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的雪》谢常

57、解心结 姜琉拿起了

　　姜琉拿起了手机，瞪大了眼睛。还是那一串号码，好巧不巧，真的是泰勒。她抿着嘴，抬眼瞟了瞟查尔斯，他立刻撇头看窗外。姜琉揉了揉眉心，暗叹道，泰勒-沃顿不愧是商学院的优秀毕业生，“follow-up”这一步骤也没有漏掉。

　　“泰勒。”她按了通话键。
　　“Lili，你回到学校了吗？”他像巧克力一样低沉柔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过来。
　　姜琉郁闷地一锤腿，咬住了唇——她刚才还答应过查尔斯不会应别人的“Lili”的。
　　她心虚地试图用“Mm-hmm”糊弄着回应过去。

　　“好的。”他停顿了一下，“只是想确定你安全回家。”
　　“谢谢。”原来他是一片好意。姜琉瞬间觉得自己之前的态度过于冷淡了，于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尽管对方并不能看见。

　　“今天见到你，真的很惊喜。”泰勒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靠在酒吧门口的柱子上看着马路中央驶过一辆辆车。微凉的风拂过他发热的脸，非但没有使因酒精而起的兴奋降下些，反而让他的思绪更加地活跃起来。
　　他曾经如此追求在华尔街有一席之地，然而毕业三年，工作三年，他已经累透了。
　　而今晚的姜琉和她那一袭橘红色长裙，脸上清新甜蜜的笑容，还有巧合至极的遇见，就像一针强心剂注进了他的身体。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那年夏天他们初遇，天上的阴云酝酿着一场暴雨。刚开始实习的他一边坐在咖啡馆里疲倦地给自己灌着咖啡，一边透过落地玻璃看着一个年轻姑娘买了街口阿婆一篮子的白兰花。
　　然后她推门进来，带进了馥郁无比的花香。
　　或许因为是这里的常客，她熟门熟路地向里厢走，大概是准备将花送给店主。他眼见十七岁的姜琉那样生气勃勃地大踏步经过身边，却又突然回转来，递给他一串花苞串成的手链，酷酷道：“这么漂亮的花，希望你不会对它过敏。”
　　泰勒留了那花几天，一直看着它们慢慢地变黄，直到显出腐败的样子。那是他第一次去那家坐落在实习公司旁边里弄的咖啡馆，也是最后一次觉得在异国的生活难熬。
　　也是那么巧合，她竟是他上司女儿的密友。整个夏天，还未成年的姜琉毫不费力地领着年长四岁的泰勒走遍了那个城市的每个角落。他乐在其中地听她侃侃而谈，对着那些他本毫无兴趣的老建筑的历史如数家珍。

　　然而最终，是他自己看不起姜琉的涉世未深，也不愿等她成长。如今的她早已不再主动找他问东问西，试图谈起对他的前途毫无帮助的话题；他又开始觉得，她曾经令他心动的地方依旧没有变。

　　泰勒决定再约一回见面，他问出口时已几乎笃定了姜琉不会拒绝，因为她已经拒绝过他一次了。
　　他想的没有错，姜琉的确没有再说不。
　　“那好，明天见。”她挂了电话，对上查尔斯询问的目光，直接坦白道，“我明天有约了，不过我向你保证这将是一次只关‘友谊’的简便午餐。”她不打算在查尔斯面前刻意选择断绝这样的联系，也希望能够在明天和泰勒把过去全部说开。

　　刚才还在吃飞醋的查尔斯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理智：“别担心，我信任你的判断。”
　　“是的，你应该相信我的。”姜琉扑上去亲了他一口，打开车门，和他说了晚安。

　　星期日上午。
　　泰勒在自己兄弟会大厦的客房里醒来时头还有些胀痛。昨晚他约了姜琉中午见面，而现在已经是上午11点了。他快速地冲了一个澡，换好衣服走下楼，一开门便被阳光刺到了眼。
　　说定的餐厅就在下一个街区，也是他大学校区的一部分。过了十字路口，他一看手表，11点30分，时间还早。
　　11点33分，他距离餐厅的门口五十米。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一辆黑色的SUV从他身边驶过。

　　早到那么久就和晚到一样，都是不守时的表现。一向守时的泰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事实上，他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觉得昨晚做了一件蠢事——自己的确心动了，却也没有不理智到想要故意插足两人之间那种程度，那么约她一见其实毫无意义。他又看了看表，转身朝着身旁的一间书店走进去。
　　黑色SUV在路边停下，身穿白衬衫牛仔裤的姜琉走下车，搞定停车表后直接也朝着街角的书店走去。店外摆着打折的书摊，里面除了品质精良却都比较冷门的书籍，就是成功学和名人自传这一些了。她拿下发顶上的太阳镜戴上，弯着腰站在那里翻看，立刻引来了不少的注目。因为是大学区，所以天气好的星期日都会有不少学生出门。很快就有一个衣着整洁雅致的年轻男子走过来和她礼貌地打招呼，“你好，我叫乔治，我和朋友们在那里用早午餐，”他指了指街对面一家餐厅摆在人行道的用餐区域，那里有一张桌子已经坐了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生，正朝这边看过来。
　　“也许，你能够赏光加入我们？”

