不是一个级别，但在日常消费时，她和他想要并且能够负担的东西还是相似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她从长岛回来以后，姜琉便有了一个对她来说无比大胆的念头。
　　她在大一时就开了一个投资户头。泰勒是学金融的，她期望着能够碰见了他后能有共同的话题。然而因为和泰勒的疏远，到后来也就荒废了，姜琉只是每个星期打开来研究一下数据而已。

　　直到她发现自己完全喜欢上了查尔斯，姜琉才想起自己真正可以用这个户头做些什么，她可以以此预想一个有他的未来。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拿生活费试探一下，酒店的那晚以后，她胆大包天地把自己可以支持到硕士毕业的学费和平时的存款都放了进去。

　　这是不是就是不理智的开端？

　　“我以为你刚才出去买了一副情侣对戒之类的。”查尔斯继续道，举起自己空空的左手给她看，“你看，我的那根也在健身的时候断了。”

　　“没有，我怎么可能会买那种东西呢？”姜琉嗤之以鼻。

　　查尔斯抬起眼，突然追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她也没看他，而是继续兴致盎然地摆弄着他的头发，“我对首饰没有兴趣。”

　　“没兴趣么......”

　　姜琉发现他不说话了，揉了揉干了大半的金发，让他自己坐起来，自己起身走到厨房。只听劈劈啪啪的一阵响，查尔斯就见她拎着一个装着冰块的桶走了出来。
　　他起身准备去帮她，却不知为何呆立在了原地。

　　她朝他走过来，因为手里的重量而竟然显得摇曳生姿，和她以前无论如何都走得轻快平稳的样子大不相同。查尔斯从她线条紧实的腿部上收回目光，瞥见桶口露出的蚝壳，心脏因自觉读懂了某种暗示而开始狂跳起来。

　　姜琉看见他的神情，便知道他是无暇想起要再问任何问题了。天知道，她只是馋生蚝吃而已。

　　就算查尔斯能够帮到忙，她也是不会告诉他这件事的。她觉得自己的动机对他来说既高尚却更显得懦弱。高尚是因为她的目的是为了更配得上他；而懦弱，则还是因为她对“平等”认知很肤浅吧。如果查尔斯知道了，他会怎么说呢？“如果你失败了，那么这个代价就太大了”，或者“你怎么会认为我会在乎你有没有钱”？
　　哪一个都不是姜琉想要听到的。

　　好在她的秘密在泰勒那里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