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何喧喧》相思骨

2、初见

　　第二章
　　回到房中的二夫人兀自气愤不已，“你听听大房和三房刚刚说的话，这叫什么事，这家人真是没脸没皮了，就那几位姑娘的本事，还想许好人家，富察家，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吧！”三夫人气得摔了桌子上的茶盏。
　　“好了，娘，你和这些人生什么气啊，气坏就不值当了。”容浅陌轻轻拍扶二夫人的背，为她顺气，点头示意丫鬟收拾打碎的茶盏。
　　“陌儿，娘是为你不值啊，为了一个莫名的富察家，老太爷的心究竟是偏到了这种地步，你也是他的嫡孙女，他怎么舍得啊。”三夫人差点又气了个仰倒，这一家子都是些黑心肝的。
　　嫡孙女。容浅陌冷哼一声，在整个家族的利益面前，恐怕嫡长孙都没用吧。
　　“娘，就是趁着他们现在理亏，否则嫁妆的事，他们哪容易这么快就松口了。”
　　“陌儿，这嫁妆听上去虽说是丰厚，可你也知晓这朝廷签订几个条约下来，基本上都不是什么赚钱的行当，你拿这些有什么用？”想到这，三夫人又是一脸的不解，虽说和女儿从小相依为命，可有时女儿的想法她也猜不透。
　　容浅陌挥手让屋子里候着的下人离开，转身在三夫人的面前坐了下来。“娘，朝廷既然可以和外国人签一个两个条约，就有可能签三个四个，无论怎样百姓还是要吃穿用度，这些是少不了的。现在就要看那位路家三少到底是真扶不起的阿斗还是落入浅滩的蛟龙了。”容浅陌一脸浅笑，可叹大房三房的整天为家产算计来算计去，到时真如他们所想的那么顺利吗？

　　且说路家这边一接到容家的消息，立马就找来了三房的路痕煜商量，得知迎娶的是容家二房的姑娘时，路家也没有对妹妹比姐姐先出嫁这事感到奇怪。反正他们只要娶的是容家姑娘就行，哪一个不重要。
　　容家来的正是大房容老爷。只见门外缓缓走来一位身着灰白锦荣外褂，腰间系着精致的香囊玉佩，丰神俊朗，气势更比大房的公子还要逼人。容老爷一时有些怔楞了。
　　只见来人走到荣老爷身旁躬身见礼，“路家路痕煜见过容老爷。”
　　“路公子有礼了。”容老爷还礼，“今日前来只是商量公子和内侄女的婚事。”说着，容老爷把写有容浅陌生辰八字的小签给身旁的小厮，小厮走上前躬身递给了主位的路家老爷。孙子大婚，路老太爷居然连面都不露一下，可见路家三房是真不受宠。
　　路家三爷伸手接过看了一眼，递给身旁的管家，笑着说道：“这次能和容家结亲，可真是我路家的大幸。”
　　容老爷谦虚道：“这是我容家的高攀了。”
　　“嗳，结亲这事哪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路三爷摆手，一举一动颇有官场作风。
　　路痕煜坐在下首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就好似谈的不是他的婚事。
　　正巧这时路家管家拿着批语走上前来，恭敬行礼，“老爷，大师说八字相符，少爷如若迎娶姑娘，则是贵人相助，蛟龙升天。”
　　“当真？”路三爷一听，手掌死死的扣在椅子把手上，心思几下翻转。
　　容老爷一听也笑的眉不见眼，这事八成是成了。
　　“大师还说，下个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错过了将至少要等到明年才有这好日子。”路管家笑眯眯的补上一句。要是真如大师说的，少爷娶上贵人了，那一定可以把大房的气势给压下去，这么多年，三房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把了。仿佛看到了以后的辉煌日子，路管家更是笑得牙不见眼。
