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之以珩》君虞卿

4、学堂（二）

　　陆幼薇之后没再做什么小动作，白珩便安安稳稳地听完了上午两节数学课，心里却着实觉得是有点浪费时间。课堂上他双眼虽紧紧盯着黑板但心里已经无聊到开始默默默背原主记忆中背过的西文词典来分析此时的西文与百多年后的差别。
　　白珩做过美剧字幕，也翻过几部偏冷门的纪录片，不过他也清楚百多年来语言的变化很大，妄自尊大只会招人笑柄罢了。
　　等到下课铃声响起白珩才觉自己算是活了过来，不用刻意挺直脊背装作认真模样，不禁慢慢趴伏在桌面上叹了口气。
　　白珩到底离开校园有些日子了，做自由职业者这段时间也早养成平日里懒懒散散的习惯，更何况他就算是在大学期间也并非那么认真听讲的学霸级学生，因此此时实在无法很快地就适应民国时的初中学生的生活。
　　白珩正打算闭上眼睛稍稍休息一会，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想起原主在这休息的二十分钟时间里仍旧会争分夺秒到学堂里的读书室背几页西文词汇或者一段文章，他不禁心中一苦，到底还是硬撑着爬起来往读书室走去。
　　出他意料的是，陆幼薇竟也跟在他后面出了教室。

　　这间读书室面积不算小，也整整齐齐摆了十几个书架，大多是些常用书籍和外文入门。
　　白珩循着记忆走到原主之前读到的那架书架前面，找到那本已经背了大概三分之二的西文词典。
　　原主读书极为珍惜，连自己的书本都舍不得做任何记号，但记忆力难得很是不错，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细细读过的书籍总能记住十之八九。白珩虽然一直分辨不大清原主记忆里之前的生活状况但曾经读过的书背过的文章却清清楚楚得让他不禁敬佩原主向学之心。
　　白珩到底曾学过十几年西文，即使两个时代有所不同，但再拾起来总比从未曾接触过的强上不少，更何况他其实不久之前还翻过部西文的纪录片，学习这时代的西文对他来说并不算十分吃力。
　　白珩默默翻阅了大概十分钟，记下页数，又将西文词典放回原处。
　　大概是白珩并不像往日那样细致记忆而是匆匆翻阅词典，看着着实不像努力背诵的样子，陆幼薇忍不住抱臂在他身后冷笑了一声，“白珩，你还装这副好学样子做什么，穆先生今天可不在。”
　　白珩只觉她幼稚可笑，但面上仍旧是垂头沉默做怯懦样子。
　　陆幼薇略有些得意道，“你还妄图背背词典就能学会西文不成，真是可笑，真不知道你浪费时间做着无用功有什么意义，等穆先生看出你是什么人，你还以为你还能在这呆着不成？”
　　陆幼薇说完几句冷嘲热讽就心情极好地转身走了。
　　白珩看着她背影舒了口气，慢慢踱步到俄文和日文书架前随意看了看。
　　白珩有心做些什么补贴家用，让白湘君不至于那么辛苦。但他现在对这时代并不十分了解，如今这十一二岁瘦弱模样也不像是能做什么体力活的，于是心思便有些放到做书面翻译这条路上。白珩是个彻头彻尾的宅男，因而除了西文之外也算会些日文，又因为其生母的缘故，他其实也学过几年的俄文。原本的白珩自然不会这么些外文，他总要想些法子让自己能“学习”几种外文，以图用自己这点本事赚些家用。
　　白珩把主意打到了那位穆先生身上，他暂时没什么好办法，只有明面上将那本西文字典完完整整背完了，才能找出借口“学习”其他语言或者从穆先生那里谋求份去翻译社做些杂工的推荐信。
　　白珩主意已定，心思便沉寂下来，细细规划自己每日都该做些什么。

