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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他的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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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次日,整个楚宫的宫人们都听闻了一件事,那就是:
“姚美人失宠了。”
至于这事儿里的前因后果,且听我细细道来。
绛珠昨天给毓姚出的那个主意是买通了宫人去诓骗君绾,让她进入长含殿侍寝,届时楚云止就会发现来侍寝的妃子不是姚美人而是君才人,事情照如此发展,云止就会想起白日里君绾的出格举动,然后再对其冠以逾越礼数之罪,禁足疏梧宫,再无召幸可能。
但事实上,云止是个喜好美色的人,
他自然不会将君绾治罪,到底是毓姚将他想的太片面了。不过失宠一事也没有说的那么夸张,云止一见到君绾后便吩咐宫侍去调查,然后便查到了那些个领她来的宫人。那些宫人们自然是没有见过这么大阵仗的,见是楚王下令来查,也都吓得全招了。云止没有重责毓姚,也只是责令扣了两个月的例银,在庭欢殿闭门思过罢了。
而君绾呢,也只是在长含殿里待了一夜,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说起那一夜,君绾敢称那是她活了十七年来最狼狈的一夜。
整整同云止聊了一夜的天。
最让她奇怪的是,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干!
“你想让我干什么?”云北似笑非笑的弯起狭长的桃花眼,其中流转的神色好似一块剔透琉璃,灼灼的颜色似胭脂,似夜色。
君绾脸上讪讪的红着,低着头闷不出一句话。
云止一手倚在床榻边,边笑着打量她,边饶有兴味的说:“都说禹国君家的那几个公主个个个性十足,又看昨日你在疏梧殿里的那架势,想来也该明了了。但如今你是怎么了?怎么不言语了?怎么失了你那日的架势了?”
君绾深深低着头,仍是不言语。
忽的,他的语气又转温柔。
他说:“你乘夜而来,又受了一番惊吓,想来是累了吧,不若这样陪我躺着,我什么也不干,只同我说说话就好。”
君绾抬起头来,他那句什么也不干着实让君绾怀疑他以前对每个在这个床上的女人都干了些什么。但又看见他脸上温柔平易的神情,与那字字温润如玉宛若空山新雨的声音时,君绾又有些心软了。
她脸上的红缓和了一些,顺从的躺在了他的身边,语气也放缓了些,淡淡的道:“你说。”
云止将她揽入自己的怀里,当她躺进他的怀里时云止有些惊讶。君绾给他的感觉是一个向来独立自主的坚强女子,怎得如今揽入怀里时却感觉格外娇弱堪柔。
他只知那千娇百媚的姚美人是如此,那矫情万般的丹姬是如此,那风姿万千的鸾妃是如此,却不知这外刚内柔的君绾亦是如此。
他曾记得记忆中的那张面孔,就同她一样。
其实楚宫内也有比她像的,就好比姚美人,丹姬,鸾妃,但即使如此,她们也都比不上她的神韵。
君绾是像极了她的,有时候她给云止的感觉,就像是见到了她一样,真真实实的容貌,真真实实的揽在怀里。
素白干净的一张面孔,清澈的眸子,眉眼如画。给人第一眼看到的感觉就好似那春日里落英缤纷、连绵不绝的挑花,美煞了人的眼。
夜里寂静无声,寒凉如水。
犹如水银般的月光自窗子洒进殿内,照射出一片明亮。
他的声音清淡的就像太液池内的水一样,像是在回忆着多年前的往事。
他永远记得宣康元年的那日,是他皇兄尧胥登基的日子。
迤逦的华服上是极显眼的鲜红,红过牡丹,红过鲜血。那上面飞舞盘旋着一只金色的凤,耀眼,夺目。皇后与新帝伴随着登基大典上的金钟敲打声,一步步的登上了大殿。
她曾告诉过云止,她说她想要那件衣服,那件红的似血的衣服。
他记下了,是在隔年初春,他专门进了宫,去了皇后所在的凤凰殿。
大殿内寂静无声,他静静的跪在大殿中央,深深的埋着头。好周全的礼数,一声声的皇后娘娘无不对她诉说着恭敬。
皇后身边的宫人高声的提点,那话语中包含着轻蔑与不屑,还有一丝略有略无的可笑:“云止殿下快些回去吧,左右不过一件衣裳而已,挑哪件不是挑,偏偏看上了皇后娘娘册封时的吉服。倒也不怪殿下,大抵是殿下身边的那个狐媚的小妮子在作怪,使殿下迷了心智,竟荒唐的来同皇后娘娘讨衣裳,殿下还需多克制些的好。”
云止的眼神中充满了哀求,在他眼里,他的皇兄娶的皇后听闻是全帝都最温婉贤淑的女子,他以为她是什么都能答应的,包括那件她心爱的女子喜欢的衣服,他只要开口向她讨,她就一定会给。
可惜,他算差了一步。
就同毓姚一样,他将后宫,将城府,想的太过简单。
后宫中最不缺表面挂着温婉贤淑,内底子里却阴狠毒辣的女子,而皇后,亦是如此。
她的语气尖酸可笑,似乎是觉得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倒也无甚威胁,可以随意羞辱。
她说:“云止殿下未免觉得自己的地位太尊贵了些,本宫说句对殿下贴心实在的话,少同那个无名无分的山野狐媚子走的太近,今日别说本宫的衣裳了,就是这凤凰殿内的一桌一椅一砖一瓦,殿下也别妄想拿走。明里的身份说是个皇子,其实帝都里谁不清楚你的母妃不过是浣衣局里的一个卑贱的宫婢,还妄称皇子?可笑!”
明里的身份说是个皇子,其实帝都里谁不清楚你的母妃不过是浣衣局里的一个卑贱的宫婢,还妄称皇子?可笑!
云止从头到尾都深深的低着头,殊不知,眼底的泪水早已流满了心头。
她死了,是死在他去过凤凰殿的后三天。
原因是因为他偷拿了皇后的那件衣裳,擅自送给了她。
他还记得她见到那件衣裳的样子,就像是他在林间初见她时笑的那样开怀。
但是,日后再也听不见这样的笑声了。
皇后趁机借由此事向皇帝抱怨,再将事情加以夸张。而皇帝到底念着骨肉手足之情,只将他改封了广陵王,远远的驻守边关去了。
宣康三年,楚国兵变。
登基不久的新帝尧胥被杀,皇后被点天灯。不出三月,云止接二连三的收拾干净了他剩下的那十二个手足兄弟。
他再次来凤凰殿时,大殿空旷寂静。许是长久无人居住了,空中弥漫着一股子尘土气息。他还记得上回来凤凰殿时,是怎样的场景。昔日高傲不绝的皇后,此刻已然四肢不全的长眠地下。
隔年春天,楚国皇陵内多出了一座不明身份的陵墓,那墓修的极阔,但谁都不知道其墓主人的身份,问及他时,他说那是他的妻子。
他唯一一个肯称为妻子的女人。
那年春天,他命人将凤凰殿焚毁,与那件艳红的金凤华袍一同焚毁。灰黑色的烟袅袅的升上灰蒙蒙的天空,自此,楚国皇室皇帝称号改由楚王替代,他又整顿了后宫,同皇帝称号一同消失的还有皇后。
楚国将不会再有皇后。
其实那年,她有两个愿望,是同那件衣服一起许下的。
她想做他唯一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