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的雪》谢常

53、十日谈-第十日 有夜生活的

　　有夜生活的人不容易，这一点作为过来人的丽娅很明白，所以压根就没有让人准备他们仨的早餐。
　　最先爬起来的还是姜琉。尽管不情愿，可一睁眼看到的屋顶和吊灯都真真切切地告诉她，这毕竟是在查尔斯家里而不是自己的宿舍。她像个游魂一样向浴室走去，边走边想，宿醉真的不是一个结束假期最好的方式，对任何人来说，再心碎再忧愁，一年一次也相当够了。
　　所幸的是，原本她还等着看到一张浮肿苍白的脸，镜中的人却意外没有显得很憔悴，反而显得眼睛比平时更加黑一些。姜琉放下心来，扯了扯嘴角，只见镜中的脸也扯了扯嘴角。
　　她皱了皱眉。
　　“我是姜琉。”她突兀地出声。只见镜中的人做出了相同的口型，却没有发出声音。于是她吁了一口气，就像赢了什么比赛一样胜利地笑了起来，这才踏进浴缸，扭开龙头试了试水温。很快，温热的水便从顶上倾泻下来，她站在水下，闭着眼睛把头发都向后捋去，热水大力冲刷着头脑和身体，在皮肤上激起了一阵阵战栗。

　　只有在淋浴的时候，她才可以把所有的注意力和思考都放到心里的混乱慌张上去。
　　一直长到二十一岁，或许是因为身边的人和环境都太过熟悉，姜琉的生活从来都很简单。在她眼中，和朋友间的交往都应该是只限于你我之间的关系，更不可能因为双方的背景差异而对自己的身份认知产生不安全感。
　　可昨晚，那位莽撞的不速之客就好像不是像大家所见一般空手进门，而是偷偷带着一个锤子，见到不顺自己意的就砸一砸，碰巧便砸在了姜琉作为一个“新来的”那种忐忑的自尊心上，不幸殃及池鱼。那种刺痛感在本杰明询问“你家是做什么时”瞬间到达了顶峰。然而姜琉清楚，这种痛不是因为他的问题或者行为有任何错误，而是因为自己那一刻莫名的犹豫。她在犹豫自己的答案能不能得到认同。
　　表面上，她和这十天遇见的人们相处融洽，俨然出入就像这个圈子的一份子。可是无论对方是如何观察了她，又得出了什么样的结论，姜琉自己的结论是，这里所有的人都属于美国社会中那“1%”。
　　然而看出来很容易，真正做到不让它影响自己的判断力和行动却难上加难。即使有丝毫不像社交场上菜鸟小白的犀利眼光，她却实实在在的是个社交新手，更不用说在这样一个至少绵延了半个世纪的稳固圈子前单打独斗了。
　　因此当姜琉看见阿纳贝尔和其他人时，脑中便总有一个隐隐的念头：至少在这一方面，自己和查尔斯是不相配的。

　　想到这，她似泄愤一般用力拿手去抹开镜子上的水，但镜中的脸很快又被整个空间中弥漫的水汽给模糊了，根本看不清它的神情是忧是怒。
　　“姜琉，我生你气了。你总是想太多。”
　　“你不真诚。”

　　“你们都不真诚，”受不了卡梅隆一直在那里摆手作挥开烟雾状，本杰明干脆把烟摁灭，拿起自己的威士忌酒杯，“实话实说，你怎么看她？”他小指上的毕业纪念戒指在水晶的杯壁一扣一扣，发出连续的清脆敲击声。
　　还穿着睡袍躺在床上的卡梅隆按捺下赶人的冲动，摆明了一脸我回答了这个问题就不要继续烦我的表情：“我喜欢她，她看起来人很好。”
　　话一说出口，他就觉得本杰明听了自己的答案一定不会满意。
　　果然，只见那位撇撇嘴，显然觉得自己被敷衍了。
　　“我不相信。你们甚至没有对她显出任何好奇心。”

