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的雪》谢常

51、十日谈-第九日（一） 姜琉醒来的

　　姜琉醒来的时候，拉上窗帘的室内还暗暗沉沉，等清醒了一点，就发现自己的腿一直搁在了身边人的腰上，整个人已经被身体相贴的温度烘得有些焦躁了。她收回了腿，伸手放松了一些睡衣的腰带，这才舒了一口气。手表上刻度的荧荧绿光说明现在还很早，姜琉却没有重新进入梦乡的打算。她笔直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她的呼吸很轻，正好方便她细细地听旁边的动静。除了时轻时重的呼吸声，身边的人显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姜琉侧过头，看见查尔斯额上几缕汗湿的头发，便伸手替他拨了开来。这个动作在她心中激起了有些陌生而又极度温柔的情绪。要怎么样一个人才会对另一个人产生这样毫无节制的感情，无论对方是什么样子都只觉得喜欢和宽容呢？她自觉并不是一个长情的人。因为对她来说所有的事一开始便注定有个结束，不过是或早或晚罢了。所以这一刻，当姜琉觉得她是真的会一直喜欢下去时，这个认知让她感到震惊不已。她安静地躺着，眼睛一会儿看着屋顶，一会儿又看看手表，脑中却转着种种纷杂的念头。
　　查尔斯睡得很沉，或许正在做着一个很长的梦。姜琉等不到他自己醒过来，终于忍不住自己蹑手蹑脚地起身下了床，坐到了书桌前。

　　昨晚她没有说，她的电脑里也存了好多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当初就为的是在国外寂寞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一看，所以一张一张挑出来扫描进去的。她小的时候照片拍出来张张好看，又活泼又大方，等到长大了，自觉没有“平地一声雷，天下我最美”的气势，慢慢地也就不再热衷于往镜头前面凑了。而这些照片里，她最喜欢的是儿时元宵灯会时的一张留念。灯会的地址就在老家的隔壁，绕湖一圈皆是灯笼，她手提一盏宫灯小心翼翼地走过石桥。灯的样子早已忘记，只记得上面画了亭台楼阁与山川。
　　姜琉想起了前段时间，脸书上的同学有不少纷纷用起了儿时照片作自己的头像，很是有趣。她也曾经想过用上这张照片，可到最后还是放弃了那个念头。有些东西，就像私藏的宝物，轻易拿出来，可能就会丢失了某种意义。想到这，她百无聊赖地起身走到了窗边，因为不想拉开窗帘弄醒还在睡的人，便自己钻进窗帘里望着外面的森林草地。这就是美国的东部，成片的乔木林，方正厚重的房屋，线条优美，对称，堪称完美的景色。而那盏灯花毕驳的灯笼，倒映着灯火桥影的粼粼湖面，是与此刻眼前大不相同，或者说，难以融合的情境。

　　不说姜琉在一边想心事，被一个人丢在床上的查尔斯醒过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查看边上的人还在不在。房间里静悄悄的，浴室里也没有洗漱的声音，桌上的笔记本的屏幕还亮着，却不见人影，只有厚重的窗帘底部有一小处透进了一丝亮光。他沿着那亮处审视了一番，这才放松下来一笑，轻轻地掀开毯子，光脚悄无声息地踩到了地板上。

　　只听到一声“早上好”，姜琉就被隔着窗帘抱住了后背。她吓了一跳，倒是打破了心里面陡然升起的一丝伤感，等想到是他在搞鬼，她立刻转了个身，自己转了出来，倒把偷袭者绕进了帘布里。“幼稚。”她两手抓着窗帘，一面把他牢牢地裹在里面，一面冷着脸评价道。
　　“还有呢？”幼稚鬼闭上眼睛嘟起嘴。
　　“还有，你也早上好。”
　　“然后？”
　　“回你房间去，我要洗漱了。”
　　“没了？”
　　“对了，”她板着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开来，“走之前不要忘了给我一个morning kiss，对，这边脸上。”

　　秋假已经到了尾声，明天就是回校的日子了。而今天一大早，大概是因为那位未曾谋面的亚历山大快化成了一块望妻石，安娜便急匆匆地带着安德森结束了假期，告别了众人，离开长岛踏上了归途。星期日的上午对于古滕伯格家来说，如果没有什么其他安排，就是去教堂的时候。而因为查尔斯不太回家，这次便也一道去了，便只剩下卡拉斯和姜琉两个看家。

　　门厅里。
　　“你其实可以一起来的。”查尔斯对出来送的姜琉道。
　　姜琉想起去年复活节那次因为好奇去听弥撒的尴尬经历，一脸纠结地摇摇头，“我对仪轨不熟悉。”
　　身边卡拉斯抱胸斜倚着墙，接话道，“我熟悉，但是我不是你那一派的。”
　　查尔斯不理他，又转对姜琉道：“晚上想和我的朋友们聚一聚吗？”
　　姜琉点点头：“可以啊。”
　　“那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兄弟，你能送她过来吗？我给你地址。”他又转向卡拉斯问道。
　　姜琉在旁边一愣，随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原本想问他怎么不回来，又马上压下了问出来的念头。大概是因为习惯了这段时间的形影不离，她都差点忘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查尔斯嘱咐完了，又冷不丁说道：“是威灵顿，他约的我打壁球。”
　　姜琉凝目看他，突然间笑出声：“好。”虽然已经告诉过自己不需要他说任何东西，可听到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莫名地高兴。

