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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灭神……?”

      黄少天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只僵硬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字眼,似在艰难地消化着难以接受的讯息。“那又是什么?”

      “说来话长……”张佳乐的脸上多了几分踌躇的神色,仿佛不知当如何启齿,末了终是斟酌片刻,定了心神,这才继续下去:

      “你至少要有个准备……这件事,只怕和元帝脱不了干系。”

      “死了多少年的一把老骨头,连他长得是方是圆我都记不得,还怕他作什么?”黄少天不耐地挑眉,“你何时也变得这般罗嗦——挑有用的讲,我可没心情听你念叨那老骨头的过往。”他对元帝本无好感,知晓了喻文州可能被其所害后更是十成十的不舒服,自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张佳乐倒也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当下单刀直入:

      “你不必偏见,元帝毕竟不属于庸庸平碌之辈,虽说有喻文州辅佐在先,但也算治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坏就坏在四海升平后,他竟与前人起了同样的心思……”张佳乐蹙紧眉头,似纠结着思考了些许,方才叹息一声。

      “他想要长生。”

      “蠢货。”黄少天毫不掩饰脸上厌弃的神色,张佳乐亦不再多言,只难得予以了肯定,“何尝不是……可元帝为此着了魔,不惜一切发动人手寻求长生的手段,闹得举世皆知……”

      “他若寻得到,就当我活不过年关!”黄少天嗤了一声,言语间满是讥讽的意味。然而张佳乐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出人意料地黯淡了下来,声音也紧随着低得细若蚊鸣:

      “不……他找到了。”他的样子看上去似哭似笑,“那就是……‘灭神’。”

      黄少天的表情刹那间有如吞下了一只柠檬。“别开玩笑了,”他冷淡地回答,“没有人可以做到长生不死。你说‘灭神’……”他的手指攥紧了腕上的六芒星,内心里竟一阵刺痛,连带着神色也不觉恨恨起来,“算什么坑人的鬼东西!”

      “不,和你想象的略有不同,‘灭神’并不是令人长生的秘术,倘若那样反倒还好……我的意思是,它可以达到长生的效果,仅此而已。事实上,比这糟糕得多……”张佳乐苦笑了一下,“它是一种诅咒。”

      有那么一刹,时间竟好似冻结住了。弥漫四下的死寂沉甸甸地压抑着人的胸口,直教人心里闷得发慌。半晌过后,黄少天淡漠得有些异样的声音方才打破这可怕的静谧:

      “继续。”

      “‘灭神’是以双方的血液为媒介,将施术者与被施术者连结在一起的一种诅咒,它的真正作用是……转移生命。”张佳乐的脸色愈发难看,整个人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随着话语躁动起来。“古书上云,中术者将丧失往日记忆,甚至忘记其背负诅咒一事,方以确保这术法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继续发挥功效。一旦诅咒正式发动,中术者将因生命力流失而日趋衰弱,但其遗忘的记忆亦将在这过程中一一归来,俟得记忆全然恢复,当即中术者……命归黄泉之时。”他抬头瞟了黄少天一眼,似有不忍之色,连带着声音也浸染上了颤栗的气息。“倘若施术者将这诅咒不断加诸于人,让转移至他身上的生命力得以一直延续,且莫说长生……”那尾音只稍作停顿,就渐低了下去,所道深意显自不言而喻。黄少天冷了目光,点漆似的眼眸寒意十足,视线却不知移到了哪个方向,倒似正思考着以外的事。

      “那……施术者身死于下咒之后,怨念深重,徘徊不前,又当如何?”

      “既名为诅咒,但凡对人施以此术的,本就不入轮回,更不论若其临终前满怀怨恨,长久以往,只怕会化为厉鬼。可若能借着‘灭神’取得足够的生命力……起死回生,亦非难事。”张佳乐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诧,探向黄少天的目光也愈发复杂,“这诅咒在内力催动下发作得甚是迅速,你受它控制了好些时日,若非喻文州赶在最后关头封住你的内力,只怕你黄少天如今已成一具死尸了。可元帝寻了这鬼物数十年不得其踪——”他咬紧了牙关,素日和善的脸上俱是恨意,“何人竟能以此伤你,未免过于狠辣——”

      黄少天闻言却是笑了出来,眉目间朗朗一片清明,全无半分忧虑,倒似谈论着与己无关之事。“还能有谁……自然是他做的。”他的声音淡淡的,可竟莫名沉淀了些许悲从中来的气息。那人临去前的场景犹自历历在目,错综纷乱的记忆,诡异的六芒星法阵,与不明意义的遗言——