　　卡梅隆抓抓头发坐起身，两手抱胸，疲倦道：“我不懂，你为什么就不愿意给查尔斯和他的女朋友一点隐私的空间？”
　　“隐私？”本重复了一遍，一脸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被冤枉了的表情。
　　“也就是说，不要把你的鼻子到处伸来伸去。”
　　“你是指我不尊重隐私？”听到这，本显然有些不高兴了，“那种信息也算隐私？换了你，你会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背景的情况下和她交往吗？”说完一转念，怕卡梅隆抓住自己说事，马上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我指的是严肃的交往。”
　　“我不会。但是查尔斯愿意是他自己的事，和我们都没有关系。”他两手一摊，重新缩进了被单里。
　　本杰明提高了一点嗓音：“可我要说的是，那对Lilian也不公平。她知不知道她进了一个什么样残酷的一个圈子？”

　　睡个懒觉还不得安宁的卡梅隆猛地一翻身，瞪视着他：“怎么，本，你到底怎么回事？”
　　被质问的那个吃了一惊，整个人沮丧下来，一脸烦躁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
　　“不要告诉我，你对她有兴趣。”卡梅隆微微皱起眉，无奈道。
　　“没有那回事。”本杰明“噔”的一声把酒杯放回了桌上，“好吧，我说是。”

　　于是两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你看，我不是要跟查尔斯抢女朋友。我只是想知道，既然他做到了，那我也可以到哪里去认识身在圈子外但又值得交往的人。虽然最近老头子又开始唠唠叨叨，不过他说的也没错，我也觉得我之前认识的那些人又疯又无聊透顶。”本耸耸肩。
　　“你准备浪子回头了？”听到这话，卡梅隆倒是有点惊讶了。
　　“做梦吧。我三十岁之前肯定是不会定下来的。”

　　“你不懂这些都是因为你受教育不全，以至于认知太片面僵化的原因。”卡梅隆教育人还不忘挖苦，“那么让我们想想，你怎么知道查尔斯和Lilian互相不了解对方的背景呢？你指的‘背景’左右不过是财产和成长环境，那么教育呢？世界观和人生观呢？兴趣爱好呢？这些也都是定义人的重要因素。或许，他们找到的共同点就在这些里面呢。”

　　他略带自嘲地笑道：“我倒是希望从小我的父母给我灌输关于婚姻或者爱情的人生经验时，可以说‘希望你们可以一起为共同的人生目标努力’而不是‘永远记得签你的婚前协议。’”
　　“我猜，我们听到的都是后者吧。”卡梅隆向本杰明挑了挑眉。

　　本杰明一脸你这都不懂的表情反问：“不管如何，婚前协议都是必须的。难道你对此有什么意见？”
　　“是是，我只是说，因为他们有自己的自由，我们作为查尔斯的朋友也没有必要多方打探。”

　　阿纳贝尔说的对，卡梅隆对本杰明还是有一套。听了他的话，后者现在正把自己埋进扶手椅里咬着手指沉思着，一边做着总结：“唉，我猜你是对的。不说了，说下去我还以为他们已经准备要结婚了呢。”
　　“不过等到真的要结婚的时候，该弄清楚的还是要弄清楚的。”卡梅隆也没心思继续睡觉，掀开毯子，走下床慢腾腾地向着浴室走去，撇下本一个人思考人生。

　　古滕伯格家。
　　姜琉轻快地奔下楼梯。丽娅正在整理她的餐具柜，听到脚步声就抬起头笑着和她打招呼。
　　“早上好。”姜琉莫名脸热。因为心急，刚吹过的头发还带着潮气。
　　“你起得最早。那两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下楼呢。”
　　听到她轻松的语气，姜琉才完全放下心来。
　　“对了，你们的早餐没有准备。不过桌上有一壶果茶是给你的。”丽娅提醒道。
　　姜琉的脸又红起来：“多谢了。”
　　“如果你想和查尔斯分享也没关系。”查尔斯的亲妈对她挤挤眼睛，“不用敲门，直接进去就好了。”
　　“哦......哦。”
　　过了一会儿。
　　“不过，他的房间......在哪里？”不知为什么，她问出这个问题时，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说谎。

