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的雪》谢常

56、伪“修罗场”-（二） 泰勒已

　　泰勒已经进入职场几年，原本就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他经过那么久的职业训练，一举一动都优雅自然地让人挑不出错来。因此当他微笑着，目光专注地向着姜琉一桌走来时，连伊芙他们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天啊，Lilian，他要来和你搭讪了！”她以为泰勒是因为台上的姜琉而被吸引。再一想到查尔斯就在旁边坐着，更加激动起来。
　　姜琉深深地看了一眼查尔斯，转过头面向来人，脸上已经变成了既讶异又无比惊喜的表情。
　　“泰勒！好巧，好久不见。”

　　泰勒笑容满面地跨前一步，顺势张开手臂，“上帝，Lili，我们好久不见了。”他没有给她退缩的时间，紧紧一拥，却又很快松开她。她穿的裙子露出了一部分背部肌肤，而泰勒看不到她的背面，自然也就没有避开碰触那里的肌肤。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姜琉自己却知道，即使她已经下意识地把手挡在了两人中间，他抱得那么紧，连手掌压在她背后的触感还隐隐未消。那种感觉就像一根鱼刺一样哽在喉间，让她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了起来。

　　“你和你的朋友一起来的吗？”她向他来处一抬下巴，试图把对话又快又不失礼数地解决了。
　　“是的，我的成员们。”他盯着她的脸，“我以为你很忙，就没有找你。”
　　“我又不常回费城，所以原本我真的很想找你一聚。”

　　姜琉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泰勒开合的嘴唇。怕是不想让自己难堪，他没有说出姜琉之前的拒绝，可这样听上去反而好像两人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她想至少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最终却只挤出一句不明所以的“是啊”。

　　泰勒温和一笑，心下了然。
　　用“我很忙”当做借口的她，听起来真的很像自己呢。才多久以前，她对他还从来不会只说一句“我很忙”。遇上不肯合作不肯答应的事，她竟会认真地一条条解释自己的理由，即使有些听上去真的不可信。就像“因为我在排队等蛋挞出炉”，“我十年没去电影院了，所以现在也不打算去”，“可是我周日晚餐的餐厅是固定的，不去店主会惦记”。想起来真可笑的很。

　　然而一直到他开始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的生活安排，他才恍然发现，那些都是真的；真的有那样麻烦却值得等待的蛋挞店，真的有人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坚持，也真的有一个姜琉从来都不怕对他实话实说。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觉得人们互相仅仅以“我很忙”拒绝有任何问题，他也是一向将自己的生活安排的繁忙无比，这才有了现在的成绩。然而前几天的晚上收到她的回复，头一次，他觉得这个理由写在纸上显得多么的讨厌，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要打出“我很忙”那几个单词所需要的时间和心力有多么寒酸。

　　而现在的姜琉已经懒得去想他笑容的意味，依旧继续将久别重逢的寒暄所必要的步骤进行着。
　　“让我介绍，这是泰勒；这些是我的好朋友，伊芙、林赛和保罗，”
　　她更郑重一些地道，“这是我的男朋友查尔斯。”

　　“你好，我是泰勒。”他一一和除了查尔斯以外的那三位打过招呼并握了手，也敏锐地注意到了她不尽责的介绍中并没有提到自己和她的关系，却有了一群“好朋友”，“男朋友”；泰勒在心中自嘲地一嗤。说实话，他并没有想过会这样重逢，自然也不知姜琉会想怎么介绍他--然而朋友、好朋友、老朋友、或者mentor，随便哪一个，都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啊。

　　他按捺下心中的烦躁，继续维持着完美的笑容向查尔斯伸出手，“我认识Lilian好多年，所以我猜可以算是老朋友了。原来你是Lilian的男友，很高兴见到你。刚才，我看见你在台前了。”
　　“浪漫吧？”伊芙插话道。泰勒对她点头一笑，又看向姜琉，“非常。”
　　“作为一个老朋友，我知道她的标准一直很高。”

　　“那么，你什么时候回纽约？”姜琉没有接那个茬。
　　“明天下午。”
　　她微皱了眉，“啊，真可惜。”说完，她仰着头等着他回应类似于“是啊，来纽约了一定联系我”这样的话。
　　然后，大家便可以完美地分道扬镳。

　　却见他一脸诚恳地说道，“来纽约吧！我的工作很忙，但是下个星期六有空，我可以给你发我公寓的地址。”
　　姜琉忍着复杂的情绪微笑摇头，“到时候再说吧，我可不想打扰你。”
　　“好吧，答应我保持联络。”泰勒再次拥抱了她，识相地不多作停留，和大家道别以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是我们学校的？”林赛好奇道。
　　“你觉得呢？”伊芙一脸看笨蛋的表情。
　　“我们学校的？”保罗插话道，他从泰勒的举止中看出了他“青年才俊”的身份，想知道他是不是金融从业者，或许可以多结识一个业内学长。
　　查尔斯始终没有参与到关于那位陌生人的讨论之中去，而真正有关的人更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睛只盯着餐盘中的食物。

　　“很酷的朋友。”
　　姜琉停下刀叉，抬眼注视了一会儿终于发话的查尔斯，见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异样，随口答道，“是很酷。”
　　“你们在哪里遇见的？”他也随口问道。
　　“家里。”
　　查尔斯眼睛一深，“家里？”
　　“我的意思是在中国。”
　　“而且你们认识了很久？”
　　“的确有好多年。”看着正在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查尔斯，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该多说一点还是少说一点。
　　“不好意思啊，”就在这时，伊芙伸过头来打断了他们，“Lilian，他是哪个学校的？”

