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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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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现在告诉我,不单是这家伙——”张佳乐不可置信地指向此时异常安静的黄少天,整个人的声音都因为过于惊悚而颤抖了起来。“喻文州,也还活着?”
邹远尴尬地咳了一声,却只转着手上的茶盏,不知如何开口是好。打从踏入这间房内叫醒张佳乐开始,他就在不知不觉中意外走进了另一个领域。复生的百花谷第二代谷主张佳乐,与之相识的黄少天,还有那位史书上无名的暴戾谨王,喻文州……这地方埋葬了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倘若一个不慎泄露出去,大概……会被灭口吧。他苦笑了一下,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可张佳乐仍在自语,他的样子好似遇上了困扰至极的难题:
“史官们也是愈发不靠谱了。什么以权谋私,什么拥兵自重……喻文州要是当真谋反,我就吞了桌上那套水洗!喂,烦烦,你倒说句话啊——烦烦?!”
又是这样。邹远不经意地扫过一旁安静了许久的黄少天,转瞬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从张佳乐说出喻文州是谨王的那一刻起,黄少天的情绪就莫名的异常,昔日吵闹的少年沉寂得宛如一潭死水,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已经死了。”
黄少天突然抬起目光,没有任何感情地开口,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的,喻文州已经死了,这世上恐怕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无论鬼庙中那次毛骨悚然的初遇、一直以来所见到的诡异身体状态,还是记忆中真实得几近不可思议的痛感,和万箭穿透血肉的声音——无一不在向他昭示着,喻文州已死这个既定的事实。然而这样的喻文州,却依然不可思议地存在着,甚至翻手间,就让无数人灰飞烟灭……
“喂……你真有在听我说话吗?”
张佳乐不满的声音,恍惚间似破开了思绪的洪流,带着几分独有的尖锐传达而至。“我说你啊……”他用指尖戳点着黄少天的额头,“看清楚,现在那家伙自身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们以为他是活着的,就像相信你才是那个弑师潜逃的人一样——我呸,”他厌恶地唾了一口,有如提到了令人反胃的污物。“命运这东西,倒也真够无常……当年谨王殿下被诬诟成乱臣贼子,如今你被冠上夺财嗜杀的罪名,哼……”
“你刚刚说……喻文州不曾发动叛乱?”
“我说了至少两次了!……好吧,我确实不能妄下定论——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张佳乐恼火地回答,“我活着的时候,你和喻文州可还在一起呢!我不过睡了一觉,再醒过来世界都变天了,你问我那时候的事——那我问谁去?更别说那家伙的性格,你应当比我了解得多……”他嗤了一声,言语间竟流露出些许嘲弄的意味,“谨王殿下……可从不做无用之事。”
无用之事啊……还真是恰当得过分了的形容。
黄少天的眉宇间闪过一丝讥讽,却见张佳乐托了腮,若有所思地回忆着什么:“不过……我记得,元帝陛下——也就是当时的圣上,似乎有点儿忌惮喻文州……”
“忌惮?”
“没错,我们常说的功高震主……”张佳乐叹了一口气,“你忘了,喻文州到底是由武帝先皇一手抚养长大的,在先皇眼中,怕是和他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元帝,也没有多少差别。更不用说,当年老愉王战死沙场,王妃病逝,才使得喻文州从小失去了双亲……先皇总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弟弟,因而对喻文州视如己出——可别人不一定这样想,尤其是我们那位多疑的圣上……”
“喻文州也当真是个狠角色,短短几年时间内异军突起,收买人心,打下了外围近一半以上的疆土,将兵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元帝一边忌惮着他,一边又享受着将天下收入囊中的快感;一边碍于不得手足相残的大义放任着他,一边又藉着兄弟情谊的由头拉拢着他……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表面功夫罢了,看那家伙的封号就知道……”张佳乐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哨音,像是林中飞鸟喑哑的讥笑,“连原属于他的愉王府的位置都不愿归还……谨言慎行,当真是个好封号——虽说他手中的权柄倒确实不容小觑罢了……可那时候的你是不可能明白的,”他的话锋一转,直指向已然错愕至极的黄少天。“喻文州将你保护得太好了……若说真刀明剑,他自不会拦着你闯荡;可若说起那些勾心斗角……”他的面色渐渐凝重,“喻文州……绝不会将你卷入进来。”
“嘛……虽说在这方面,我不比你强出多少,你也没必要去懊恼什么……”张佳乐伸了个懒腰,随手拍了拍黄少天的肩膀,“都是过去的事了。况且我当年和你一样,说起这些,还是从大孙那儿听来的,那家伙有段时间一直在往谨王府跑……若是隔了这么多年还想不清楚,我可真就枉作重活一遭了——眼下提起它,也是因为我一直在想,关于这段史书记载……”他慢慢蹙起了眉头,似在艰难地思考着什么。
“掩藏不可告人的真相的手段而已,不是吗?”
