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的雪》谢常

55、伪“修罗场”-（一） 自从秋

　　自从秋假以后，卡拉斯的确履行了自己的话，约伊芙一道到外面逛了逛。姜琉看得出，她对卡拉斯的好感很明显。相比之下，卡拉斯显然显得很被动，对于一个来自于号称“浪漫之国”的法国人来说，这样的被动其实已经表示了他的态度。

　　而现在完全幸福的查尔斯此时正约了姜琉到活动中心的咖啡馆吃着夜宵，说起这事，他咬了一口薯格，发话道，“我们应该帮帮忙吗？”
　　“不，”姜琉摇头道，“我不打算做什么。”她喝了一口薄荷茶，想到伊芙最近一直拉着她，想通过查尔斯得到“内部消息“的举动，揉了揉眉心。

　　说话间，查尔斯突然朝着柜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姜琉一转头，就见伊芙正在那里兴致勃勃地点着她Chai tea口味的珍珠奶茶。
　　“Honey！”她叫了一声。
　　伊芙转过身，一见到两人，脸立刻垮了下来。她拿了奶茶，也不在意查尔斯，踢踢踏踏走过来就向姜琉瘪嘴道，“最近好烦。”姜琉摸摸她的头发，温声道，“我明白，那么周六带你出去玩咯。”
　　“去哪里？”她咬着吸管，抬眼看她。
　　姜琉思索了一会儿，“哪都可以。去World Cafe Live晚餐加看表演怎么样？”
　　一想到眼前的“女生之夜”，伊芙动心了。她促狭地瞟一眼查尔斯，“哥们，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查尔斯悠哉悠哉地问姜琉，“女生之夜用得上一个保镖吧。”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又对伊芙抬抬眉，慢吞吞道，“我还可以再请另一个保镖呢。”他在“另一个”上加了重音；伊芙瞪了他一眼，闭上了嘴。

　　正当说笑着，姜琉的手机屏幕亮了亮。她笑着拿起一看，脸色突然暗了下来。
　　“怎么了？”查尔斯一直关心着她的举动。
　　“我收到一条信息。”她的手点在了手机键盘上，迟迟没有动作，似是在思考怎么回复。
　　查尔斯从她的脸上没看出什么，便也没有多问。

　　姜琉对他笑了笑，脑子却是轰的一声，眼睛里只余下屏幕上简短的几行字：
　　“嘿Lilian，我这周末会回费城和我大学兄弟会的哥们聚会。有空想不想见面一叙？”
　　没有落款，发件人处也只显示了一串号码。姜琉不熟悉这个号码，却很清楚，那不是一个陌生人发错了信息，而是因为自己已经把号码主人的名字从通讯录里删了出去。

　　是泰勒，她十七八岁开始，然后延续多年的阴影源头，泰勒-沃顿。姜琉的心脏猛烈地跳了起来，手也开始微微发抖；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巴普洛夫的狗，没想到这么多年，这种习惯还留在身体里。只是若是说以前每次接到信息都是激动雀跃的，现在的心中早已没有了任何波澜，除了这可恶的条件反射。

　　或许是因为是在自己的主场遇见他，更或许是因为年轻无畏，她曾经喜欢得毫无保留也毫无顾忌；他的家世虽远不如查尔斯，却有着无穷的个人魅力。姜琉不知道他是喝了酒还是磕了药才这样突兀地给她短信，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把朋友关系继续下去。然而他竟可以做到语气如此自然，就像中间从没有断了那么久的联络，没有被取关过似的，可见他对自己的魅力依旧有多自信。

　　可是现在，这种魅力不应该再对着她释放了。既然泰勒像是在装着傻，打算粉饰太平，姜琉也何不装傻呢？
　　她定了定神，开始写回复。
　　“不好意思了，最近很忙。Have fun.”然后点了发送键。没有直接删除，也没有让他“滚”；没有用缩写，大小写、标点也没有敷衍。
　　--既然自己曾经没有说过再见就落荒而逃，那么现在就权当以此说个再见吧。
　　然而世事总难料。