　　姜琉莫名被他问得有些忐忑，见伊芙来问，立刻转向她回答道，
　　“W商学院。”
　　“单身？”保罗也凑过来问，女士们听了了然地抿嘴一笑。
　　“我怎么知道。”她也笑了。
　　得到了答案的大家很快就不再讨论刚才的不速之客。享用了甜点和足量的娱乐节目，手表上的时针已经指到了九点半，于是大家纷纷掏钱包埋单。

　　“你不用和他说再见吗？”查尔斯从椅背上拿起她的风衣。
　　姜琉愣了愣，见他面色如常，点头道，“哦，好。”
　　“等等，先穿好衣服。”她闻言停下脚步，乖乖地穿好他披过来的衣服。还没有迈出几步，就见说笑中的泰勒抬起头，视线捕捉到了她的面孔。姜琉便不再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向他指了指自己准备要走的同伴们，再挥了挥手。他明显一怔，很快就自然地笑着也挥了挥手，又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她点点头。
　　查尔斯见她并没有走过去，原本已经打算收回视线，却在见到两人的手势对话以后变了变脸色。

　　“好了，我们走吧。”姜琉已经转身走过来，一边向他伸出自己的手。
　　自觉目睹了两人默契的查尔斯赌气一样抓住了她的手，毫不客气地顺手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悄悄地十指紧紧相扣。姜琉好笑地被他一路这样拉着走到停车场，这种原本像电影里出现的举动被他这么做出来，倒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掏口袋的扒手。

　　保罗在市内有公寓，出来后就和他们分开了。乘火车来的姑娘们回去便搭上了查尔斯的车。一路上，聊天的聊天，开车的开车。心情放松的大学生立刻把车里变成了聊天室。
　　伊芙开口道，“泰勒不是我们这一类的，他的确更加成熟。”
　　“Lilian，你说是W出来的我就觉得对了，气质上很符合。姿态亲切，讨人喜欢，其实心里却和人疏远。”林赛评论道，“银行、股票期货、对冲基金，我绝对在他身上闻到了华尔街的气味。”
　　“我们不给人贴标签啊，再说你也不熟悉他。”伊芙刚纠正了她，就听姜琉笑道，“不过你的嗅觉很准确呢。”
　　林赛朝伊芙得意地挑挑眉，后者一甩头，“不说那些。总之，刚才的好玩之处就在于我以为他只是一个超级没有眼色的陌生家伙，所以还期待着一些无伤大雅的拳击呢。”她不怀好意地把问题引向正牌男友，“查尔斯，对此你怎么看？”

　　查尔斯语气莫名自豪地回答道，“拳击可以避免吧，喜欢上Lilian可不是一个错误。”
　　那两位女士们听了立刻在后排东倒西歪地发出怪叫声，姜琉抿唇瞥了他一眼，却在遇见他炯炯的目光时又缩了回去。“但是如果Lilian做出了什么错误的决定，”查尔斯瞪了一眼转过头去不看他的姜琉，“我才不会祝福。”
　　伊芙哈哈大笑，“Lilian，听见了吧！”
　　被点名的那位无奈地应道，“是，听得非常清楚。”

　　车子停在了女士们共同的宿舍门口，林赛和伊芙下了车，走上门前的台阶。“咦，Lilian呢？”伊芙一转头，就见还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姜琉把已经开了的车门又拉了回去。“
　　林赛开了门，拍了一下还在张望的人，“我们走吧。”

　　“别停在这里，到停车场去吧。”姜琉重新系上安全带，指了指绕到房子后面去的道路。查尔斯点点头。
　　“好了，你要说什么？”她见他熄了火，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便格外的清晰。
　　“没什么，我只是想让你多坐一会儿。”他打开天窗，一边放下了自己的椅背。
　　姜琉侧了侧身，看着他慢慢躺平，双手枕在脑后开始看星星，若有所思道，“你不会在生气我没有告诉过你关于泰勒的事情吧？”
　　“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天空，闻言哼了一声，“当然没有，不就是‘老朋友’么。”
　　“你真的没有必要知道他。但那并不是因为我在意而不告诉你。”姜琉一脸哭笑不得地也跟着他抬头望起天来，一边微微松了一口气，“你看，我爱你，查尔斯。对我来说，这句话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不是‘我’或者‘爱’，而是‘你’。‘我’一直存在，‘爱’的能力虽然时好时不好，却也勉强有；可是若没有遇见你，那么这句话就永远没有办法成立了。”

　　查尔斯听了也不说话，只用自己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瞅着她，看得她忍不住心跳起来。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多想，谁没有几个ex呢？”
　　姜琉抚了抚额，道，“泰勒不是ex......那么你有几个？”

　　他马上转移话题指责道，“那个泰勒叫你Lili。”
　　姜琉果断摆手，“不是我让他叫的。”
　　查尔斯乘胜追击道，“你也没有反对。”
　　她撇撇嘴，“我年轻时太随和，人太好了。”

　　他被她一噎，过了一会儿又幽幽地开口，“我原本一直想叫你Lili的，可是现在我不想了。”
　　他眨眨眼，天空中的星星就被他遮在了眼中。姜琉看得头脑一热，直接放话道，“那以后我只应你叫的。”
　　这个回答还算令人满意，查尔斯的嘴角很勉强地勾起，不过眼角眉梢有多得意洋洋就不必说了。
　　“开心了没有？”姜琉也笑起来，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下。
　　车里的气氛终于又回归和谐，然而这和谐没有持续多久，就听见姜琉包里的手机石破天惊一般响起。刚被哄高兴了一会儿的查尔斯马上挂下脸，一脸我知道是谁打来的表情，“好心”提醒道，“你有个电话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