      “喻文州。”他偏过头,灵巧的指尖慢条斯理地划过冰雨的剑鞘,看似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却有意错开了张佳乐的目光 。“我一直在想,我曾在哪里见过那个标记……”黄少天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现下回忆起来……还是前些日子,我和文州查访命案时,在那所遇见小卢的宅子里。我那时才注意到,冰雨的剑身上竟有六芒星的印记。我原以为仅仅是无意义的图案,可如今就像你看到的……”他卷起袖口,漆黑的六芒星触目惊心,仿佛已深烙在血肉之中。

      “你看,”他难得苦笑了下,指尖却不知不觉掐紧了那狰狞的烙印,“我的身上多出了这个标记,可原本在冰雨上的六芒星却不见了——你可知道,这剑在当初铸造时,融入了我和文州的血?或许以一个更恰当的方式来讲,不过是……已转移到我身上罢了。”

      张佳乐一怔,少有的错愕神情转瞬浮现在了他的脸上。“你……”他踌躇了片刻,未能出口的话像是悬在嗓子眼儿上的一把利刃,末了终只化作叹息一声,“难怪……如此说来,我算是明白为何元帝一心想置他于死地了。”他的手指蘸了茶水,毫无规律地在案面上划出凌乱的字迹。

      “元帝定然知晓,‘灭神’既在喻文州手上,与之相关的重要典籍必是毁了个干净。他又没那个本事从喻文州口中套话,莫不如停了长生这痴念,可如此一来,岂能容得下喻文州……帝王家的龌龊心思,啧啧……”张佳乐嗤了一声,似有不屑之色,“那老骨头生性狂妄多疑,一来痛恨喻文州夺了‘本应属于’他的东西,二来生怕喻文州将这长生手法告知他人,若非如此,又怎会对谨王府斩尽杀绝,再以伪史篡改……”他停顿了下,像是突然回想起了什么,探向黄少天的目光也平添了一丝疑惑:“喻文州这般恨你,想必和谨王府血案脱不了干系,你当真……?”

      “我还没丧心病狂到那个份儿上,”黄少天没好气地扫了对方一眼,“谨王府的人不是我杀的。这账应算给谁,你我现下心知肚明——何况我曾答应过文州,如有差错,定当护得府内一干人周全,虽说元帝动手的时候——”

      他的话头却仿佛被掐住了一样,顷刻间戛然而止。难以言明的悔恨如破芽的嫩枝,纵使悄无声息,仍是近于疯狂地一刹蔓延了全身上下,最终清晰可见地倒映在黄少天的眼眸深处。“动手的时候……”他扶住额头,莫名的痛楚似潮水般汹涌直上,只短短一瞬,竟令他凭空生出几分无力的错觉。“我根本……不在府中……”

      “但是……”他看向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张佳乐,一字一顿地艰难道:

      “刺中喻文州的那一剑,的确是我做的。”

      “你疯了?!”张佳乐倏然起身,案桌上的茶碗受不住横空而来的劲气激荡,只凶险地颤动几下,就尽数扫落在地,碎裂的声音于此时显得分外突兀。“不——我是说,如果是你——”他负手踱起了步子,断续话语中的焦躁却一览无余,“那不可能——至少,理由?”

      “他有危险,我自当去救他,天底下怕是不会再有比这更简单的原因了——如果你问的,是我为何不在府中的话。”黄少天的眉眼间满是讥诮,“那个老不死的……除了用一道旨意诓得王府上下不得擅自出入以外,起初倒也没做什么……当真藏得住心思,”他冷哼了一声,脸色却随之愈发阴沉起来。“可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到,我和文州不在的时候……”他闭上眼,那一日喋血尸横的惨状犹自一清二楚。绝望与杀戮宛如致命的毒素,隐忍而缓慢地渐入骨髓,蚀了记忆,待到发觉,却为时已晚,且令日复一日,挥之不去——目之所及,皆是狼藉遍地,浸湿长袍的血,凝固发黑的血,天上地下,尽是血色——

      “是我的错。”少年的声音已然不复往日明快,倒似有一阵苦涩翻涌上头,连使得语调也随着低了下去,“谨王府上的人……是我对不住他们。且不论喻文州之后做了什么……从始至终,是我擅自离府在先。我既许诺过……”他微顿了下,南北交界线上的鬼庙,狰狞的白骨与怨愤的亡魂,皆再度浮现于前,一时喉咙里竟如堵了异物,硬是生生没了音息。“他们着实该当恨我,”半晌,他低声轻叹,“我无话可说。”