　　“下个月初八啊。”路老爷念叨了几遍，“亲家，你说这时间会不会太赶了？”
　　容老爷一听路三爷从刚刚生疏的容老爷一下子到亲家，就知道路家肯定对这婚事满意的不得了，哪会听不出路老爷的弦外之音，立即说道：“不赶不赶，这还是二十天的准备时间了，要是错过了，大师说要等明年之后去了，还是早定下来为好。”
　　路三爷一听，也是，就对着从一进来就沉默不语的儿子说道：“痕煜，这几天你暂时把手头的事都放下，安心准备婚事吧。”
　　“嗯。”路痕煜应下。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亲家了，想必亲家还有的忙活，我就先告辞了。”容老爷起身告辞，目的已然达到，也该是回去报信了。只是一想到那嫁妆，心里不免一阵肉疼，不过一想到自己姑娘能够嫁给富察家，嫁妆必不会比这少，心里就又舒坦不少。反正以后都是儿子的，他也就不在乎了，再说如果能攀上路家、富察家这两大家族，以后在宁波横着走都可以了。
　　“那好，痕煜，去送送亲家。”路三爷也急着去和路老太爷商量接下来的事，打发儿子去送客。
　　“这边请。”路痕煜领着容老爷往大门方向走，对于刚刚他们说的话到是没有什么意见，只在心里不以为然。他素来不信命，更谈何八字。
　　容老爷对于路痕煜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论谈吐，论相貌，不比路家大房的公子差，只可惜命不好，容老爷摇头轻叹。
　　这边路家三爷拿着大师批好的命签去向路老太爷禀明情况，路家大房立马就收到了消息，包括大师说的那些话。
　　“额娘，这可怎么办啊？要是真如大师说的那样，三房那小子可是不小的麻烦啊。”路家大房长子路痕宁满脸焦急的对着他的额娘，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姐妹恒慧格格说道。
　　恒慧格格斜躺在美人榻上，身后的丫鬟轻轻的打着扇，屋子的四个角落都安置着大盆的冰块，整个房间舒心沁凉，感受不到一点夏日的暑气。
　　恒慧格格看着一脸焦急的儿子，自是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漫不经心的开口：“怕什么，他路家三房不过是娶个商贾之家的女儿，你的夫人可是亲王的孙女，更是当今皇上亲自赐的婚，论身份论地位，哪是她可以比拟的。”
　　听了这话，路痕宁总算是放下心来，今晨听到下人们都在谈论三房的婚事，更是把大师的那些话传的神乎奇妙，仿佛下一秒路家三房就可以翻身成为家主一样。尤其在看到三房的下人神色间都透露着一股倨傲时，他立马就慌了，急急的跑来找他额娘了。
　　恒慧格格一把拉过儿子，保养得当的手指戳上儿子的脑袋，“你呀，现在知道担心了，之前额娘要你多花些功夫学骑射你就是不用心，不然额娘早就向皇上推荐你进八旗了。要你能多长点心，额娘哪会这么累。”
　　“哎呀，娘，我才不学那玩意，上次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来吃足了苦头。再说了，我这不是有额娘嘛。”路痕宁一把扑在恒慧格格身上撒娇。
　　恒慧格格也拿这儿子没辙，搂着路痕宁轻声说道：“你放心，有娘在，管他什么路家三房遇龙升天，额娘也给你弄下来。这家主子爵的位置，额娘保证一定是你，谁也夺不走。”
　　“他不过娶个商贾人家的女儿，你这媳妇还是皇上亲自赐的婚，这荣耀可不是谁家都有的。”

　　当容老爷把消息传到容家的时候，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二夫人好不容易接受女儿要嫁给路家，一听日期居然定在下个月初八，心里不禁又是一阵怨恨，二十天的时间，能够准备好什么。可怜自己只是个妇道人家，要是老爷还在，断不会让大房三房的欺负到这种地步。
