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之以珩》君虞卿

6、明路

　　白珩抱着那几份简报回去找韩思奇和癞子，那两人已经将报纸卖完了，正坐在一块各自拿着跟小豆冰棍吃着。

　　白珩这身体身娇体弱，一贯不敢吃得太凉，看着他们俩惬意模样心中暗恨不已，觉得这锻炼身体一途必须早日提上日程才行。

　　韩思奇三两口就把冰棍吃完了，他抹了抹嘴，含糊问道，“阿珩，你拿的什么啊？”

　　韩思奇和癞子并没将白珩要去报社应聘这事太当真，纵使是韩思奇知道白珩成绩好也跟着穆先生学着西文，但他俩真没觉得白珩这么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孩子真能得到报社里的工作。

　　白珩拿了其中一份给韩思奇和癞子看，癞子跟看天书似的盯着那印刷体的西文字母好一会，韩思奇也不禁眨巴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白珩笑道，“李主编同意让我试试，我将这些翻译好之后明天再交给他，如果合格了他就按数目发给我工钱。”

　　癞子摸了摸脑袋嘀咕道，“乖乖，真没想到你还真有本事，这些蝌蚪似的玩意儿你还真看得懂啊。”

　　白珩温声道，“还要感谢你告诉我朝报之前的翻译离职的事，我若是真能拿下这工作，拿了工钱一定请你大吃一顿。”

　　癞子哈哈大笑，“这可是你说的，你若是将来真能在那报社里工作，咱们这边的报纸你可都得交给我卖啊。”

　　白珩也笑，“到时哪里是报社将报纸交给你呢，说不准哪家的报纸卖得好还得要看你的眼色呢。”

　　癞子笑着拍了拍白珩，他其实是个有头脑敢拼搏的人，虽然如今年纪小也没什么本钱，但也从未曾自轻自贱，自认为在这乱世总能打拼出一番自己的事业。他听白珩如此说，又看白珩确实有些本事，不禁生出些白珩也是个能慧眼识英雄的，只可惜白珩以前被这片街区的人排挤自己没早些结识。

　　白珩和韩思奇跟癞子道别后便一同回家。

　　韩思奇憋了半天，才小声道，“阿珩，我真不知道你西文学得这么好。可之前课上竟是陆幼薇出风头了。”

　　白珩将简报递给韩思奇让他先拿着，揉了揉手腕轻声答道，“我不擅长读西文，不过是字典背多了，看着这些单词就能知道它们的意思。你也是知道我家的状况的，我不想让我娘再去舞厅做工，总想着找些法子赚点钱让她别再去那地方了。”

　　韩思奇听了也缓缓点头道，“确实是这样。”
　　他说完又不禁长长叹了口气，“我也想像你似的，可这西文我看着就头疼，莫说是背字典了，多看几眼我就要睡了。”
　　白珩便温声劝慰道，“每人天赋爱好各不同，你看我也很多地方不如你，就说那门测量课，我目测读数不是就总没你准么。”
　　韩思奇是豁达性子，听得白珩夸他也有些小得意，“那是啊，我爹会做些木匠活的，咱们那弄堂里谁家想打个柜子做个床大多都去找我爹，我从小就看着的，多长多宽打眼一看也就差不多啦。”
　　白珩认真听他说完，分析道，“你既然喜欢木工之类，也能考虑将来要不要学建筑之类，造房盖屋都是从细处开始的。”
　　韩思奇眼睛一亮，嘀咕道，“盖房子啊，想想就很厉害。”
　　他俩人说说笑笑没一会也就到家了，白珩接过那几份简报和韩思奇道别，也没要那几份报纸赚的铜板，哼着歌慢慢开了房门。
　　此时家里并没有人，白珩坐在饭桌前将简报都仔仔细细看了，心里确定了大概，想着应该明天午休时在学堂里誊写出来，还可以趁机找穆先生看看才是。
　　白珩在家里独自坐了很久，见天色已经不早但白湘君和韩勇都未回来心中不禁一紧。他将家中剩下的些饭菜热好，又等了很久也没人回来。
　　正当白珩打算出门去问问时，白湘君匆匆忙忙赶了回来。
　　她鬓发凌乱，脸上的妆容也花了，脸上惨白惨白的并不像是脂粉的颜色。
　　白珩一惊，忙拉着她坐下，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白湘君略缓了缓呼吸，细声道，“阿珩，你韩叔受了伤，我这几日去他那边照顾他，我那屋柜子里有些钱，你这几日先自己买些吃的。”
　　白珩连忙问道，“韩叔伤了哪里？他那边就是个就仓库，总没家里方便，怎么不回来养着？”
　　白湘君听白珩如此说不禁落下泪来，“他怕受着伤回来会招人说我闲话，说什么也不愿意回来，我哪里说得动他呢。他说前一阵你被那些孩子排挤撞破了头也有他的缘故，只怕你又出了事。”
　　白珩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俩怕人说闲话，何不就扯了婚书光明正大做了夫妻。他未娶，你寡居，你俩也不是没有情分，何不就在一起得了。”
　　白湘君沉默了许久，叹道，“扯婚书容易，其他事哪有那么容易的。我如今还在舞厅里挂着名字，总是不清白，哪里配得上他呢？”
　　白珩擦了她的眼泪，沉声道，“娘，我若是能每月赚十几块银元，你也就别在那舞厅再挂名了。”
　　白湘君听得一惊，握着白珩的手道，“娘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你以后的前程罢了。你若是不念书，又能做什么呢？那学徒小工虽也能每月赚十块银元，但又有什么前程呢？你只要认认真真读书，娘的好日子就在后面。”
　　白珩摇头道，“我自然还要读书拿文凭的，这些我懂得。我今天去了朝报应聘做西文翻译，那主编人很好，答应让我试试，明日放学后我将做好的工作交给他，若是合格了，他就同意按数目付我工钱。”
　　白湘君自己擦干了眼泪，又见白珩真将几份她看不懂的简报拿给她，不禁又惊又喜，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珩温声安慰她道，“娘，你这段时间就安心去照顾韩叔，我自己总能管好自己。若是我年底还能拿了奖学金读书，又能每月拿银元来给你，你就去舞厅除了名字罢。”
　　白湘君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抱着白珩轻轻啜泣了几声，便起身收拾了些东西打包好出门去了。
　　白珩独自坐在屋里暗暗筹谋了一会，便踱步回他那间陋室默默睡了。

