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的雪》谢常

64、同谋 查尔斯的心

　　查尔斯的心在胸腔里猛地用力撞击起来，只是因为艾什丽在的缘故才没有立刻追出去。
　　之前那几天，他不敢给她电话，不敢过多地靠近她，就是怕自己显露出一丝不满的情绪，而让她觉得自己在给她压力。可她在短暂的出现以后，竟然就这样直接走了，还让一个他根本不放心的人坐上了属于他的副驾驶座？就算是卡拉斯那样的熟人在姜琉旁边，他都会不理智地不放心他，更不用说一个陌生人。

　　查尔松现在无比后悔之前在艾什丽在场时有意显出的疏离。那些姜琉看到的细节并不是没有目的的，他只不过想要让自己的心理感到更平衡罢了。可是他这才想到，姜琉是他的女朋友，她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若是看出来了，那必然就会伤到她。

　　可这些愧疚在那一通电话以后就消失殆尽了，她大概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察觉——既没有察觉他的纠结，也没有察觉她被自己看见了和别人亲昵友善的情景，所以语气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饶是他不愿，查尔斯还是不得不承认，那个坐进她车里的男生看上去相当有魅力。那种身穿米白色的长裤和深蓝的毛衣，棕色的头发柔软微鬈的样子，即使只是短暂一瞥，他也看到了他欧洲男人特有的秀丽面容，和出生在美国的自己，还有卡拉斯这种早就熟练融入本地的家伙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与他一起长大的朋友中，阿纳贝尓就是那种会吸引众多目光的天生美人。他之前的交往对象也都是开朗热情的女孩，和身边的男孩关系很好。而他在边上看着别人对她们的示好，不仅觉得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还会为此感到非常自得。

　　但查尔斯清楚，姜琉是另一类人。和很多本土美国人不同，他的身边一直都有从各国各地来的人，也就因此学习了很多世界上其他地方人们的文化习俗。她或许因为西化的教育不排斥和人拥抱、贴面吻，但这些西方的日常礼节对她来说始终不是对谁都可以。只有相熟到一定程度，而她也喜欢对方时，这才会坦然地接受。查尔斯不确定那个男生在她面颊上的吻是否只是单纯礼貌上的吻，可他可以确定，姜琉对他是有着好感的。

　　那头名叫“嫉妒”的野兽就此苏醒了。
　　如果说泰勒出现的时候他并没有多在意，是因为那正是她对他百依百顺的时候。只是过去几天，他已经亲身体会过，姜琉纤瘦有力的手掌里握着能够让他变得非常沮丧的能力。而他自己对于她，似乎是没有这种能力的。

　　有个声音突然就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去证明啊，看你能不能够惹到她生气，让她担心。一直以来，就算她不承认，事实还是你在其中投入的感情更多吧。她已经见过了你的所有家人朋友，却只字未提要引你见她的家人，不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吗？”

　　他想要见她的家人吗？查尔斯问自己。想，却并没有那么迫切。他唯一迫切希望的，就是能够更深地了解姜琉这个人，她的过去，她成长的地方，她念过的学校，她支持的球队，凡此种种，都是他缺席的她的人生。

　　“艾什丽，你说过你是对专业学习法语有兴趣，对吗？” 查尔斯喝了一口冰水，头脑马上清醒了许多，心也镇静下来了。
　　“是啊。”她掰开面包蘸了些酱汁。
　　“我不是读法语的，但是我可以安排你跟着我的一个朋友明天一起去听早上的法语语言课以及之后的文学课，你觉得好吗？”
　　“那太好了，”艾什丽乖巧点头，“而且你不用一直陪着我，我会自己去和教授交谈的。今天在校园里转了一大圈，每个地方我都差不多认识了。”

　　等到晚上安排她完全在自己宿舍里安顿下来，查尔斯道过晚安，轻轻关上房间的门，只带上手机钱包车钥匙便出了门。

　　他没有等到姜琉承诺会打回来的电话。也是，自己的语气有些冲，她一定是不习惯了，查尔斯一边开车一边想着。天色已经完全下来，没有任何派对邀约的他原本在这个时间进城的确有些怪异，只是查尔斯一门心思只想着再去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坐坐。即使仅去过一次，他对那间餐厅的感情却美好而又丰沛。

　　寿司店的营业时间到晚上10点半结束，主厨山本也一直站在那里做着寿司直到关门打烊。当查尔斯推门进去时，服务生见他只有一个人，便把他引到了吧台，恰好就在山本的对面。
　　“欢迎，今天只有一个人吗？”
　　查尔斯没有想到山本竟然认得他，先是一惊，随即又有些高兴。
　　“你还记得我？”
　　“当然，是和那位小姐一起来的吧，”山本的礼仪无懈可击，只不过因为没有人能听见他的腹诽，“还喝了我的金刚心呢。”

