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的雪》谢常

54、唐人街夜行 悠长，放松

　　悠长，放松也累人的假期过去，没有一点点缓冲，课业又猛烈地向着两校的学生轰来。对于外国人姜琉来说，更是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所幸两人有一门相同的课，便权当有了约会的时间；而渐渐的，姜琉的学习地点，也变成了查尔斯学校的图书馆。那里一向很空，因此大部分时候，二楼的整整一间图书室都是他们的包场。温暖，安静，古董书的气味莫名馥郁。图书忌“火”，图书室当然也不适合熊熊的“爱火”，所以只是面对面坐在扶手椅里看书做阅读。偶尔互相望一眼，倒不意有了时间定格此刻，从此岁月静好的氛围。

　　已经是连续第三天跳上校际巴士过来的姜琉把一叠纸往桌上一扑，吐气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同意到你们这里来看阅读。你坐我对面，我怎么专心？”
　　明明是自己一训练结束就打的电话，查尔斯这时又无辜道：“那我们分开坐？”
　　她一听，马上扁扁嘴：“算......算了，就这样吧。”

　　查尔斯知道她累了，想了想提议道，“你想不想周五去中国城？”
　　“中国城？”姜琉闻言倒是有点惊讶。她自己的朋友有不少是喜欢往那里跑的，可对于像查尔斯这样饮食习惯迥异的人来说，直到最近，那里都没有特别大的吸引力。
　　费城的中国城就在市中心的位置，街口有一座鲜艳的牌坊，上书“费城华埠”。一走近就好像八九十年代港片里的街景，老旧的房屋，开着各种亚洲餐馆，根本不“西”的西饼屋，还有珍珠奶茶店。对于第一次踏上这里的街道，想要找寻家乡感觉的大陆年轻人来说，反而是个“时代”和“异域”风情浓郁的地方。
　　姜琉自己不常去中国城，或者说，她本身是一个不喜欢外食的人。可一学期也总有那么几次，心情低落的时候就想吃那家“杏花邨”的甜品豆腐花，水果店里的龙眼生梨，更不用说正宗粤菜馆里清蒸的整鱼，四川食堂里的烤猪手之类学校餐厅里难觅的菜式。所以她虽然不是特别熟悉那块区域，给查尔斯当导游却是足够的。
　　于是姜琉点点头：“我没有意见。你有兴趣？”
　　“有正宗的中餐吗？”他在纽约逛过唐人街，但费城的却是第一次去，所以的确有些好奇。
　　“还可以吧。” 她有些踌躇地应道，突然觉得自己肩上多了一副促进国际文化交流的重担。

　　原本查尔斯提议乘更方便的城际列车进城，可姜琉想到城中地铁站令人不舒服的气味，便开上自己的车去接了男友。他们走出街心的小停车场，开始了大部分情侣都曾进行过的牵手压马路活动。离开了风景如画的郊区，城市里这附近的马路毫不罗曼蒂克，却有车水马龙，人间烟火。这个时候的天黑得越来越早，狭窄又有些黑乎乎的人行道充斥着人声，各种说不清来源的气味，饭店前大大的垃圾桶，字体复古的五彩霓虹灯标牌，还有像小混混一样的人一身非主流的打扮，结队从身边快步经过。
　　“这让你想起了家乡吗？”
　　“不，”姜琉扑哧一笑，“我还是觉得自己在异国呢。”

　　街角新开的“樱花”标榜自己是正宗上海馆子，可是除了桂花圆子一例外，口味到底有失水准，街口的马来餐馆尚可。可查尔斯是言明了自己要吃“正宗中餐”，姜琉有些纠结地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带他去自己吃过的地方最为稳妥。中国城的主街不长，两人很快就走到了“银泉海鲜”的门口。“就这里吧。”她推开了门，领着查尔斯进去。
　　因为时间巧，并不需要订位也可以进去，只是提供给两个人堂食的位置在一楼，环境并不如二楼清净。她见查尔斯倒是非常自在的样子，按捺下了自己想用纸巾擦擦椅面，再拿热水荡碗筷的冲动。
　　店员给他们送上了菜单。姜琉喜欢轻油盐，原汁原味的烹饪方式，这里的菜油温并不高，口味重一些也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也可以放心给对面那位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吃。
　　她看了看晚市的套餐菜单，和查尔斯两人时中文时英文地，与操着粤语口音普通话和蹩脚英文的店员讨论了一会儿，兼顾两人的爱好，最后选了她自己想吃的蒸鳜鱼，不会出错的豉油鸡，还有适合美国人口味的胡桃沙拉虾。刚开始，姜琉还因为一直听说美国人不吃整鱼而有些忐忑，不过她很快就放下心来。
　　晚餐很顺利，瞥见一路勺子筷子叉子混用的查尔斯终于停下手来，姜琉抿了一口赠送的红豆汤，嘴角露出了慈母笑。

　　虽然中餐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都受到当地人的欢迎，可毕竟各国有不同的饮食文化和习惯；费城虽小，却也不是没有环境更雅致，或者口味更西化的中餐馆。姜琉和大部分中国人一样，因为天天吃都对于本国的饮食自谦惯了，并不会想当然地认为查尔斯单纯地有多想尝尝正宗的中餐，就像她也不会无故想起说“查尔斯，带我去吃白肠和黑面包吧，越正宗越好”。

