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之以珩》君虞卿

40、第 40 章

　　连着下了两天的雨，丰瑞的货也就比预定日期晚到了两天。
　　这种事再常见不过了，丰瑞的老伙计根本都不放在心上，纵然是今年才新入行的小伙计张六子也能哼着曲子满不在乎地跟来查货的慕容家的少爷说些不要放在心上的闲话。
　　不过这次来查货的倒不是七少爷。
　　是名不见经传的五少爷。
　　张六子是他师父顺子带进这行的，学的也是他师父的做派。
　　顺子是个惯会阳奉阴违的老油条，他老早就和六子说，慕容家这帮子大少爷小少爷，可没一个能撑起这档子生意的。
　　慕容家的势头啊，自这代以后也就差不多断了。那些什么老爷少爷的，你表面上恭敬着也就得了，要说多放在心上？那就完全没必要。
　　六子早前就糊弄过那七少爷，就年初的时候，他刚入行的那时候。
　　在六子看来，那锦衣玉食的少爷们啊，有时候就跟睁眼瞎没两样。
　　五少爷却没搭理六子，他直接就要进后房仓库。
　　六子忙给身边带着的小学徒打眼色，那少年便俏寻个空隙拔腿就往顺子那跑。
　　这倒是把顺子都惊动了。
　　这老鬼连忙提了裤子从相好那出来，急匆匆到了丰瑞。
　　五少爷这手可不地道——要知道这几年那几个小少爷都是在他们底下人点好货——动好手脚之后才作形式似的看看仓库如何。
　　六子只推脱说库房钥匙不在自己身上，哪料到这五少爷直接拔了枪，两下将那锁打掉了。
　　六子虽是干这行的，可实打实说起来也没摸过几回枪，此时腿都软了。
　　毕竟那库房里可真不大好看。
　　五少爷那脸上却一点都不显，他冷冷看了六子一眼，六子就已经彻底软倒在地上了。

　　慕容夷则身边只有一个他伯父慕容臻派来的人跟着，这人名叫做霍庆，是个长得周正的二十八九岁的青年人。
　　慕容夷则倒不在乎这霍庆有没有用，他作独行侠也做惯了，带着这么个人不过当个令牌使。毕竟霍庆这张脸可是比他管用得多了。
　　“去把今年的账目拿过来。”慕容夷则拆了个木箱子看了眼，那里面按惯例来说该是整整齐齐十二件货，不过只一打眼也知道只剩下九件了。
　　霍庆并不是个多话的人，他应了声是便转身出去了。
　　六子恢复了点气力，忙哆嗦着扶着墙站起来说，“五少爷，您仔细着手，这木头有的都糟了，还是让我们底下人来——”
　　慕容夷则连余光也没给他一个，不知从何处抽出把匕首来，动作极麻利地连拆了五个木箱。
　　里面的货良莠不齐，慕容夷则打眼一瞧也就明白了七七八八。
　　这种活慕容夷则干得太熟了，甚至这眼皮子底下这些货他半年前还都不如何放在眼里。
　　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竟也得清点处理这种货。
　　不过，看这情形，也就难怪慕容家那帮老的小的竟然会甘心将这块“肥肉”交给他管。

　　霍庆动作不慢，很快就将今年的帐本捧了过来。
　　顺子的动作就更快，已经脚不挨地地匆忙赶了过来。
　　顺子也五十出头了，头发早就半秃，他是真正大风大浪经历过的老油条，被慕容夷则那狼眼睛盯得背脊发凉，仍旧还能面不改色点头哈腰连说了一连串恭维的话。边说着边在心中将来路上打的腹稿快速过了一遍，以应付眼前这位五少爷。
　　慕容夷则却懒得听他多话，将账本翻了翻，便问道，“这批货走的是哪条路。”
　　顺子全没料到这位五少爷竟然会问这个事，不禁一愣。
　　慕容夷则懒得废话，他心情也极为不快，直接将匕首钉在顺子肩膀上，“说罢，货走的哪条路。”
　　顺子多少年没正经见过血受过伤了，他早在温柔乡里磨去了前半生的豪情壮志，此时疼得直哆嗦，硬是咬着牙说了路线。
　　慕容夷则略想了下，脑海里规划了下路线，觉得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便将匕首抽出来，向霍庆道，“走。”
　　霍庆到底忍不住分神看了顺子一眼，便忙垂下头跟着慕容夷则出了门。
　　霍庆是慕容大老爷一手培养出来的，也懂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他原是派到慕容夷则身边“监视”用的，此时心中却不禁犯起了嘀咕。莫说慕容五少爷别的，光这雷厉风行的一手，慕容家这几位小少爷就没哪个能抵得上了。他们都安逸惯了，习惯了在宅院里勾心斗角下绊子，真能压得过这么位野路子的五少爷么？
　　六子都吓傻了，待那俩人身影早消失不见，才想起来手脚并用爬到他师父身边扶他师父起来。
　　顺子咬着牙用还能用的那只手扇了六子一巴掌，骂骂咧咧道，“快扶老子去医馆，哪里来了这么路杀星。”

