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的雪》谢常

52、十日谈-第九日（二） 过了七点，

　　过了七点，他便履行嘱托和姜琉一道出了门。两人一人一边地站在车库门前，看着它无声地缓缓卷起。
　　“我们开哪辆？”
　　“这辆。”
　　“硬顶敞篷，不是查尔斯的风格。”
　　卡拉斯哈哈笑了一声，“是的，这其实是赫尔曼的。”
　　“真的？”姜琉有些惊讶。
　　“是的，就是这么有情趣的男人。而且我说要载你，他才肯给我钥匙呢。”卡拉斯对这辆车可是爱不释手，所以丝毫不吝对赫尔曼的夸赞。
　　他们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我这样穿合适吗？”
　　卡拉斯认真看了看：“你看起来很不错。”
　　“很好，那么，出发吧。”

　　他们一到店门前的停车场，就见查尔斯走了出来。卡拉斯降下车窗，促狭地朝他挥手道：“任务完成。”停好车，他还迅速跳下来去帮姜琉开车门，非常绅士地挽着她的手把她护送到了门口。
　　“好了，你的女伴就交给你了。”
　　“多谢。”查尔斯也很配合地道了谢。姜琉在旁边被他们逗乐，本来有些紧张的神经也立刻放松了下来。
　　“所有人都已经到了吗？”她问道。
　　“还没有，你们算早的。”他拉着她的手走进了店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这是一家酒吧，却也不是普通的酒吧，而是像酒店一样分割成了一间间套间，以供各种聚会。三人便直接向着预定的房间走去。

　　“进来吧！”查尔斯一转动门把手，就有人从里面开了门，一见走在查尔斯身后的两人就热情地伸出手道：“阿纳贝尔。见到你很高兴。”姜琉一伸出手，便被她牢牢地握了握。“我能帮你们拿大衣吗？”她快速地说着，手已经搭上了姜琉的肩膀，帮她脱下了外套。
　　阿纳贝尔和姜琉是初次见面，和卡拉斯却是见过的，因此很快气氛便过渡得友好而热烈起来。几人走进客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方的桌子，墙边的桌子上放着满满几排香槟。而靠近窗边的地方则围着一圈U字型的矮沙发，见到他们，沙发上坐着的人便站起了身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这是威灵顿，你们见过。来一杯香槟吧。”阿纳贝尔一手拿两只香槟杯，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行走间带起一阵浓郁的香风。她的个子很高，穿着一条绣金线的黑裙，显得身姿高挑曼妙，波浪一样的棕色卷发披在两肩，显出了极具魅力的成熟女性风范。
　　话音刚落，她走到威灵顿身边坐下，拿起酒瓶利落地朝干净的杯子里倒入金黄的酒液，再顺势往卡拉斯和姜琉的方向一推。做完了这些，阿纳贝尔才拿起自己的酒杯，向后倒在沙发里，蜜色的修长小腿交叠。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行云流水，风姿卓然。同为女人，坐在她对面的姜琉也瞬间就被迷住了。还好这时查尔斯递过菜单：“你有什么喜欢的，加点一些吧。”
　　“你们已经点了什么？”卡拉斯也翻开菜单。
　　“他们的生蚝不错，还有各种海鲜的cichetta也很正宗。其它你喜欢什么就随便点吧，”阿纳贝尔一挥手，“今晚这里由菲利普斯聚会基金包了。”
　　威灵顿闻言挑眉，故作惊讶道，“我们有这个基金吗？”
　　“等一会就让卡梅隆建立一个，他每次都最晚到。”阿纳贝尔取笑道。

　　查尔斯所说的朋友聚会事实上是他高中校友们兼邻居们之间的一次聚会。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亲密到无话不说的程度，但是却非常稳固。这其中的基石不消说也清楚。姜琉只知道他是从菲利普斯学院毕业，没有想到这里其他人也都是菲利普斯的校友，因此他们说的都是只有知情人才熟悉的“语言”和各种掌故。
　　但显然，卡拉斯虽然不是菲利普斯人，却毫无姜琉的那种不自在。
　　与其说她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不如说是僵在了那里。这场景就像几天前的晚宴，她自觉有些格格不入，无法参与到正在进行的谈话中。她今天穿着一条腰部有菱形镂空的苔绿色半长裙，面料又柔软贴身，这就让身体肌肉稍有紧绷便显得一览无遗。
　　阿纳贝尔看在眼里，开口道：“卡拉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跟一对情侣黏着坐。你要不要挪到这一边来，给他们一点空间？”卡拉斯无可无不可，便从善如流，坐到了她的身边。阿纳贝尔一向说话风趣直接，旁人也都没有把这话当一回事。只有查尔斯听了，搂住姜琉的腰向后靠了靠，把手臂环在了她的肩头。

　　姜琉慢慢放松下来，便朝对面投去了一个友好的眼神，而阿纳贝尔也回了一笑。实际上，刚才她一开口，姜琉便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她这样的失态和对方的游刃有余相比，姜琉一面不得不佩服阿纳贝尔的人际交往的水平，一面却免不了心里隐隐被刺了一刺。查尔斯的朋友里，包括他自己，至少表面上都从来不会见到他们有任何局促。而自己尽管一直注意着，却还常常会有失态的时候。
　　不过这隐蔽的烦恼在酒精的作用下很快就被她遗忘了。

　　就在这时，威灵顿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卡梅隆吗？他怎么还没有到？”阿纳贝尔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只听威灵顿苦笑道：“不好，‘圣保罗攻击’也来了。”
　　“‘圣保罗攻击’？”姜琉不明所以地转头向查尔斯投去疑问的眼神。
　　“那个前几天被甩下马的混蛋。”
　　姜琉明了。她一想到那个场景，就忍不住哈哈笑出声，“那么为什么叫做‘圣保罗攻击’？是因为他读的是圣保罗，而且又是个危险分子吗？”