却是邹远淡淡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时间,黄少天和张佳乐二人均惊诧地望着他。“如果喻文州前辈当真像你说的那样,以他当时的地位而言,史书上本不该存在‘叛乱’这一子虚乌有的事,哪怕寥寥数笔……可它确实出现了。那么,想让谨王死、又伪造了这段历史,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他手中的茶盏轰然砸落在桌面上,飞溅起四散的水花。“毫无疑问,只有元帝。”
“我知道,我知道……”张佳乐正心乱如麻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我更在意的是……为什么?”
“杀了没有反心的喻文州对元帝来讲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削弱了他自身的依仗——事实上,京城一带正是在那之后短短数十年间分离崩毁,原属四方的势力伺机而动,才形成了如今的大陆格局……元帝可能不是个好皇帝,但他不是个傻子,哪怕按照最坏的考虑,有人进了谗言,可元帝亦不属轻信他人之人,更不用说喻文州手上还持有先皇御赐的丹书铁券……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失魂落魄地跌坐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全身力气。他总有种预感……这个答案,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能让元帝不惜一切,也要置喻文州于死地的东西……
“够了,就到这里吧。”黄少天突然出言打断了他。张佳乐微怔了下,随后竟放肆地笑了起来,话语间也少了几分先前的焦虑。“小瞧我,烦烦?”
“少来,逞强的事,你做的还少?”黄少天毫不示弱地针锋相对,“你刚醒过来多久,真一下子全让你堪透,那我岂不是太没用了?”
“狡辩。”张佳乐哼了一声,却也不再纠缠,“说起来……你从名剑山庄带出来的那张藏宝图呢?”
“哈?”黄少天下意识地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他早就忘了当初煞费苦心想得到的这东西,是以至今竟不曾打开一次。“拿给我看看,”张佳乐伸出手,“我倒想瞧瞧……喻文州那只狐狸,在这上面玩了什么把戏。”
只是那张再普通不过的羊皮纸摊开的一刹,黄少天顿时脸色大变。一旁的张佳乐尚在打量着残卷上的图样,表情很是困惑。
“这画的哪儿……好生眼熟啊?怎么看都像……不,分明就是我和你以前住的那个破山谷吧?!”
“你说哪里?”黄少天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张佳乐撇着嘴将残卷甩在地上,“我们去中原前住了十多年的那片深山老林……那附近的地势奇特得紧,崖下的深谷中还有一个满是坚冰的岩洞,你小时候没事就喜欢往里跑,有一次差点儿冻死在里面,你全忘了?一个两个的都这样……”他干脆利落地推开了窗,不远处的景色尽入眼底,“难怪总觉得有些怪异,这里……也是仿照那个地方布置的吧?虽说这些年下来变化不小,可多少还透着影子。我曾带大孙回去过,他可倒好……再加上一个喻文州,也是够巧合了——这群人怎就将心思打到一处了啊?喂,烦烦,你有在听吗——”
黄少天的表情好似扭曲了一下,却转瞬又恢复了正常。“这种地方……谁会愿意将实货藏进来啊?”张佳乐扶额,“真搞不懂喻文州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可别又是个假象……”
“它不是。”黄少天生硬地回答,只是那声音中仿佛正压抑着怒火。“喻文州的确在这里藏了东西……不过,很多年前,我就将它取出来了。”在我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时候。
张佳乐不解地眨了下眼睛,直至视线落到黄少天攥紧了的长剑之上。握剑的手此时指尖微颤,如同承受着难以溢于言表的愤怒。“……冰雨?”他惊诧地叫出了声,“不可能,就算你现在不记得了——可你什么时候让它离过身?”
他的手指抚过那剑的一侧,“这是喻文州当年特意铸给你的,那时候你拿着它,在我面前炫耀了一个多月,我想忘掉都难……你从不让外人碰它,虽说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喻文州没理由将它收回去、再放置到这种地方啊?”