　　得到丽娅点化，端着托盘的姜琉直到站在查尔斯的房门前还有些晕晕的，满脑子都是“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在干什么？”虽然查尔斯一直都会往她的房间跑，但进他在主屋的房间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更不用说是被丽娅撺掇着送叫醒服务来的了。

　　她敲了敲门，开门进去。
　　“早上好。”
　　房间的窗帘没有拉满，阳光已经射了进来。只听像小动物一样的声音从被子顶端传了出来，“嗯？”
　　果然，有人不得不把头闷在了被子下。
　　姜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托盘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弯下腰，一手拂开他散落的金发，在他的额头亲了亲。
　　即使还在迷迷糊糊中，查尔斯的嘴也马上笑咧了开来。

　　“你现在觉得如何？”她的手指慢慢梳理着他的头发。
　　“困，还有点宿醉。”他嗫嚅道。
　　“我给你带来了一点茶。”她道。
　　“谢谢宝贝。”他的语气温柔带笑。
　　想是心情突然变好，查尔斯睁了会儿眼睛就坐了起来，姜琉就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上来吧。”他一手接过杯子，一边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一手拍拍自己旁边。她也不客气地上了床，两人并肩坐着喝茶，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中的浮尘。

　　“你今天好漂亮。”过了一会儿，有人突然出声。
　　“是么？谢了。”姜琉淡定地抬了抬穿着牛仔裤的腿，面上却泄露了心里的高兴。因为今天中午就要回学校，她只是套了一件白色的高领薄毛衣，把头发扎到头顶，倒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细心打扮过。
　　“昨天也漂亮。”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侧脸，继续发动甜言蜜语的攻击。
　　姜琉抬起手支着头，试图掩饰突如其来的羞涩，调侃他，“你这么觉得是因为残留的酒精吗？”
　　“我发誓不是因为酒精。”查尔斯坚定摇头。

　　“好啦，我要整行李去了。”两人说笑了一会儿，姜琉拍拍他的手，起身下了床。
　　查尔斯也没有阻止她，只是悠悠地说了一句，“我昨晚梦见你了。”
　　姜琉心头一动，停住脚，转过头笑道，“那改日你和我讲讲你的梦（与梦想同一词）吧。”她突然记起了昨晚他在车上赞同阿纳贝尔的话。
　　“我会的。”他似乎也想到了什么，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返校的大学生们开始和所有人道别，除了去工作的赫尔曼，连“伯爵”和它的梦中情人也没有落下。
　　“下次来就是感恩节假期的时候了。”丽娅拉着姜琉的手，“其实，周末也是可以回来的，就是待的时间稍微短了一点。”
　　“我不知道感恩节的时候她还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来呢。”查尔斯在一边打趣道。
　　“不行！”丽娅睁大眼睛瞅着姜琉，弄得后者只好表态自己一定不会在感恩节前夕甩了她的儿子。意外得了保证的查尔斯又插话道，“也许我们去其它地方玩呢，纽约之类的。我们家又不过感恩节。”
　　“那也不妨碍我们享受一顿美妙的盛宴啊。”
　　“到时候再说吧。”虽然嘴上答应着，查尔斯的心里却另有主意。

　　回程的路过了大半，车子缓缓驶入加油站。见有工作人员来加油，姜琉就知道他们已经到了新泽西。当初说要做司机的卡拉斯依旧没有履行自己的承诺，而是在后排睡着了。查尔斯熄了火，听见他时不时发出的鼾声，不禁和姜琉相视一笑后，温柔地开口问道，“你喜欢你的秋假吗？”
　　姜琉闻言抱牢了手上的蛋糕盒子。
　　他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这是丽娅在出门前送给她，自己做的黑森林。
　　“迄今为止最好的一个，甚至现在都已经开始想念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