　　霍庆一路上都不敢多言，车厢内安静得吓人。
　　慕容夷则一路闭目不语，只偶尔向外看看，辨别下位置。
　　霍庆原本以为慕容夷则是在养神，不过偶尔瞄过去便看到慕容夷则的手指一直在轻敲手背，似乎是在按什么规律敲击。
　　霍庆分辨不出，也不敢出声询问。
　　这一路两人倒是相安无事。

　　其实那批货离魔都也不过半日多的路程，因连日暴雨阻了行程不过是一方面原因。
　　慕容夷则顶着雨直奔慕容家在此处的库房。
　　守门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正是拔高个子的时候，这孩子相貌倒是不丑，只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简直衬得上是瘦骨嶙峋了。
　　这少年见慕容夷则直直往里闯，倒还很有胆色地想要拦着。
　　这少年身上竟然也带着枪，但他刚拔出枪来，就被慕容夷则缴了枪踢倒了。
　　慕容夷则拿着这枪看了看，也未再看那少年，便直接推了大门。
　　谁料那少年竟猛地扑上来抱住了慕容夷则的腿，恶狠狠喊道，“这是魔都慕容家的仓库，你也敢随便乱闯？”
　　霍庆停好了车便拿着雨伞匆匆往这边跑，正看到这一幕，忙喝令道，“阿长，你做什么呢，这是五少爷。”
　　阿长咳出点血丝来，拧着眉头讪讪道，“我倒没听过什么五少爷的名头。”
　　他虽是如此嘴硬，不过抱着慕容夷则腿的手却已经松了。
　　慕容夷则倒因此多看这阿长一眼，见他一脸倔强，警惕性也还算不错，也就难得有那么一两分欣赏的意思。
　　霍庆是认识这阿长的，他忙向慕容夷则解释道，“五少爷，这阿长，他其实也算是慕容家的人，不过早几辈的就已经是旁枝。他父亲原本也是为慕容老太爷做事的，只是去得早，他叔伯求到主家来，让他找个地方跟着混口饭吃罢了。”
　　阿长梗着脖子脸憋的通红，辩解道，“我并不是混饭吃。”
　　慕容夷则也未理会阿长的辩解，他直接踹开了仓库大门，里面却竟是空无一人。
　　霍庆看这情形也不免脸上一青，拉着阿长站起身，询问道，“就你一个在这守着么，耿虎他们呢？”
　　阿长捂着肚子喘了几下，闷闷道，“他们去独眼那儿赌去了。独眼被从魔都撵出来以后，就在这开了个地下赌坊，他们每回经过都得去玩几天的。”
　　慕容夷则并不清楚什么耿虎、独眼的都是谁，他进了库房，看了看那十几箱货。
　　因放置得并不用心，眼看着就有几个箱子受潮了。
　　慕容夷则心情烦闷到极点，但他向来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对待必须去做的工作也能有几分耐心。
　　他拆了那几个有些湿的箱子看了看。里面倒的确是新货，数目也还对得上。
　　慕容夷则将几个箱子重新封上，向阿长问道，“你们运货的车呢？”
　　阿长低低答道，“在后院里停着呢。”
　　慕容夷则垂眸想了下，转向霍庆道，“开始搬货吧，把这批货送回去。”
　　阿长听到这话惊得瞪大了眼睛，傻傻张了半天嘴才道，“你是少爷啊，怎么亲自送——”
　　慕容夷则已经手上用力搬了个箱子起来。这些箱子并不算太重，他搬着并不吃力，甚至能微微勾着嘴角冷笑了下，“我还没正经当过哪家的少爷。”
　　阿长木愣愣地看了慕容夷则的背影几眼，也跟着撸起袖子搬起了箱子。
　　后院停的是还算少见的罐形车，将木箱码好后，慕容夷则亲自去上了锁。
　　阿长本想拦住他，不禁出声道，“这锁的钥匙在耿虎那儿呢。”
　　慕容夷则已经开了车门坐上了驾驶席，闻言偏头向阿长道，“你是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们回去，自己选。”
　　阿长眼睛突然瞪得很大，见慕容夷则已经关了车门，就手忙脚乱地爬上了车。
　　慕容夷则车开得稳，但霍庆坐在副驾驶却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阿长到底是年轻，很有些盲目崇拜的情节，他长这么大，还没被谁正经当做个可以商量的人来看，此时心中难掩激动，直直盯着慕容夷则的后背，只差将尾巴摇起来了。
　　霍庆其实很想说，还是应该和负责这批货的耿虎说一声才好，但这位五少爷显然是不会听这些话的人。
　　霍庆的手指不自觉地搅在一起，他是个不多话不多事的人，否则也轮不到他被派到五少爷身边。
　　这不是个美差，他早就清楚得很。
　　但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五少爷经手第一笔生意，就敢这么独断专行。
　　其实这样也不是不好，霍庆默默安慰自己，做这行当的生意，本来就该杀伐果断。
　　这一路霍庆满脑袋胡思乱想，一会是大老爷的吩咐，一会是七少爷的敲打，一会又是身边这位五少爷这一天做的这些“荒唐事”，不知不觉便到了魔都。
　　霍庆忙回过神，却见慕容夷则并没将车开往顺子管的那仓库。
　　因慕容家的车是跑惯了这条路的，一路上也未被盘问，虽走的不是来时那门，也轻松进了城。
　　霍庆眼皮一跳，木着脸看着慕容夷则将车直接开到了鸿帮的忠义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