　　“我是来喝酒的，上次那种酒。”查尔斯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自从那次以后，他并没有花过时间去研究一下清酒，以至于现在到了认识姜琉的山本面前还是显得莽撞了。

　　山本瞪大了眼睛，有点郁闷，他整间店里，那种的现在也只有一瓶，大部分都是自己喝了。如果要再进货还要去和纽约或者加州的人联系，至少得等好几天。可他也不想因为查尔斯的不懂行而把别的品种推荐给他，毕竟是那位小姐介绍给他的酒，眼前这个家伙坚持要喝那个大概也和她有关系吧。
　　坚持单身的山本对于爱情这种神秘的东西还存有敬畏之心。不能做任何扰乱爱情的事情啊，他心想着。
　　果然，山本送的几个mochi冰淇淋下肚，查尔斯便开始旁敲侧击地问他关于姜琉的事情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眼前的这个金发男孩子状似无意地问道。
　　山本想了想：“三年了，是小姐刚来美国的时候。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家，看到相似的面孔，吃到适口的菜，想必是感到非常亲切吧。而我，既然她那么称赞我的手艺，愿意时常光顾，我也是很高兴的。”
　　他擦着自己的刀，“那么你们......”
　　“就像你猜的一样。”
　　“噢，“山本装作吃惊的样子睁圆眼睛，“那祝贺你。”他早就预料到了。

　　查尔斯得意一笑，又皱了皱眉：“她每次都和朋友来吧？”一边手指抠着杯沿。
　　没想到山本直率地回答道：“很少呢，只有一个女性朋友常常会和她一起来，其他时候都是自己过来。点一碗盖饭，或者带一瓶酒走。她看上去像是喜欢独来独往的人。”
　　“真的吗？”
　　山本原本低头在做着一个生鱼拼盘，听到查尔斯的语调高起来忍不住抬起头瞟他一眼。不瞟则已，若说原本山本要拿出酒时的郁闷有一粒纳豆那么大，当他终于注意到查尔斯是如何喝他的酒的时候，他只感觉自己已经掉进了黏糊糊的纳豆缸里，无法自拔了。

　　“啊，那样是不行的，”他看着查尔斯面前几近见底的瓶子，瞠目结舌，“不是…那么喝的。”他又抬头望了一眼时钟，时针已经快指到了十点。
　　“你怎么回去呢？”山本多嘴问了一句。

　　“我不在意。”查尔斯捋了捋头发，眼睛湿润润的，见了令人失魂，可惜对方并不是他想要勾得灵魂的那个人。
　　“呃......”山本一噎，可他是要关门的啊， “乘地铁呢，还是开车？为了安全，还是乘公共交通的好，有没有人来接你呢？”开店的，遇见这种醉汉真是最苦恼了。

　　姜琉在宿舍里，披上了一件毛衣坐到桌子前。
　　怎么还不开暖气呢，这天气真冷啊。她看了看放在桌角的手机，黑色的屏幕就像一泓平静深邃的湖面，不起波澜。相反，她的心中却不平静。
　　姜琉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张票。
　　早上，音乐教授的确有叫她尽早去拿系里多出来的几张音乐会门票，但那也不是紧急的事情。当她对查尔斯说有事时，原本只是找个借口罢了。不过她既然提早回到了学校里，便去领了来。出乎姜琉的意料，那场小规模私人音乐会的主题竟是勃拉姆斯。
　　“你要几张呢？我有五张，你有朋友想要一道去的吗？”教授问道。
　　姜琉想了想，道：“应该，有一个朋友会一起去。”

　　她定了定神，飞快地接起了响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Dearest Boyfriend“。
　　”Hello？“姜琉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Hello, it’s Yamamoto.”
　　“？”姜琉愣住了。
　　“是这样的，这个手机的主人在我这里喝醉了。”他补充道，“醉倒了。”
　　“醉了？查尔斯醉在你的店里？”她哭笑不得。
　　“是的，好像是已经睡着了，”他“抱怨”道，“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关店了，他怎么办？“
　　店里的客人已经离开，服务生们在忙着打扫。山本和查尔斯面对面坐在窗边，两个人都有些紧张地盯着放在桌上的手机。

　　姜琉明白过来，笑了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戏院大道上有一家酒店，拜托你直接帮他check in了。他还没有醉到不会自己刷卡的程度吧？“

　　山本皱起了一张脸，瞅瞅查尔斯明显有些崩溃的脸，心一横：“事实上，他希望你可以过来。”

　　被同伙出卖的查尔斯惊得猛抬起头，山本摆摆手安抚他，其实心里也全没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我过来了，把他寄存在你这里半个小时没有问题吧？”
　　还没等山本出声，查尔斯抢先答道，“我会坐在车里等的。”
　　姜琉又沉默了一会：“记得锁好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