　　二夫人有些担心的看着容浅陌，“姑娘，二十天的时间，能够做好自己的嫁衣吗？”虽说是清朝满人的天下，对以前汉人的规矩没有那么严厉了，可汉家人还是希望姑娘出嫁时能穿上自己缝制嫁衣。
　　“娘不必担心，这些女儿早就准备好了。”
　　“娘知道你是个有主见，要是身为男子，指不定你就是下代的家主了。”这些天来，二夫人也想明白了一些事，也看开了，只盼望女儿嫁过去能过的幸福就好。
　　二夫人摸了摸容浅陌的头，帮她整理好耳边的碎发，“你走了，娘天天吃斋念佛，希望佛祖能够保佑你一生安康。”
　　“娘。”容浅陌紧紧的把二夫人抱在怀里，这个家就只有二夫人让她放心不下了。
　　回到房里，容浅陌打开衣柜，从最下面拿出了一个箱子。嫁衣自是一早就准备好的，手指轻抚凤冠头面，以前不是没有想过嫁人的。那时候的自己总是想着未来的夫君会如何俊美，可如今真要嫁人了，却再也没有当初的悸动了。
　　“小姐，真的要嫁了吗？”画扇自小跟在容浅陌身边，自然知道二房生活的不易。即便如此小心翼翼了，却依旧不敌身边的算计。
　　“傻丫头，日子都订下来了，还不是真的嫁了。”容浅陌被画扇的话给逗笑了。
　　“可你都没见过姑爷长什么样了，万一很丑很丑，像三房少爷那样该怎么办啊？小姐，你不担心的吗？”
　　担心，怎么不担心，可担心也没办法，日子还是要过的。
　　“以前总想着好歹是要生活一辈子的人，一定要嫁个顺眼的，不然一辈子多难熬。现在想来，无论怎么样，总会是难熬的。”容浅陌低头苦笑。

　　二十天的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在纳征、祭祖后，时间悄然滑过。
　　在路家来容家下聘礼的时候，隔着一层纱帘容浅陌终于见到了路痕煜，她以后的丈夫。
　　路痕煜恭敬的像容家各长辈行礼，一丝不苟，真真是挑不出一丝的错来。尤其是对着二夫人，态度愈发的恭敬有礼，看的容浅陌心里一阵舒心。
　　就现在瞧着这气势，也不像是个阿斗，至少那张脸长的很有看头就是了。
　　就连对这婚事心生不满的二夫人看着这女婿时嘴角也露出了一分笑意，尤其在看到带来的聘礼单子时，嘴上的笑意更是落出了十分，她知道路家是真用心来想要娶她姑娘的，那她就放心了。
　　她不在乎聘礼是否丰厚，只想知道路家有没有这个心。
　　本来她一个寡妇是不能见外嫁男子的，可路痕煜即将成为她的女婿，而二房又没有一个男人，在征得老太爷、老太太的同意后，也就破裂的外出见一面了。当然，即使知道屏风后就坐着容浅陌，路痕煜现在也是不能相见的。
　　在看到路痕煜带来的几箱聘礼，尤其是那长长的聘礼单子时，三夫人就红了眼。她没有想到一个不受宠的路家三房居然还能拿出这些好东西，有些还是宫里赐下来，可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这些好东西原本该是她家姑娘的，现在尽便宜二房了。就算没有分家，路家的这些聘礼也只会到二房的库房里，而不是家族，毕竟要嫁过去的是二房姑娘，聘礼收在二房也是合情合理的。
　　本来今天是抱着看二房的笑话来的，可如今一看路家公子的仪表堂堂，谈吐大方得体，看着带过来的聘礼，又想着之前二房母女狮子大开口挖走的那些家产，心下一个不岔，就有些酸溜溜的开口：“这些聘礼一看就是稀罕宝贝，有些连我们都没见识过，想必路家是真有心了。”
　　三夫人话一出，原本笑意晏晏的正厅顿时安静下来，三太太这一番不仅酸着路家，更是在说容家的小门小户，高攀了路家，当着路家的面狠狠的打了容家一个响亮的耳光。
