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之以珩》君虞卿

7、初遇

　　白珩每日在学堂与报社之间奔波，又有了本天书似的词典要看，每日忙得一丁点胡思乱想的时间都不剩。
　　他原本是习惯独自生活的，但如今的白珩却一直得到白湘君细致照顾，也不怪白湘君常常担心他是否吃饱穿暖。
　　白湘君拜托了她在此处可以说唯一的至交好友宋寒梅下班后帮她照顾下白珩。这宋寒梅之前也是舞厅的舞女，但她素来心中有沟壑，如今是在大世界舞厅内做个小主管，已经不必亲自去陪客人。
　　宋寒梅并不大喜欢白珩，她一向觉得白湘君正是因为白珩这个小拖油瓶才没找到个好归宿嫁了。但白湘君既拜托了她照料白珩，她也就勉为其难答应了。
　　白珩之前宅惯了，厨艺虽算不上太好，家常菜总是能做一些的。他尝了两顿宋寒梅做的菜，便咬着牙学了用家中的灶台，刚开始火候掌握得不好，熟能生巧几次下来也能做出能入口的东西来了。
　　宋寒梅倒是没料到白珩还有这般本事，她竟然也就心安理得到白珩这里蹭饭吃了。
　　这日收拾了碗筷，宋寒梅正要赶去上晚班，白珩拦住她道，“宋姨，你明天帮我带只老母鸡来行么？”
　　宋寒梅笑问道，“你这小鬼头，买鸡做什么？你会做么？”
　　白珩便答道，“韩叔这伤也半个多月了，还没回来可见恢复得不算好，我想着应该炖点汤给我娘送过去。我问过冯大娘怎么熬汤了，正巧这几天没什么事，也快领到这个月的薪水了，过几天就将菜钱还给您。”
　　宋寒梅摆了摆手，“我差你那几块铜板不成？你有这份心也难得了，我明天帮你带过来。”

　　白珩第二天晚饭后便抱着装鸡汤的坛子去了韩勇那间小仓库改的住处。
　　韩勇这次伤得很重，他那么结实的壮年男子，也是躺了这大半个月才算是能慢慢起身了。
　　不过这伤在韩勇看来还是值得的。他此次是为了帮派里的一位大佬顾先生挡了刀，让那位顾先生得以全身而退。顾先生已经承诺了等他伤愈就把他调到自己手下做事，到时也就不只是个管着两条街的小小头目了。
　　白珩到了仓库的时候，韩勇正在和白湘君说话，他俩看到白珩都极为惊讶。
　　这仓库论面积应该还能比他们那小屋子大些，不过墙角堆了不少杂物，摆设也极为简单，不过是张木床和张木头桌子罢了。白湘君在这照顾韩勇，想要做饭还要去借隔壁的灶台用。
　　白珩将坛子放在桌子上，用热水涮了涮桌上的瓷碗，将鸡汤倒了一碗出来。
　　白湘君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便端着鸡汤给韩勇喝。
　　韩勇消瘦了些，五官轮廓更为棱角分明，光看着便能止小儿夜啼。汤温度正好，他便一口就喝尽了，也让白湘君也喝些。
　　白湘君笑着尝了点，只说凉了就不好喝了，劝着韩勇全喝干净了。
　　韩勇喝了热汤脸上染了点红晕，看着温和了许多，他叹了口气，对白珩道，“阿珩，我这次受了伤，多亏你娘照顾。她是个好女人，等我伤好了我想着就娶她过门。”
　　白湘君脸上一红，微微抿了个笑。
　　白珩温声道，“韩叔，我知道你对我娘的心。只要你俩别不要我就行了。”
　　韩勇爽朗地笑了笑，“我哪里敢不要你呢，要不你娘也不肯跟着我的。她这么好看，想要怎样的找不着呢，你又有出息，说来说去都是我占了大便宜啊。”
　　韩勇见白湘君欲言又止，便向她摆摆手，又道，“咱俩成了亲，我也不会让阿珩改姓，他还是叫我‘韩叔’。湘君，我知道你的顾虑，有些事，也得等他大些才能告诉他啊。”
　　白湘君握着韩勇的手轻轻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白珩却心头一跳，觉得这俩人瞒着自己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但他只装作半点不在意的样子，笑着将坛子收了，对他俩道，“我明天要跑报社一趟，后天再过来。”
　　白湘君便送白珩走过了条没有灯的巷子，她温柔地抱了抱白珩，吩咐他早些睡，注意身体，目送白珩走远。
　　待白湘君回了仓库，先将门闩拴好，才低声向韩勇道，“勇哥，阿珩如今心思比以前还要重，你透了口风给他，他怎么会不多想呢？”
　　韩勇拉了白湘君的手让她坐在床边，也压低声音道，“你之前的丈夫我估摸着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依我看这阿珩可是越来越像他了。你想想，阿珩这才读了几年的书，他就会了西洋玩意，还能给人家做翻译赚钱，这哪里像是个简单孩子。我可是托峰子打听了，阿珩接替的可是帝都那边一个外交官家的公子的职位，那可是外交官教养出来的，跟咱们这贫民百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恐怕会有人怀疑的。”
　　白湘君皱着眉头轻声道，“少爷他曾经也留过洋，我看过他用西洋文字跟别人写信。少爷那时年纪也不大，想必也是极为早慧的。阿珩...想必是随了少爷呢。”
　　韩勇叹了口气，道，“我觉得你生得就极好看了，可听你说你那丈夫是位天仙似的人物，我真想不出会是什么样子。阿珩这也快十三了，我看他和你可并不太像，小时候一团孩子气看不出来，若是大了些叫人认出来就不知是福是祸了。”
　　白湘君愁得眉毛都皱成了一团，也叹道，“可惜我真没听清楚少爷临终前让我找的人是谁，我虽狠下心带着阿珩来了魔都，但若不是遇到你，恐怕也早就撑不下去了。”
　　韩勇怕了拍白湘君的手，安慰道，“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觉得阿珩叫你教得也很好。我在顾先生身边做好了事，也就有机会去问问你之前那丈夫的事了。”
　　白湘君点了点头，突然嗤笑了一下，“你一句一个我丈夫，少爷哪里是我丈夫呢，我只把他当少爷罢了，他若是不是没办法，也看不上我这个乡下丫头。”
　　韩勇也笑，“我就是乡下来的，自然最喜欢乡下丫头。”