然而黄少天显然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你觉得可笑吗?”他自嘲似的反手拔剑出鞘。一闪而过的寒光,在这一刻却分外刺眼。“我被他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上他的当,去找他事先藏匿好的东西,然后有人告诉我,早在几年前我就拿到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个徒有虚表的空壳——偏生为了它,仅仅一时的好奇——可我又失去了多少?”他手上的剑刃向外,随着话音落地猛然掷出,没入了墙壁半截的剑身正凶险地颤动着。
一时间,硕大的屋子里却无一人再度开口。隔了半晌,张佳乐的声音幽幽响起:“……我想你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说罢,他竟掀开门扉兀自离去了。
“将少天前辈一个人留在那儿……当真可以吗?”邹远跟了上来,不无担心地问道。
“别小瞧他,”张佳乐笑了起来,“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罢了,没什么好紧张的——换作大孙这样对我,我不见得能表现得比他好多少。可他总会想通的,”他肯定地说,“如果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黄少天的话。”
*****
倘若一切尚未发生,眼下他又将身在何处?怕是正没大没小地同魏老大打在一起,不时欺负下苦兮兮的郑轩一行吧。可他们不在了。黄少天伸手拔下没入墙身的长剑,从指尖蔓延而来的冰冷触感,令他不觉打了个寒颤。这剑陪伴他走过了数百年,无论记忆中初得时的欣喜若狂,日后行走大陆的锋芒毕露,抑或如今知晓幕后牵绕的悔恨痛楚,曾经熟悉的一切,在这一刻竟也似渐渐陌生了。泛着寒光的剑身映出他风尘仆仆的瘦削面孔,黄少天蹙了眉,干裂的嘴唇几欲咬出血来。他厌恶这样狼狈的自己。他是黄少天,荣耀大陆上最负盛名的剑圣,蓝雨城的少城主,活得比任何人都潇洒自在的黄少天。即使那已成为回不到的过去……
溅落地上的水渍风干了痕迹,再无可寻,恍惚间脱手的长剑在下一秒被生生攥回手中,掌心传来的冷硬触感硌得五指生疼,偏又无比鲜活。暴起的剑光倏然斩断身侧梁柱,黄少天竟是笑了出来。“文州,”他轻声念道,“喻文州……”
“你且看我,如何还你这一剑!”
*****
“发现了吗……”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蓝雨城内,喻文州执了棋子,却迟迟没有动作。如果是少天的话……只要打开那份图纸,自然就会明白吧。他的视线慢慢移向窗外,透过了缝隙的日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这使得他乍望过去如同儒雅的文人墨客一般。可有谁相信,正是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青年,弹指间即令身后血流无数,繁华成烟。不远处把守要塞的卫兵如今皆仿佛失了灵魂,只如提线木偶般僵硬地面对空旷的一切。纵使青天白日,这地方依旧静谧得教人心慌。
——宛若死城。
无可名状的郁结萦绕在了喻文州的内心深处。眼下这场景未免太过熟悉,虽说一己之力造就而成,可他此刻却无任何胜利的快感。重现于前的死寂与旧日景象渐渐重叠在一起,胸口窒息般的压抑与剧痛,倒像是嘲弄提醒着他,历史在有心人的安排下,终究又上演了一出同样的戏码。即使现下作为选择一方的人,是他。
——喻文州,你可悔过?
那些过往的画面,却渐如模糊的水纹浮现开来,一波一波,虽说微小,但切实地在搅动着维系了上百年的风平浪静。他曾无数次听到过那个声音。少年独有的清朗声线,在加快的语速下随之愈发尖利,恍若破开了层层环绕的水流,带着一瞬针落的刺痛激荡着他的耳膜:
“你且放心好了,我答应你,绝不离开王府半步——”
不是的。喻文州的目光刹那间冰寒如刀,难得一见的痛苦神色浮现在了他的脸上,使得那张素日温文尔雅的面容也似奇异地扭曲了起来。不要信。他在心底一次次重复着相同的字眼,却无人听到他的声音——他只能看见过去的自己宠溺地揉乱少年柔软的头发,语气间亦多了半开玩笑的意味:“那若是出了什么状况,这一干人可就全托付给你了——”
别再说了。喻文州闭上眼,纤长的手指不觉已在案桌上剜出一道血痕。然而少年明快的声音仿佛破开了暗潮汹涌,生生渗过空气的缝隙,却化作难以名状的剧痛,震得他几乎眼前一黑。“有我在,你怕什么?要是真有半点儿差错——”
闭嘴。别说了。
“——你待怎样?”
“我提了头来见你!”