　　姜琉站直身子微微一笑：“你好，我是Lucy。多谢邀请，可我已经有约了。”
　　男子听闻，不放弃地道：“我是否有幸知道你是哪个学院和年级的？”
　　“抱歉，我有男朋友了。”姜琉笑眯眯道。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祝你今日过得愉快。”这位乔治一脸遗憾地准备离开。他还未走远，就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站到了她旁边。
　　“Lucy？”那人大声道。姜琉一转头，就见泰勒一本正经地道：“对不起我迟到了。”
　　他瞥了转过头来看这里的小学弟乔治一眼，伸出手臂揽她的肩膀，乔治一脸恍然地走了。姜琉僵了僵，把手里的书弯腰放回原位，不着痕迹地躲了开去。
　　“你好，泰勒。是我早到了，走吧。”

　　她的态度那样平淡，他收回手放进裤袋里，原本故意让乔治误会后的喜悦兴奋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们还没有一起吃过墨西哥菜吧？”泰勒坐下来，把菜谱递给她。
　　姜琉摇摇头：“没有。”
　　“我记得我们在那个夏天一起去过不少风味各异的餐厅，我到现在还是很想念上海。”他露出了怀念的表情。

　　她点头道：“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那么你还记得是哪些餐厅吗？”
　　“我都记得。我这个年纪还不至于忘性那么大。”姜琉似调侃地说完，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对着菜谱一笑，“不过很多事情要是能忘记就好了，你说呢？都记着太费心力了。”
　　泰勒仿佛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玩笑道：“我还是愿意记得所有有趣的经历，就像你刚才的‘Lucy’事件，这一招很坏，很像你喜欢做的事情。”

　　姜琉摇头：“就算告诉了他真的名字又如何？我不觉得有什么会就此改变。你刚才都听见了？”
　　”是的，我碰巧就站在门边的书架那里。这个周末的第二个巧合了。”他竖起两根手指，朝她挥了挥。

　　泰勒从不会让场面冷下来，姜琉无需费力就能和他相谈甚欢。然而与此同时，她觉得有另一个自己也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已经四年没有见过她，却从重逢的那一刻起依旧显得那么热络。而此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她联想到最初美好的回忆，对于不愉快的那段时间却只字不提。这样面对面说笑的场景曾经是她无比向往过的，可如今却只让她觉得苍白荒唐。

　　终于，她放下甜点勺，开口道：“其实，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我原本只打算让它自己过去，但是既然今天见了，我也不想再管那么多，就直接说了吧。”
　　泰勒闻言，面色认真了起来。

　　姜琉原本还在纠结着，见了他的神色，反而轻松地笑了：“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怎么想我，但是我曾经非常喜欢你，不过‘喜欢你’这句话那时候我就说过很多次的吧，估计多到你只把它当做我的口头禅了。”她就像一个舞台上独白的人一样，紧盯着台下的观众，真正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内心。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曾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之一。喜欢到无论怎么做，也一直都没有办法对你释怀。”

　　“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不过就是像人们常说的，让过去的就留在过去。如果可能，我们当然还能做朋友；或者你只想做一年一次在脸书上互祝生日快乐的熟人，我也没有意见。”
　　“可是我的记性不错，你觉得我有趣对我好的时候我记得；剩下那些不理不睬的时候我也记得，那些日子很伤人，让我自卑了很久。”
　　“我唯一记性不好的地方，就是以为你也说过‘喜欢我’。事实上，你的确从没有说过，所以现在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在怪你。”

　　她说完所有想说的话，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泰勒震惊的面孔。他沉默许久，站起身用力抱住她的肩。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Lili，我从没有想到我令你这么痛苦过。我非常抱歉。”

　　听到他的道歉，姜琉的心瞬间狂跳了起来，就好像多年的冰封开始融化。她从他的手臂中脱开，从钱包里拿出两张20块美金面值的纸币放在桌上，快步离开餐厅。“我在外面等你。”

　　等泰勒结好账出来四处搜寻她的身影，姜琉正打开自己车子的车门，他快步追上。
　　一进了车里，他就见到她趴在方向盘上哭得天昏地暗。
　　他不顾姜琉伸手要推他出去，在一边静静等她哭完，然后把所有从餐厅拿来的纸巾都递了过去，柔声道：“如果我说我真的曾经疯狂迷恋过你，你会高兴一点吗？”
　　她大声道：“我会。”
　　泰勒拉过她抱着安慰道：“是真的。而今天我差点就要重新开始迷恋你了，不过我猜，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吧。”
　　姜琉为着自己当年的感情终于有了收梢而大哭了一场，听到他这么说，擦干眼泪酷酷道：“是啊，你一点点机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