　　第二日午休时，白珩匆匆吃了几口饭便到读书室将简报内容细致誊写好。
　　待下午的国文课后，他跟着穆先生到了办公室，恭恭敬敬将原件与誊写的翻译交给穆先生。
　　穆先生并没急着看，他似笑非笑地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胡子，道，“这简报你哪里来的？我看着国内报纸上还没登这，恩，零零碎碎的新闻。”
　　白珩并不隐瞒，将自己昨日去朝报报社的事简略说了。
　　穆先生抬着眼皮扫了几眼，觉得白珩写的并没有什么问题，他本来就觉得白珩很有几分出众的才气，又是亲眼看着白珩背字典读文章慢慢过来的，因而半点不曾有怀疑，只是打趣道，“我是国文课老师，你这翻译该拿给隔壁那位密斯特吴才是么。”
　　白珩低头做害羞样子，轻声道，“我的西文是先生教的。”
　　穆先生心中满意，却还是摆手道，“我教了你什么呢，教你背字典不成？”
　　白珩便道，“先生您说语言都有相通之处，况且我们学习国文不也是从学写字学词语开始的，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您将最重要的方法教给我了，还不是我的老师么？”
　　穆先生当年留洋读书时，那西文德文什么的几乎都是靠着背字典开始学的，时间长了融会贯通才能熟能生巧，听得白珩这般说便稍稍点了点头，道，“你知道这道理当然最好。不过即使接了这做翻译的工作，功课也不能落下才是。朝报本来也没什么西洋消息，等你…………”
　　穆先生将这几份简报和白珩的翻译又看了遍，更觉白珩在语言这方面的确天资过人，见这学生勤勉谦和很合自己心意，又从书橱里拿了本词典放到了桌子上。
　　“如今时人又多醉生梦死，年轻人里开始风靡起那鸳鸯蝴蝶梦的风格来，法兰西的小说电影早晚风靡一时，你将这学会了，我就拿几部小说给你看，比这雕虫小技赚钱得多。”穆先生哼笑了一声，“我今日才知道你这学西文之心不纯粹，不过君子爱财取之以道，你天资出众，我也不忍心让你埋没了。听懂了没？”
　　白珩看着那法文词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可是半点法文根底都没有，之前虽听说过法文是世界上最优雅的语言，但也听说过这是门很难学的语言。
　　可白珩如何能拒绝穆先生好意，他抱着那本词典和自己的东西对着穆先生鞠了个躬，认真道，“自然不辜负先生栽培。”
　　穆先生颇有些满意，挥挥手让他自己玩去。
　　白珩走出办公室脸就垮了下来，还能怎么办，背呗。
　　他欲哭无泪地慢慢往读书室走去，意外地又看到了陆幼薇。
　　白珩初到这世界时，陆幼薇的确也来读书室呆过几天，也和白珩一样在个角落里背字典，但她显然不如白珩能忍耐，不过是待了几日便撑不住放弃了。
　　陆幼薇没在看西文词典，而是翻着本中文小说。
　　她相貌极为清秀动人，在窗边翻书时似不经意抚弄长发的样子已经很有了几分妩媚潜质。
　　白珩虽对女人的外表并没有什么爱恶，但也不得不说这陆幼薇着实是个美人胚子。
　　白珩也不去打扰她，现将自己的东西放好，便硬着头皮开始从法文词典的中文序言开始阅读。
　　陆幼薇却注意到了白珩。她正看着的是本红楼梦，她自认为曾经看过新版红楼梦的电视剧，对这种书自然了解得差不多了，今天突然有了心情想要随便翻翻，但看着那繁复文字不禁有些定不下心来，便悄然观察起白珩来。
　　陆幼薇心中并不把白珩当做自己的对手，时不时还要出言讽刺。但自从白珩撞破了头又回到学堂以来，无疑是在慢慢改变着的。
　　白珩如今比之前稍稍开朗了些，和那叫韩思奇的木匠的儿子关系似乎也不错，两人常常一起上下学，韩思奇和其他班的男生一起踢皮球时白珩也跟着看，慢慢地虽然和学堂里其他人虽然交情不深，但已经能笑着打个招呼。
　　陆幼薇心中隐约觉得白珩也是个潜力股，但她无疑有些嫌弃白珩的出身，又见他五官精致秀气并没什么男子气概，就将那稍稍考虑白珩是否是她看的小说中的男配的心思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