　　“你说对了，但也不全对。他并不是那种圣保罗引以得意的学生。”她的话被阿纳贝尔听到，她就解释道，“还有，他是卡姆的跟屁虫，他们相处得倒是很融洽。我唯一佩服卡姆的就是这一点。”
　　“你告诉他这是菲利普斯的聚会了吗？”阿纳贝尔问威灵顿。
　　“卡姆说他只是来一会儿，马上就会走的。”
　　“只是一会儿的破坏力估计就不小了。”威灵顿说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不一会，姗姗来迟的卡梅隆就和本杰明在众人的瞩目中走了进来。落在后面的本杰明一眼就看见了在一群人中显得格外显眼的姜琉。威灵顿三人和姜琉两人分据了U字沙发的两翼，新来的两位就在U字的底部位置坐了下来，而本杰明就坐在了姜琉的一臂之遥。

　　“嘿，你也在啊。”他不想招惹威灵顿，便先和姜琉打了一个招呼，“我以为这是个菲利普斯专属的聚会呢。”
　　姜琉耸耸肩：“我听说了。原来你也听说了吗？”
　　本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倒反而来了劲，自觉好心道：“那么他们没有向你介绍过自己吧？”
　　姜琉纳闷道：“有啊。”
　　“真的？”本一脸不信，“他们会说？”

　　就在这时，服务生进了房间，各人纷纷起身到了桌边落座。姜琉的左手边是阿纳贝尔，而右手边是查尔斯。至于那个话说到一半憋不住的本不得不坐到她斜对角的空位上，距离离得远，音量就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我来告诉你吧，Lilian。阿纳贝尔，律师；威灵顿，出版业；卡拉斯，政治与外交；卡梅隆，投行与地产；本杰明，我，博-彩；查尔斯，食品业；Lilian，”他按照餐桌的座次一个个指过来，到了姜琉这里，停下来问道，“什么？”
　　姜琉措手不及：“我的什么？”
　　“家族事业。”他催促道。
　　她犹豫道：“是进出口贸易。”
　　“莉莲，进出口贸易。”
　　说完，他向她点点头，好像交代完了一件大事。

　　本杰明没有放低音量的觉悟，姜琉也没有漏掉众人的面面相觑。事实上，除了卡梅隆还坚强地自己喝着酒，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其他人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姜琉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
　　“什……什么？”
　　“介绍啊。你和人交往连他们的家族做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怎么行？”
　　“哦，那……那就谢谢了。”姜琉无言以对，罕见地结巴道。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觉得本杰明想要成为她“闺蜜”。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想直接躺倒在查尔斯的腿上，拿桌布盖上脸，然后一句话都不用和本再说。还好，估计他们也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时间过得很快，等这波尴尬和它的始作俑者一起消失以后，除了过量的香槟和食物，这个房间里气氛融洽，再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情景发生。卡梅隆还想和威灵顿续摊，阿纳贝尔的司机便负责将她和其他人一一送回家。
　　卡拉斯一拍头叫道：“等等，赫尔曼的车，我可是要负责把它安全带回家的。”
　　“放心，我会让人送回去的。”
　　威灵顿的保证很有分量，他便放心地出门上了车。

　　“那一刻真的太诡异了。”他们在车上继续开始聊天。卡拉斯想起之前发生的事，一脸好笑。阿纳贝尔又给自己开了一瓶香槟，从柜子里取出杯子，手势夸张地大声道，“我也觉得诡异。Lilian，我向你保证，这是一个无聊的圈子，但是我们还算是不无聊的人。至少有自己的理想和事业。”
　　“你醉了，不过你说的没有错。”坐在她对面的查尔斯淡淡地评论道。

　　姜琉靠在椅背上，一边感觉着酒精让自己的脸变得更烫，一边也开始笑起来。她承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介绍”。以前遇见朋友的朋友，至多会问问是哪里的人，读的哪所学校，有时甚至不管这些，因为有着共同的朋友，便可以直接默认成在一个生活圈子内，一起玩得开心就好。她没发觉自己已经在某种意义上踏入了社会，一切都变得异常的直接，每个人都顶着标签，有些甚至为标签而活着。而本杰明，只不过是一个人放纵惯了，倒成了比她还要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了。

　　想到这，她的眼前浮现出餐桌上无意中听见本杰明在卡梅隆劝他闭嘴以后，两个人单独对话的场景。虽然姜琉不是有意偷听，但她的听力特别灵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当餐桌上的气氛又和缓后，谈话又重启，本杰明看没有人注意，便开始向卡梅隆抓狂道：“我又做错什么了？我只是第一次试着去接纳那些试图加入到我们圈子里来，又还凑合的人。我以为你们会觉得我开始显得很友善包容。”
　　卡梅隆郁闷道：“友善？包容？我不知道你用的是哪一本词典。“
　　本杰明低头想了一想，抬起头来时一脸严肃和了然：“我明白了，原来又是你们那一套低调谨慎的把戏。我真不太懂你们。我们都有钱有背景，可对你们来说提起它们却成了禁忌。那不是虚伪是什么。”
　　卡梅隆被他的话气得冒烟，牙痒痒地压低嗓音道：“你无权指责我们。而且那也和刚刚的事无关，我们不讨论这个了。”
　　于是这对话就告一段落。

　　姜琉越想越觉得他们的对话好笑。不光是本杰明的自信和义正词严，还有卡梅隆的气急。她觉得自己应该修正一下方才给本下的定义了。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从他自己的角度来看，说得好听一点，他竟可以称得上是个诚实的直性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