　　“这一趟，”想到这，她在心里掩饰不住得意，“是为了我吧。”
　　姜琉虽然嘴上没有直说，心里却是感谢的。
　　“你喜欢菜的口味吗？”结了账，他们出了店门踏到了人行道上。姜琉感觉自己的左手又被牵住，便抬起头笑着问身边的查尔斯。夜晚的微风拂面，原本显得杂乱的路面此时此刻也变得没有那么碍眼，甚至连疑似混混们的面容都友好起来。
　　“我很喜欢。”他毫不犹豫地道。
　　姜琉微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谢谢你。”
　　查尔斯乍有些诧异，但很快明白过来，绽开了他的招牌阳光笑容，右手的大拇指捏了捏她的手心：“不客气。该谢的是你呢。”

　　夜晚的城市群魔乱舞，不时有喝多了的人尖叫大笑着走过，唱着莫名其妙的歌，还有破口大骂的。姜琉翻翻白眼，摇摇两人相牵的手：“我们回去吧。”查尔斯当然同意。
　　没想到两人走到地铁口附近，就见右前方几个人高马大的无业人士坐在栏杆上，见姜琉往这边走，跳下来朝她走了几步，喊道：“喂，小姐，给我买点鸡翅吃吗？”旁边的几人见状哈哈大笑起来，眼睛盯着两人。

　　这不是第一次在这附近有陌生人向她做出这种像骚扰的举动，有一次甚至还有人一路跟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对她说话呢；至于在街上见人就骂的心智混乱者，更是屡见不鲜。“见多识广”的姜琉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脚步，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然而查尔斯却感到她握住他的手紧了紧。他心里隐隐升起了怒气，却也知道这时候没有必要做出任何举动。然而本来走在人行道外侧的他还是换到姜琉的右边，挡在了她和那帮人之间，手臂紧紧揽住了她。姜琉心里猛地一跳，她本来不算矮的身材被他一裹，也顿觉自己娇小玲珑起来。
　　就像春风吹过荒原，姜琉勾唇笑了笑，原本木然冰冻的脸瞬间融化，主动把右臂环上他的腰，拖着他就朝另一边的马路走去。

　　“嘿，小姐！”那人想必是无聊透顶，见姜琉根本就不看他，又不死心地转而对查尔斯叫道，“嘿，小子！”一边嘻嘻哈哈地向他竖起了中指。

　　姜琉放开了查尔斯，猛地停下脚步，狠狠一皱眉。她的眼神凛冽冰冷，像一把冰刃一般先钉住了挑衅查尔斯的男人，接着缓缓扫过他的同伴们。许是突然被惊到了，领头那人不自觉地闭了嘴；因为这对峙，其余几人感觉到气氛开始变得紧张，也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如果你们继续刚才的行为，我会选择报警。”查尔斯大步跨到他们面前，义正词严地警告道，他对她的担心盖过了被挑衅的愤怒。没时间去细看她的表情，所以他没有发现姜琉生气起来威压有多强。
　　看到他们的气势，带头的有些软弱了下来：“抱歉，老兄。”
　　“走吧。”他催促着嘟嘟囔囔的另外几人，一伙人吊儿郎当地，一边不时回过头看看他们，一边终于走远了。

　　两人继续走回停车场。见姜琉吁了一口气，查尔斯微微皱起了眉：“你会打架吗？”
　　“不会......吧。”姜琉犹豫了一下。她修习的是武术，并不代表她会去打架。
　　查尔斯默了默，严肃地说：“我会替你打的。”
　　姜琉怔了怔，明白他是担心了。
　　“别打架，脏了手。我们会跑啊，”她笑嘻嘻地道，“跑到主干道上拦一部的士，往老城区开，一直开到特拉华江边。夜里的江景很不错呢，多浪漫。”
　　“如果他们追上来呢？”他依旧皱着眉，可听了她的话嘴角还是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没见他们身边有车啊。”姜琉打开发动机，开始倒车。
　　“他们没钱打的士的。”她又不怀好意地补充了一句。

　　查尔斯闻言终于大笑起来。

　　“我刚才差点要说脏话了，可惜我不会。”她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评论道，“以前我的英语家教还说要专门给我上一节美国人脏话的课呢。”
　　查尔斯失笑，好奇道：“你学到什么了？”
　　“我没有让他上那节课。”

　　他笑够了，还是忍不住板起脸，“你知道刚才事情可以危险到什么程度吗？”
　　“枪战吧。”她面无表情道。
　　查尔斯噎了噎，他还没有想到枪战这个程度。他只知道在美国可以合法持枪，还以为姜琉是在讽刺本国滥用枪支的社会问题，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女朋友因为别国电影分级制度的缺失，从小是看无限子弹流的香□□帮片长大的。
　　“总之，下次什么都不要做了，保护你是我的责任。”他认真道。姜琉听见，在看路的间隙瞟了他一眼。即使在黑暗中，那双眼睛还是闪着灼热的光芒。
　　“保护你也是我的责任啊。”她轻轻地笑了，“我不是什么都不怕的，即使只是口头上的冲突，我也不愿意起。但是相信我，我有分寸。”
　　她说得认真，查尔斯无法不相信这样的她。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车流和楼影，拇指抚过嘴唇，也不禁微笑起来，他真是一个幸运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