“胡闹。”他不由哑然失笑,只是有心人皆能听出那声轻描淡写的叱责下藏匿了多少纵容。他的目光停在少年犹自气鼓鼓的脸颊上,此番出行破天荒头一遭撇下少天在府,藏不住情绪的小家伙显然正愤愤不平,偏生又拼命想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倒着实有趣得紧。
然而他不会改变决定。有些事情,少天不需要知道。
也绝不允许少天知道。
他在心底叹了一声,面上却仍是素日的淡然自若,灵巧的手指趁着少年发怔的光景轻捏了下对方的指尖,神情温柔得仿佛触碰着世间仅有的光:
“等我回来。”
*****
抑或冥冥注定,曾以为遗忘了的那些记忆,竟随着这破败城池的相似景象,恍若不断滚落的雪球,罔顾了他的意愿,沉淀着数百年的光阴一一重现在喻文州的眼前。凌乱的马蹄,呼啸的风声,刀剑的击撞,冷箭的破空,杂乱无章的各种声音模糊在他的意识深处。既执念于不愿失去,莫不如清了拦在眼前的一切障碍。这念头一直不安地萦绕在他的脑海中,只是一个更为尖利的声音压过了它,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血腥气息迎面而上:
“谨王殿下,我等自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轻易与您动手。可这一次……宫里那一位想要什么,您还不清楚吗?”
元帝的心腹暗卫啊……他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目光。挑着他孤身一人的时候出现,又敢那般大言不惭,显是笃定了他有去无回。龙椅上那一位,也不知何时起了心思……不,应当说,事隔这些年方才动手,就意味着……元帝终是知道,那东西在他手上了……
得不到,则斩草除根。当真是帝王家的一贯做派。他冷笑了一声,君要臣死吗……
可他仍是活到最后的那个人。负责前来暗杀的侍卫们,无一不将性命断送在了他的手中。谨王殿下发招奇慢,武艺平平,纵观沙场,实为智将——那些坊间流言回荡在他的耳畔,拜它们所赐,世间就此小看了他的人,未免不在少数。他抄了鲜为人知的小路暗度陈仓,仅因他过于了解元帝其人,深藏不露了这些时日,对方既然如此有恃无恐,怕是回城的那条必经之路上,也早已设满埋伏。更何况,元帝想要的那东西……他的眼神在一瞬间狠厉无比,恍惚间,竟仿佛世上的黑暗尽汇聚在了其中。
哪怕只为永绝后患,但凡一有他的消息传入京内,无论是死是逃……
谨王府上下,皆不会留有一个活口!
然而少天还在那里。至少,在他赶回的这段时间……可以相信少天,不是吗?
可为什么……呈现在他眼前的,唯有铺天盖地的血色?
那些几近凝固了的黏稠鲜血,那些支离破碎的断臂残肢。他离开的那天,这里的每个人都还活着,各自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府中一切,到处是祥和的气息,如今却尽成了没有温度的尸体。沾满尘与血的手从路的一旁颤巍巍地探出,犹带着最后一丝力量,紧抓住了他的长袍。昔日忠心的老仆不甘地睁大了双眼,断断续续的话语随着口中的血沫艰难而出:
“陛下……派的人……小少爷……投了那边……”
像是回应老人怨恨的遗言,兵戈相撞的声音从未有过如此清晰,激烈地响彻在了这死地的附近。万千弓弩对准身处正中的他,而他仅望着人群中那张熟悉的面孔,不知该当是哭是笑,莫名的悲喜在这一刹尽涌心头,呕得他几欲咳出血来。
——曾有人说,黄少天是世间难寻的利剑,可惜入了谨王之手,只为他斩断一切来敌。
而今那个少年,冷厉得依然如同出鞘的剑刃,却是站在他的敌人中央,衣袍上浸透了不知名的鲜血,眼眸中一片冰寒,整个人都仿佛萦绕着刀锋般的杀意。他看见少年惊诧的目光,但仅一刹的停顿,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长剑,他亲手锻造的剑,即刻夹杂着风声呼啸,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少天,我相信你……
我曾经那样信任过你……
他突然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无数个疯狂的念头在头脑中旋转,那些压抑了多少年的黑暗,终在这一刹彻底释放。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剧痛,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既然是你想要的,送给你……又何尝不可?
少天,少天。你不会死。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我将徘徊于此,在你杀死我的地方,直到你我再次相遇——
*****
手中的棋子以雷霆之势落入收官。长身而立的青年,如漆似墨的眼眸恍若一口古井,幽深却无波无澜,痛楚也好,阴郁也罢,仿佛从未出现。只与这死寂的城池一起,褪不去隐在其后的肃杀气息。
——喻文州,你可悔过?
——答案是,“不”。
如若有悔,我谨王府上下三百余人的冤魂,何以安息?如若饶恕,少天,你当年欠下的,何以为还?