　　就和预定的一样，姜琉订好了五个人的位子，和林赛、伊芙先踏上了火车。查尔斯因为时间关系赶不上列车，说好随后开车过来。
　　女孩子们到了不一会儿，他也到了。姜琉见只有他一人，后面并没有跟着别人，拉拉他附耳问道，“卡拉斯说他不来了吗？”
　　“是的，他说他累了。所以我约了保罗，另一个朋友，他还要过一会儿才能到。”
　　他和还未见面的林赛打过招呼，解释道，“等会儿我还有一个朋友保罗会过来，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虽然那天谁都没有说过会请卡拉斯，可伊芙原本还是有着一些期待；现在期待破灭，她并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大家点了喝的，准备等保罗来后一起点餐。等待上饮料的时候，台上已经有人开始了表演，姜琉突然起意对伊芙道，“我等会儿给你上去唱一首歌吧？”
　　每到特定的时候，这里的舞台就会开放给任意想要表演的人。伊芙听说，猛地站了起来，“好！”这个惊喜可比卡拉斯什么的要好得多了。

　　“不会吧，我只是说说的呢。”姜琉故意吃惊道。
　　“Young and Beautiful吧，”伊芙直接点了歌，又转而向查尔斯挑挑眉，神秘兮兮，一脸“你相信我错不了”的表情，“她会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唱这首歌，很好听的。”
　　姜琉犹豫了一下，“这首歌已经被唱滥了，我们也得对其他观众负责吧。”
　　伊芙大有忠诚歌迷的风范，大力摇头道，“你唱得好，他们才不会在意呢。”

　　到了姜琉登记的时间，伴着她上台的脚步，伊芙忍不住在台下欢呼起来，迟到的保罗也跟着吹了一声口哨。他们这一桌就在正对着舞台的大厅另一端，所以视线最好，什么都尽收眼底，只见其他顾客们也跟着开始鼓掌欢迎姜琉的登台。

　　台下灯光昏暗，姜琉只看得清舞台前的一两桌顾客，倒也顾不及对自己的伙计们使眼色。她一直望着查尔斯的方向，却看不清那里有什么人。然而查尔斯仿佛捉住了她的视线，满眼星光地牢牢注视着台上的人。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恰好有一队新来的客人从查尔斯的眼前经过向着他们自己的位子走去。“快点，我们要挡到别人的视线了。”有人催促着前面的同伴。那同伴应着，一边下意识地往台上看去。只见姜琉正侧着脸对伴奏的乐手说着什么，于是他又转回头来对后面的人牢骚道，“还没有开始呢。”那队人坐到了姜琉一桌的附近，只听一边有人轻声地和服务生说着什么，一边纷纷落了座。
　　“我的天，Lilian！”突然，其中一人提高了嗓音，惹来身边同伴的侧目。说话那人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仍满脸惊愕道，“她在上面唱歌！”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一提及姜琉的名字时就传到了查尔斯的耳朵里，正是之前被催促抱怨的人。
　　查尔斯诧异地向那边瞥了一眼。泰勒正拍着左右同伴的肩膀，显得惊喜而兴奋。“就是我以前和你们说起过的，你们还记得吗？”身边有人想了想，抚掌道，”是了。”
　　“天哪！”他左手抱胸，右肘支在上面，手指来回抚着自己的下巴和嘴唇，一边摇头，像是对世事竟如此巧合惊讶不已。而他的同伴有些认真欣赏着表演，有窃窃私语的，还有一个人正小声起哄着。

　　查尔斯的睫毛动了动，眼神在浓密的眉毛下显得更深了。他站起身，对自己的朋友们笑了笑，一步一步往前排走去，一直到了舞台边上才停下脚步，就地坐了下来。
　　他一进入舞台灯光能照到的范围，姜琉就看见了他，立时忍不住一笑，还好没有突然跑调或者忘词。她对他小小地摆了摆手，有些惊喜又有些埋怨，引得不少观众都去看她的目光落在何处。
　　因此到后来，所有人都发现她是在对谁唱着这首歌。