　　他俩人柔情蜜意不提，白珩抱着鸡汤坛子走在路上却是满腹心思，他胡思乱想半天没个结果，索性晃了晃脑袋不再瞎想。
　　天色早黑了，这条路上僻静并没有几个行人。白珩想着回去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索性慢悠悠走着，边走边默背今日的词汇。
　　快要走到离家不远的路口时，却突然听到一声枪响。
　　白珩无论前世今生都只在电视剧里听过枪声，那声音离他并不远，竟骇得他背脊一僵有那么一分多钟才恢复知觉想要往家的方向跑。
　　谁知他还没迈出脚步，背后突然有个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到暗处。
　　白珩吓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他强打起精神感觉自己并没有被刀具或是枪械胁迫着，而且身后的人似乎个子并不太高，胸膛也还单薄。
　　白珩稍稍动了动身体，身后人压低声音说了声“别乱动”。
　　声音很年轻，应该还是个少年，而且说的竟然是西文。
　　白珩一手抱好坛子，另一只手慢慢在那人压制着他双手的右手背上用西文写了“跟着我走”。
　　身后那少年似乎犹豫了一下，但不过呼吸之间竟然就松开了手。
　　白珩只觉这人警惕心不强，他若此时大喊一声，不就把之前开枪的人招了过来？
　　不过白珩还是拉了这少年一只手往家那边跑过去。
　　这条路白珩熟得很，路上没有灯，这时间巷子里也几乎没人了。
　　白珩拉着少年一路跑到了筒子楼的走廊里，才轻声用西文说，“这边巷子七拐八弯乱得很，那些人没那么容易找到你的。”
　　少年沉默了下，突然道，“收留我一晚，我会付钱的。”
　　白珩低低一笑，“我怎么敢相信你？”
　　少年也笑了一声，突然从背后抽出把手枪抵在白珩胸口。
　　那肯定是把枪，那冰冷的触感让白珩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随时有机会伤害你，但我没有。”少年轻声道，“这理由足够你相信我了么？”
　　白珩说了声“请”，便去开了房门。
　　屋子里很黑，少年进来后便立刻关好了门。
　　白珩将坛子放到了桌子上，嘀咕道，“你介意我点灯么，只有煤油灯。”
　　少年似乎收了抢，答道，“你不怕我让你看到你的脸就灭了你的口么？”
　　白珩长舒了口气，“怕，但我更怕不点灯做不好明天的早饭我会饿死。”
　　少年吹了声口哨，“你是主人，请随意。”
　　白珩点了桌子上唯一一盏煤油灯，屋里立时被温暖的橙光充斥着。
　　白珩跳个不停的心脏似乎慢慢又回到了胸口，他瞥了一眼靠在墙边的少年，想看看这位满嘴西文的少年是什么模样。
　　他只看了一眼，心脏几乎要停了。
　　“慕容承毅。”白珩咬着牙狠狠念出这名字。
　　“慕容...承毅？”少年皱了下眉头，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中文发音堪称极为标准。
　　白珩眼前一阵恍惚，但他很快看清了这少年狼一般的绿眼睛和比华国人深邃些的眼窝和轮廓。
　　这是个混血儿。
　　他不会是慕容承毅，慕容承毅不属于这个时代。
　　白珩勉强笑了下，这少年的眉眼乍一看与慕容承毅有几分相似，又因为是在不算明亮的煤油灯下看着，才让他看错以至于一时失态。
　　少年拨了拨他额前乱发，用中文说道，“我叫慕容夷则，蛮夷的夷则。”
　　白珩感觉自己今天晚上的心脏不会好了。
　　他知道慕容夷则，他前男友慕容承毅太爷爷那辈的传奇人物。
　　可是，可是这时代的历史明显和他曾在的时空不同，又怎么会？
　　平行世界四个字流星般的划过白珩的脑海。
　　“呵呵，我认识了前男友的太爷爷，我觉得自己不会好了。”
　　白珩自嘲地笑了笑，他走到慕容夷则面前仔细地看了看还是少年的“太爷爷”的脸。慕容夷则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又因为他是混血，或许真实年龄还比看上去小一些。
　　白珩当年就是因为慕容承毅那张脸彻底沦陷的，此时近距离见了更为精致的混血版，一时脑袋都是空白的。
　　太造孽了。白珩抬手勾了慕容夷则的脖子让他低下头，突然说出句，“让我亲一下，明天你就不用付钱了。”
　　慕容夷则眨了眨眼，扯着嘴角慢慢笑了起来，“我自然是乐意之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