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回头。所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恰似一台预先排好的戏,一步一步,毫无偏移地走向既定的终局。只是最后一刻,他到底做了多余之事……
喻文州的嘴角浮上一丝奇异的苦笑。冷心若铁,言者当属轻易,可世间真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多余之事吗……
……也最多不过,延长了一点儿时间罢了。
*****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昔日的跳脱感不复存在,黄少天的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喻文州封了我的内力。”
张佳乐看起来倒像吓了一跳。“你……”他微微开口,似想要说些什么,可话至嘴边终化作了一句担忧。“……有谁知道?”
“你和我,仅此而已。”黄少天反应快速地回答,“我瞒住了邹远,短时间内他应当看不出,其他人尚不曾和我接触——但这不是个办法,时间越久,被人发现的可能就越大。想找我麻烦的人已经够多了,”他的样子有些气恼,语速也不觉愈发加快,“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他直视着张佳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需要你,帮我重新打通经脉。”
“这种话一点儿也不好笑,烦烦。”张佳乐一阵无力,“喻文州使用的手法一贯古怪得很,寻常人是冲不开的,我以为你多少会有些印象——”
“寻常人自然做不到。但你可以。”
“……你的脑子没出毛病吧?你当我是大孙吗?”
“我也想知道,隔了这么多年,二乐乐你难道被冻傻了?”黄少天的架势简直好像恨不得扑上去掐住张佳乐,“我还没到忘了你擅长什么的那个份儿上!”
张佳乐的脸色一暗,“你打算依靠药物?”
“我没有时间了,”不知是有意无心,黄少天错开了对方的目光。“我现在能信任的人不多——你总不能指望,我叫老叶那家伙过来,或者……”想到至今失踪在外的卢瀚文,黄少天的脸色也是难看得紧,“不管怎样……你既然熬制得出‘醉生梦死’那种变态级别的玩意儿给孙哲平,这一类……也当不在话下。”
“你倒是会猜……我制作那服药的时候,可没想过让他用来对付我。”张佳乐冷哼一声,显然被勾动了心事,整个人的情绪也随着低落了下去,只匆匆避过这个话题。“药浴,内服,针灸,再加上我的内力……能给你用上的全拿来给你,别说我不尽心——丑话扔在前头,你死了跟我没关系……”
黄少天却是如释重负的样子,即刻眉开眼笑,连带着尾音也上扬了几分。“就这么说定了。”
*****
饶是如此,真正着手起来,仍耗费了好一番功夫。寻了理由闭门不见,直至身上数处玄关一一冲破,黄少天只觉脉络之中内力流转,刹时喜不自胜,整个人也好似回到了曾经张扬肆意的时候。然而他甚至来不及多说些什么,却是眼前一黑,身体摇晃了几下,竟直接栽倒了下去。
好累……
身体……好累……
他的头脑陷入一片昏沉,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同时于附近炸响,无数个混杂的色块繁复地从眼前飞速掠过,身旁张佳乐焦急的呼喊也渐渐愈发遥远。无数个人说话的声音,或低沉或高昂,模糊的,清晰的,皆合在一处,化作持续不断的嗡鸣:
“陛下有旨,即日起,谨王府众人一律不得擅自出入——”
“你可知道,陛下已暗中调了御林军伏在城外!现在能救谨王的,只有你——”
“喻文州若还活着,早当回经此处了!”
“少天……就那么想要‘灭神’吗?”
撕裂一样的剧痛一波一波地袭击着黄少天的大脑,他几乎仅凭着残存的意识方才保持了清醒,喉头内却仍旧一阵抑不住的甜腥,只片刻的停顿,竟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半开玩笑地佯怒着看向张佳乐,他想跳脚直呼“你当真害死我了二乐乐”,可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反倒是张佳乐惨白了一张脸,不敢置信地死死盯住他抬起的手腕,神情已然几近崩溃。
——那是漆黑的六芒星,深深陷在他的手腕上,仿佛被烙进了血肉一般。黄少天整个人随之一怔,他之前也曾注意到这个印记,只不过那时候它尚浅得令人难以察觉,因此没过多久,他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如今它又以狰狞的姿态重现在他的视线中,那些浓重的黑色,竟好似渗入了他的体内,给人一种莫名的心慌。
说起来,六芒星……他好像在另外的什么地方遇到过?
张佳乐却有如失了魂儿,全然一副浑浑噩噩的状态,目光涣散不定地自那六芒星游移到黄少天的身上,恍惚间几欲悲从中来。
“难怪你还活着……”他低低地说,“难怪你不记得任何事……”
黄少天见他的样子不对,当下也不敢再作拖延,只管神色凝重地握紧了手腕,“有什么问题吗?”
张佳乐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整个人都仿佛魔怔了起来。“是啊,我倒宁愿从未见过……”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身上的这东西……”
“名为‘灭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