　　主位上的老太爷脸色异常的难看，士、农、工、商，本来商家人在世人的眼里名声就是排末的，好不容易攀上了士家，却被自家儿媳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打脸，老太爷的脸色再也没有比这更难看的了。
　　二太太气得直想撕了三太太的嘴，在她女婿的面前这么落自家面子，到时候女儿嫁过去会被夫家瞧不起的。这婚事本就高攀，要是因此累的女儿被夫家不喜，她和三房决不罢休。
　　就连三老爷也狠狠的瞪着三太太，三太太一看这主位老太爷的脸色，又看丈夫恶狠狠的目光，吓得一个激灵，闭嘴再也不敢说话了。
　　大太太眼角斜睨了三太太一眼，暗笑，就这蠢女人，还敢来和她儿子来争家产，真是笑掉大牙了。
　　容浅陌嗤笑，就依她三婶的个性，还想和大房一争高下，真是不自量力，跟在大太太身后这么久，竟是连大太太一分的算计都没学到。可怜她三伯，有这么一位分分钟拉仇恨值，只会拖后腿的妻子，家主之位遥遥无期啊。
　　“三夫人此言查矣，容姑娘值得我拿所有的一切来求娶，何况只是身外之物。”路痕煜站在正厅大门说的掷地有声，那面容，仿佛拿天下来换都是值得的。
　　所有人都被这路痕煜给惊到了，满堂鸦雀无声。二太太听着这话，心里一阵欢喜，也不气了。只要女婿对她闺女好，那她就是用什么来换都甘愿了。而且他还用了求字，很大程度上都给足了二房的面子，给足了容家面子，老太爷的脸色也不禁缓和起来。
　　而容浅陌听到这话，并没有想象的开心起来，反而陷入了怔楞中，久久回不过神来。画棋看着她这副样子，也没有去打扰她，只是心里也开心不已，看姑爷这架势，势必会对小姐好的。
　　“画扇，扶我回房吧。”容浅陌低声对画棋吩咐道。
　　“咦？小姐，可是姑爷还没走啊，不在多呆一会么？”画扇满脸疑惑，小姐这是怎么了？刚刚还是笑的啊。
　　“我累了，扶我回去吧。”
　　闻言，画扇把手搭在容浅陌手掌上，轻轻扶她起来，从一旁的小门上离去，并未惊动任何人。
　　“小姐，姑爷长的真俊俏，小姐可以放心了。”一路上，画扇扶着容浅陌，叽叽喳喳的说着，开心不已。在她看来姑爷长得俊俏，又在大堂上那么维护小姐夫人，以后一定会对小姐好的。
　　容浅陌听闻，喃喃自语：“放心？现在开始我才要不放心了。”
　　画扇听后，更加疑惑了。从刚刚开始，她就觉得小姐不对劲，她仔细的回想了在正厅的事，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也许是在为新婚而不安吧，画扇安慰道：“小姐，你瞧姑爷在正厅的表现，进退有佳，连夫人都露出了笑容，尤其是那句愿意拿所有来求娶小姐的话，心里听了还真是感动。”
　　容浅陌一笑，在长廊边倚柱伫足，看着姹紫嫣红的园林，幽幽道：“画扇，你知道汉武帝和阿娇皇后的故事吗？”
　　汉武帝？这事怎么还扯上汉武帝了？画扇心里更加疑惑了，满脸的不解。
　　“汉武帝以前想要阿娇皇后母亲的帮助，就对她母亲说若得阿娇为妻，当以金屋藏之。”
　　“那不是很好吗？汉武帝肯定很爱阿娇皇后吧，阿娇皇后一定过的非常幸福。”
　　“不，恰恰相反，她过的一点都不幸福，汉武帝登上皇位后，因阿娇皇后年老色衰而被冷落，母亲失势后，就被废了后位，终生幽禁在长门宫内，而汉武帝也很快的立了第二位皇后。”
　　“啊？这怎么会？”画扇惊呼，一脸的不可置信。
　　容浅陌凄然一笑，怎么不会，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变才是这世上的永恒。
　　只是路家有什么是要容家帮忙的？毕竟容家也只是一介商贾之家，比起他们路家来，不是小巫见大巫么。
　　“只希望，我没有看错人。”容浅陌低声自语，就连身旁的画扇都没有听清楚，风一飘，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