      “至于其他的……”黄少天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勾画着六芒星的轮廓,上扬的嘴角似笑非笑,隐隐却透着说不出的无奈与讥讽。“拜这鬼东西所赐……眼下我尚能记得的,只怕还不如你这个睡了上百年的人。说起来,我倒奇怪得紧……”他审视性地打探了腕上的烙印一番,目光里有着解不开的疑惑,“若是‘灭神’当真使人长生,至少我应记得我被诅咒后发生的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脑子里一片空白……你可曾遗漏了什么?”

      “先前我也觉得蹊跷……直至你提起冰雨,我就明白了。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他想发动‘灭神’也无济于事,因为倘若被‘灭神’抽取生命力的你死在谨王府上,夺不到生命力的‘灭神’自会失败,喻文州所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正因为清楚这一点,他才选择利用诅咒的漏洞……”张佳乐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大有恨不得将对方啖之后快的冲动。“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你和他当时都受了重伤,他为何不直接以血为咒,反倒退而求之,藉由冰雨?如果我不曾猜错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的话语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那个混蛋……从来没有真正完成‘灭神’。”

      黄少天的瞳孔刹那间骤然收紧,彻骨的寒意仿佛于一瞬游走了全身。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了。许是尚存的一丝不甘作祟,他的声音听上去竟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你的意思是,喻文州刻意将本应施加给我的诅咒,转到了以血淬炼的冰雨之上?”

      “我不记得你何时反应这般迅速过了。”张佳乐抱怨似地嘀咕了一句,黄少天亦破天荒头一遭没有反驳,只不依不饶地接了下去:“——剑是死物。他这样做,无非等同于冻结了这个诅咒,换句话讲……”

      “喻文州的目的,是延迟‘灭神’真正的发动时间——我说的,可曾有错?”

      “……我不得不承认,你现在可比当初被喻狐狸一拐就走的时候聪明多了——”

      “少来,我没空和你耍贫嘴。”黄少天毫不留情地甩了对方一记眼刀,“说实在的……这也能有用?”

      张佳乐的笑容不自觉地僵在了嘴角。“自然是有用的,”他苦涩地回答,“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定数,杀人者亦可救人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哪怕‘诅咒’这一类看似邪恶的也不例外。然而‘灭神’自古以来依旧被列为禁忌,是因为……”他蹙起了眉头,像在斟酌着应述的话语,直至片刻后,方才艰难地吐出一句:

      “它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会选择‘最恰当’的时机发动。”

      “所以说,”他迎上黄少天震惊的目光,“一旦喻文州不在了,被封印的‘灭神’想完成咒术,唯有一个方法……”

      纤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直线,不动声色地点住边缘的一端:

      “将你传送至……‘最恰当’的时间。”

      “而影响这其中关键的……无非是作为‘施术者’,喻文州的意愿……”他微顿了下,双手无意识地交叉叠放在前,“……以及,作为‘怨恨者’,谨王府上曾被虐杀至死的人得以冤魂重现的所需时间。你说,缺少被诅咒之后的记忆?自当如此……”张佳乐叹了口气,“因为你根本没有活着经历过这百年。你和我不同,你是跳过了近百年的光阴、被‘灭神’强制转移到这个时代的黄少天。是谨王府上那个十三岁的黄少天——”

      “喻文州藉由这种手段,让你逃过谨王府的死劫,再利用你不在的那段空白时间,将一切准备周全,只待咒术正式发动。你初至这个时代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取回了冰雨——对吗?”张佳乐的话语似有意拉长了半拍,却莫名显得锋利如刀。“——你为什么最先想起冰雨?可别告诉我,仅仅因为它是独属于你的剑,它浸透了你的血——”

      “因为,它是‘灭神’的载体。”黄少天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不错,与其说是冰雨在召唤你……不如说,是‘灭神’在召唤被它诅咒的人。你被转移至此,承载诅咒的冰雨,自会随你一同到潜意识中最熟悉的地方……”张佳乐的脸色愈发可怕得厉害,“也就是那座深谷……我们未踏足中原前曾经的家。”

      良久沉默,黄少天竟难得未发一言,只间隔了片刻,方淡淡开口:“……我记得‘灭神’正式发动前,他无法离开葬身之处……也是巧了,倘若我几十年不曾去过那座鬼庙,他所有的如意算盘,就当落空了吗?”