　　午休期间，韩思奇果真遵守承诺带着白珩去领科学课的书本。
　　教务处的主人是个稍稍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看着颇为严肃，但并不为难学生，他核对了白珩的信息，便将书本交给他，还仔细叮嘱他们要好好吃午饭。
　　这却不得不说这学堂最为得白珩心意的就是免费为学生提供午饭，不说菜色多么丰盛，能吃饱肚子已经是出乎白珩意料之外了。
　　白珩并不挑食，但这身体着实是食量不大，即使他极力想多吃一些，也不过勉强把盘子里的饭菜吃完便胃胀不适了。
　　白珩看着自己如今这细瘦的胳膊叹气，这不得不使他担心自己会长不高。可惜他本质到底是个宅男，若是让他花时间背书写字他倒不觉得如何，想到要多做运动却要反复告诫自己才行。
　　白珩原本并不算矮，但那到底是以那个时代背景下物质资源极为丰富为前提，在如今这为了吃饱肚子改善家里条件的前提下，可想而知未来的身体素质恐怕得大打折扣。
　　白珩不禁心中惆怅，更为生计发愁愁得皱起了眉头。
　　韩思奇却并不懂他的惆怅，他抓着头发犹豫了半天才小声道，“阿珩，何先生留的作业题目你会做的吧。”
　　白珩忙笑道，“会的，阿奇有什么问题问我好了。”
　　韩思奇有些意外白珩如此好说话，但他仔细一想，尽管他家和白珩家住的不远，但其实这几年他和白珩都没怎么相处过，细数下来完整话也没说过几句。原来白湘君做舞女时，他的家人都会特意嘱咐他离白珩远一点不要学坏。如今白湘君几乎不再去舞厅陪舞，又因为手上的活计做得好也善于逢迎人，街坊邻居并不像从前那般排斥她，虽然有时也说些闲话，但偶尔也喊她一块洗衣做活。
　　韩思奇的母亲昨天晚上还曾跟他叮嘱说白珩课业学得好，人看着也算老实，如果相处下来品格没什么问题就让他多向白珩请教课业。
　　韩思奇性格大大咧咧，也很听母亲的话。如今他看白珩并不像之前那样沉默寡言不好相处，反而与他说说笑笑极为温和，已经愿意与白珩亲近。又听白珩说愿意教他算术，心里已将白珩当做朋友，便笑着锤了下白珩的肩膀道，“那可就说定了啊。”
　　白珩这幅身子骨柔弱地不成样子，差点叫他锤出内伤来，但仍旧笑道，“这算什么啊，本来就是我求着你陪我上下学呢。”
　　韩思奇听到这话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到底只是低声嘀咕道，“没事，我跑得快，就算他们还来说你的坏话，大不了我拉着你跑回去就是了。”
　　白珩听到这话，就知道韩思奇是清楚原主被辱骂的隐情的，但他并不急着追问，以他看来韩思奇这孩子是藏不住话的，过些时日总能叫他诈出些什么来。

　　万幸复学第一日并没有什么意外，韩思奇先送白珩到了楼下，他摸着脑袋说他今天回家就问问爹娘，希望白珩在周末休息日去帮他讲讲算术。白珩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韩思奇得了承诺才笑呵呵地斜背着书包跑回了家。
　　白湘君看到白珩安然回家方放下心来，又细细询问白珩头疼不疼，今天功课难不难之类的话，才回厨房去蒸她那锅米糕。
　　天渐黑的时候韩勇提了条鱼回来让白湘君收拾了加菜，也板着脸问了问白珩的情况。
　　白珩看得出韩勇虽然表现得凶狠好斗，但却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见他确实对白湘君极为上心，心中难免有些敬重感激。
　　白湘君手上极为利落，很快就将鱼烧好端上了桌子。
　　韩勇看那烧鱼道，“白珩和你一般的白面皮，破了头还是少吃点酱醋的好，留了疤就不好了。”
　　白湘君笑道，“他可是个男孩子，留了疤又怕什么呢？”
　　韩勇摆着手，“你这说的就不对了，他是个读书人的材料，你见过哪个教书先生是破了相的？明天我再买条鱼回来，咱们蒸着吃。”
　　白湘君笑得甜蜜，只道，“我自然全都依你的。”
　　韩勇也笑了笑，让白珩摆了碗筷三人便一同吃了晚饭。
　　吃饭时，白湘君又细声细语地说她多蒸了些米糕，让韩勇明日包上些跟他手下兄弟们分着吃，又说她也包好了一小包让白珩拿给韩思奇去。
　　白珩便趁机说可能周末可能会去韩思奇家帮他做算术作业。
　　白湘君听了果然十分惊喜。毕竟白珩之前并没有什么朋友，放学后多是闷在家里看课本，总让白湘君放不下心。她见白珩虽碰破了头，但性子似乎比之前开朗活泼了不少，也能和一条巷子里的孩子结伴做作业，倒像是件好事了。
　　韩勇也点了点头，说了些一个好汉三个帮之类的江湖话，其意也是希望白珩能交几个朋友。
　　白珩便低着头做极为温顺乖巧的样子听了。
　　倒让韩勇揉了揉他的脑袋，有点不满道，“你娘也说你到底是个男孩子，性子温和倒是没什么，但让人欺负了也不能忍气吞声，知道么？”
　　白湘君听了便把白珩拉着靠近自己些，温声道，“总要一点一点改么，我也不盼他跟勇哥你一般男子气概。”
　　韩勇和白湘君一个红脸儿一个白脸儿着实有些严父慈母的意思了。
　　白珩点头表示自己一定改正，心中觉得虽成了这民国时的孩子，但能得到白湘君这般慈母和韩勇这般继父照顾，纵然家境贫寒些也让他心甘情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