　　“我们一起吃早午餐？”卡拉斯关上门，侧头问姜琉。
　　“好啊。”
　　两人走到厨房，冰箱里不缺食材。他拿出三个鳄梨，看已经成熟了，便道：“我做沙拉，你要吃吗？”
　　“好啊，那么你想不想来一些青口意面？”
　　“非常欢迎啊。”
　　然而等户外的早餐桌摆好了以后，两个人看着眼前满当当的食物不约而同地被惊讶到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话看来丝毫不爽。
　　“我猜我们这几天一定是太闲了。”卡拉斯一边坐下一边评价道。
　　咖啡，早餐茶，一人一盘青口，番茄鳄梨色拉，炖牛肉上一层厚厚的焗奶酪，用烤过的棍子面包蘸着浓浓的汤汁吃。
　　“我有deja vu，我感觉我像是回到了住在特区的杜邦环岛的时候。”姜琉自言自语道。
　　卡拉斯笑道：“对。好天气，好食物，坐在街边的法国馆子里，要是再多一些人声就更好了。”
　　“就是那样的感觉，周日，睡一个懒觉起来，吃一顿好菜，好像什么烦恼都消失了。”
　　“那么，敬星期日的早午餐，也敬那几位无缘和我们一起享受的人们。”

　　“看起来很不错。”卡拉斯执起了刀叉，“你不用拍个照吗？”
　　姜琉的叉子已经伸进了盘子里，闻言惊讶道：“我需要拍个照吗？”她想了想，道，“也对，费力做出来的好看菜肴。不过我手机不在身边，你喜欢就多拍几张吧。”说完就继续卷起了面条。
　　“说起来，你和查尔斯之间怎么样了？”卡拉斯好不容易逮到独处的机会，饶有兴趣地开始发问。
　　“怪不得法国人一餐吃三四个小时呢。”姜琉抬起眼睛，“你想听故事？”
　　“有故事听好啊。”
　　“那么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还是站在他一边的？站查尔斯一边的就去问他。”
　　“我是中立的旁观者。”
　　“那你就没有理由知道了。”

　　“好吧好吧，我不问。”卡拉斯做了一个叉叉的手势，“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关于什么？”
　　“关于你的男朋友。”
　　“我有问题为什么不去问他？”
　　“因为他不一定会告诉你事实呢？”
　　“你是说他有什么神秘的身份？”姜琉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道。
　　“那倒没有。”鱼一直不上钩，自觉知道查尔斯很多小秘密的卡拉斯觉得很挫败。
　　姜琉了然地看他一眼，同情地放下叉子：“那好吧，我问你一个。你为什么和他成了好朋友？”

　　卡拉斯怔住了。他原本很想问问姜琉“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却被堵得没有机会问出来。等相似的问题抛给了自己，他才发现这回答的麻烦。
　　“有趣的问题。”他掩嘴敷衍道。
　　“还有，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的场景？你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怎样的？”姜琉喝了一口茶，一脸兴味道。
　　卡拉斯往前坐了坐，换了个坐姿：“看来不告诉你是不行了。”
　　“我等着呢。”

　　卡拉斯摊手：“是大一的时候。需要进校队训练的我们比一般学生开学要早，所以宿舍里没有几个人，我们住在一层楼，过道遇见，说声Hi，就这样认识了。第一印象，和善友好的人。你知道，大学里交朋友不难，可是期限却很不定。有些一起上了一个学期的课便见面不相识了，对，就像我们两个一样，你就很多次装作没有看见我。”

　　他看见姜琉脸上这时突然出现的尴尬，就扬眉吐气地笑起来，继续道：“总之大都停留在路上碰到会寒暄一番，偶尔可以一起出去玩的程度。但是查尔斯和我有很多生活上的交集，课外的训练，在宿舍玩这类的。所以更近一些。”

　　“声明一下，我不是装作没有看见你，我看见了你也没有打算和你打招呼，因为你也不像是打算和我打招呼的样子。”姜琉咔啦啦地掰开一块面包。
　　“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那么这个故事听起来还蛮无聊的。”

　　卡拉斯爆发出一阵大笑，很伪哲学家地道：“生活本来就很无聊，没有什么命运般的相遇或者相处；不过它不无聊的地方在于，后来的事往往有能力改变之前的印象，也就是说，一切都在变化之中。”
　　“或许。”姜琉耸了耸肩，举起杯子凑到嘴边，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浅褐色的液体表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有什么是不变的吗？”
　　“我不认为有。”

　　姜琉放下杯子，两个人继续沉浸在了各种咀嚼当中。卡拉斯的话让姜琉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认同，却也不打算和他在这时来一场深入的讨论，便转开了话题。
　　“那么，关于今天晚上的聚会......你见过他的朋友吗，我是指，其他朋友？”
　　卡拉斯想了想：“事实上，是的，我见过不少了。我猜今晚来的一定都是见过面的。你知道，住在长岛这样的地方，一个人的圈子其实不会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