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破碗稀粥承恩情,深山破屋得生机 ...
-
梅氏是被颠醒的。
眼还来不及睁开,浑身的酸痛便像潮水一般涌上来,让她忍不住发出一丝细微的呻吟。鼻翼间一股热烘烘的酸臭的汗味,恶心的她胃里直泛酸水。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在一辆马车昏暗的角落里,身边倒着自己的小女儿芸娘。
马车行的很快,道路似乎很是崎岖,因而破旧的马车在不住地颤动,不知道什么零件在吱呀作响,令梅氏有些担心这马车随时可能会散架。灰扑扑的车帘随着马车的每一次颤动而抖动着,昏暗的天光从车帘的空隙中透进来。借着那光,梅氏看清了这马车中还横七竖八地倒着七个幼童和五个妇人,无不被捆的严严实实,堵住了嘴,不省人事。
梅氏咬了咬牙,费力地挪了挪身子,用腿去拱芸娘。嘴还是被堵着说不了话,只能发出支支吾吾含混不清的声音。
芸娘没有反应。
梅氏大急,正要再动作,马车忽然停住了。她吓了一跳,连忙原样缩好,闭上了眼睛,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马车抖了两下,有两个人接连跳下了车辕。仿佛有含混的交谈声。又过了一会儿,马车的帘子被人刷地一下掀开。梅氏仗着光线昏暗,大着胆子把眼睁开了一条缝,影影绰绰地看见有人伸头往里面看了一圈,又把头缩回去,刷地把帘子放下来。
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又坠入一片黑暗。
梅氏竖起耳朵想听听外面的动静,隐约听见有朦胧的人声。他们谈话的内容却是无论如何也听不见了。梅氏心里一横,狠狠心稍微用了点力气踢了芸娘一脚,却不料车厢里实在是太过拥挤,她这一脚刚伸出去还没踢,就碰到了一个软软的□□。那团温热的□□动了动,含混地梦呓了几句,砸了咂嘴,然后仿佛如梦方醒般的大哭了起来。是个小孩子,竟然没有被堵上嘴。
梅氏被震耳欲聋的哭声哭得头皮发麻。在这噪音的干扰下,车厢里的众人纷纷醒了过来。一时间,年龄太小没有被堵住嘴的小孩子们放声大哭,被堵住的拼命扭动着,马车被折腾的东倒西歪,险些翻了过去。
“吵吵什么!!”有人举着火把一把掀开车帘。火光映出一张可怖的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鼻梁上划过,从左眼横亘到右嘴角。
马车里的孩子们哭得更响亮了。
“都不想要命了是不是?!”老疤被刺耳的哭声吵得心浮气躁,“这里是山上!再哭,把狼招来了我就把你们丢下去喂狼!”
车里的小孩最小的也是四五岁,已经稍微懂事了,被他一吓,立即把哭声咽回去,噎得自己直打嗝。
车厢里又是一片死一般的静寂。
老疤满意了,“老实点!听话了,我就放你们下来活动活动,吃点东西。不听话,就继续呆在车上!”
老疤和刘大头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不敢走大路,就准备抄小道走山路去滕川县的码头与其他同伙会和。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知道山上有一处猎户废置的草屋,就在此处歇脚。
进了破草屋,梅氏的绳子终于被解了下来。她顾不得舒活一下筋骨,就手忙脚乱地去解开芸娘,把她搂进了怀里。小姑娘瘦弱的身体像一只小奶猫,在她怀里不住地颤抖。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一直到那两个面目可憎的大汉熬好了一锅清可见底的稀粥分给众人,芸娘也还没有醒过来。梅氏试了试她的额头,略微有些烫手,是发烧了。她一下子慌了神,顾不得害怕,去求那分粥的大头汉子寻点药来。
刘大头皱了皱眉,这小姑娘可是值不少钱。但这荒郊野岭的,他去哪里找药去?况且,只是发烧而已,又死不了人。哪怕烧傻了,也没什么妨碍。有的人家正喜欢傻美人,千依百顺还不会想着逃跑。于是他只是甩开了梅氏抓住他裤脚的手,冷着脸道:“要粥不要?你不要别人还等着呢!大爷没有那许多时间与你攀扯。”
“要、要!”梅氏眼里噙着泪,接过那个豁口的破碗,里头盛了小半碗只飘着几粒米的稀粥。
她今天一大早刚做好早饭,还没从灶台边站起来,就被小叔从身后打了一闷棍绑起来,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不沾,肚子早就饿的瘪下去。但看着小女儿她又不舍得吃,只舔了舔碗沿润了润唇,就把芸娘扶起来小心地喂给她喝。芸娘也是没有吃早饭就被绑起来,她没有被打昏,又哭又闹折腾了一上午。此刻早已筋疲力尽,又加上高烧干渴,虽然还是昏睡着,却咕嘟咕嘟把稀粥喝了个干净。
旁边的年轻妇人看着梅氏干裂的嘴唇叹了口气,把自己手里的破碗递给她,道:“我一个人喝不了那么许多,这些分给你吧。”
梅氏感激地望望她,哑着声音说:“妹妹的好意,雪娘心领了,但是这粥实在不能受。”
“有什么不能受的?”妇人勾起唇角笑了笑,不由分说地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倒进梅氏的破碗里,“看你是刚被拐来的吧?我却已经在此间呆了七天了。这些人白天给我们喂了迷药,所以才人事不省。一直睡着倒也省力,不饮这粥也是无妨的。倒是你,若是你倒下了,谁来照顾这小娘子?快别推辞了,赶紧喝了吧。”
梅氏闻此,心中大为感动。感激不尽地再三谢过,才小口小口无比珍惜地把那粥喝了。
那妇人说话很是爽利,三两句话便打听清楚了梅氏的身世,甚是唏嘘。帮着她狠狠把肖陈氏和肖二骂了一遍,仍然不甚解气。言语之间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说了没几句就落下泪来,向梅氏倾吐了自己的身世。
妇人原是滕川镇上一户姓金的富户的长女,比梅氏还小了五岁,今年只有二十一岁,名唤锦娘,从小被如珠如宝地呵护着长大,有一天去街上逛花市,撞上了临水村的秀才王长青,心生恋慕。那秀才也对这位金大小姐很是钟情,没几日就遣了媒人来求亲,金老爷不答应。锦娘一时冲动,便跟着王秀才私奔了,天地为媒地成了婚,跟着他回到了临水村。金老爷发现后,气得晕了过去,将女儿逐出家门。锦娘虽然痛苦,但觉得自己嫁得良人,日子蜜里调油,也很快忘记了悲伤。谁知好日子过了没几日,王秀才刚考上了举人就想着休妻,抓住她进门两年无所出的事,一纸休书把她赶了出去。锦娘气不过,又不愿意回头求父亲,于是在他迎娶新妇的婚宴上大闹了一场,想一头撞死在喜堂上。王举人让下人拦下她,一转头就把她卖给了人贩子,故而沦落到此。
梅氏为她的遭遇感怀不已,又想起自己尸骨无存的相公,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锦娘揽住她的肩膀低声劝慰,斜眼看周围没有人注意她们,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姐姐不要难过。这几日我一直在找机会逃走,今晚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