　　一曲终了，她笑着鞠了一躬，下台朝坐在舞台左边台阶的他走去。查尔斯牵住她伸过来的手，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I will。”
　　这是在回应歌词里出现最多的一句话了。
　　姜琉失笑，一边拽起他一边往回走，“只是歌词而已。我不是在问你这个问题，你不用这么紧张吧。”
　　他们经过了泰勒的那一桌，可姜琉并没有多余的功夫关注其他，更不用说在昏暗中去辨别一个根本没有想到会出现的人了。
　　“Will you still love me？”伊芙见到他们时，嘴里还在哼哼着。对于他们的凯旋，三人都有些崇拜地看着查尔斯，认为他做出了一件非常正确而浪漫的事。

　　节目还在继续，姜琉拿起刀叉，开始切盘中的菜肴，继续她的晚餐。查尔斯瞟了瞟泰勒，他也正朝这边看过来。只不过方才脸上的兴奋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精英的职业化面孔。

　　就在查尔斯走上去以后，泰勒旁边的起哄声突然就消失，变成了玩笑式的取笑了。能进入兄弟会的个个都是人精，也是，谁都马上看了出来，就算曾经有什么，现在这里似乎已经没他的事了。

　　查尔斯就这样正面迎向着泰勒的视线，一面凑近姜琉的耳朵，说，“我想你刚巧有朋友在呢。”姜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睛倏地睁大，连呼吸都无意识地屏住了。没有料到她的反应如此直接，查尔斯一怔，随即收起了脸上的微笑。

　　泰勒似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看过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就好像没有看见她。于是，在他做出任何举动前，姜琉迅速地收回了目光，反射性地遮住自己的额头道，“shoot！”她见查尔斯还朝着那个方向看，小声道，“别看他。”
　　查尔斯心里又沉了沉，似乎不平于姜琉的“命令”。他开始觉得，自己刚才胜利的喜悦正哗啦啦地分崩离析。他抿了抿唇，低声问道，“为什么？”
　　姜琉皱起脸，一副纠结的神色，“他才约过我，我说我很忙。”
　　“很忙”是个最方便的托词。虽然姜琉也一直很忙，但在这种情况下遇见，她依旧觉得自己像个说了谎的人一样。

　　原来是怕被抓包，查尔斯一哂，然而很快又抓住了一个重点，“很忙？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你有男友了？”
　　“他只是个熟人！”姜琉咬牙，气他居然这时候理解错误。她叫他“acquaintance”不是为了掩饰，而是在她的心目中，泰勒算不上是朋友。但查尔斯并不清楚她心中所想，因此即使她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她的眼神在他看来却是若有所思。
　　“我们不是什么好朋友。而且很久没见了，见了也没意思。假装没看见，大家都自在。”姜琉继续解释着，一边仔细注意着查尔斯的表情，怕他会认为自己是个薄情寡义或者没有礼貌的人，不然为何对熟人也不理不睬。
　　然而她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是怎么知道他认识我的？”查尔斯当然不是神仙，那么只有可能是泰勒做出或者说出什么让可以他猜到的事了。

　　“我刚才听见他在叫你名字，你那时没有听见吗？”这是实话了，理智回笼，查尔斯的心也慢慢回复到了原位。
　　姜琉用力摇头，“我当然没有听见。”
　　“这样的巧合，你看起来也并不激动。”
　　姜琉扯了扯嘴角，“我们的友好程度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少。”
　　“可看起来，对他来说，好像不是这样的。”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泰勒身上，后者正从座位上起身。
　　“他过来了。”查尔斯放下自己搁在姜琉椅背上的手臂，眼睛一直跟着向他们走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