      “那不可能,”张佳乐果断回答,“你会回去的——既然那座鬼庙是当年的谨王府,你就一定会回去。我从未见过喻文州的计划出现过疏漏,何况……”他的笑容格外苦涩,“别小看了‘灭神’啊。就算谨王府已经不在了,可对你下咒的喻文州还在,恨了你近百年的无数冤魂也还在——你跳过的那段近百年的空白给了他们太长的发展时间,等你出现在这个时代,那里的力量已经足够影响到你了。更不用说,除去我们的故乡,谨王府是你当年最熟悉的地方……”他不安地绞动着手指,整个人显得愈发焦躁,“只要你将冰雨带在身边,最多不过三年,你必定会回到那里,在你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情况下……可一旦你再度踏入谨王府,喻文州就有办法解开冻结的‘灭神’……”张佳乐的语调渐低了下去,似是不忍继续。然而黄少天却闭了眼,直挺挺地一头栽倒在床榻上,不咸不淡地打断了他未完的话:

      “我累了。”

      张佳乐怔了下,似要说些什么,但终是欲言又止,仅略迟疑地点了点头:“那……你先休息。别想太多。”他不放心地补上一句。

      黄少天没有回答。随着木门掩合的一声轻响,整个房间渐渐重归于寂。少顷,床榻上的黄少天突然睁了眼,一手慵懒地举至头顶上方,纵使昏暗光线下,漆黑的六芒星依旧清晰可循。他不满地翻了个身,手臂重重砸回床上,整个身子也裹进了薄被中。床的另一端,却是冰雨静静竖立于此,视野内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喻文州……

      你曾说过,剑之上品,以血相淬……眼下我只想知道,当真仅此而已,一切皆为巧合……?

      还是说……你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才会赠予我这把沾过你我二人鲜血的冰雨?

      也罢。黄少天将双手枕放至脑后,对着棚顶做出一个看似不以为意的鬼脸。他的身体隐约间乏力得厉害,索性弃了挣扎,任由睡意翻滚上涌。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他这样昏昏沉沉地想着,恍惚中再次坠入了另一片黑暗。

      *****

      “——你怎么进来的?这府邸四周,尽让宫里那一位手下的人封死了!我本想掐准了机会出去探探虚实,但你……?可巧跟我说说,这会儿外面又是个什么状况?”

      “小少爷,你先冷静一下……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你总得给谨王殿下留条后路,一时冲动是要坏大事的——能否请你先告知我,殿下此刻身在何处?”

      是谁……

      黄少天不觉蹙紧了眉头。睡梦中的画面模糊得如同覆着一层水纹,令他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孔,不过……若从声音讲,当是个熟悉的人……

      “——又是这个问题?打他走的那天起,这府上就不断有人向我询问……可我根本不知道文州去了哪儿,他没有告诉我——我要说几次才有人信?”

      “小少爷,我没空陪你耍嘴上功夫——你我相识时间也不算短了,若是信得过我,就听我一句——陛下这回铁定了心思要谨王死,连犯上作乱的罪条都拟好了——我且问你,谨王殿下,此番可是独自离府?”

      “我……的确……”

      “比预想的还糟啊……你可知道,陛下已暗中调了御林军伏在城外——现在能救谨王的,只有你——”

      那些混沌的画面在眼前兜兜转转,支离破碎的呐喊,刀剑激烈的对撞,血液粘稠的触感,皆纷至沓来。他正站在风中,血腥的气息一路沿途而上——红色,红色。尽是红色——

      不,这不是谨王府——

      他竟瞬间慌了神,坚硬的剑柄在用力紧攥下硌得掌心生疼。有人在说话。可厮杀也好,击撞也好——听到的声音,明明遥远得不可思议,却有什么渐渐由低至高,惊雷般地炸裂在脑海深处——

      “谨王府的小少爷……别怪我们不近人情,”他的头脑乱得一塌糊涂,仿佛有上千张狰狞的面孔,上千个零乱的声音,似冷笑,似嘲讽,不断嗡鸣显现——“你总归识得这里是什么地方……算算时间,喻文州若还活着,早当回经此处了!”

      我知道。闭嘴。
      我知道的啊……京师外围的咽喉地带,回城的必经之路……
      我说,我知道,你们听不见吗?
      等等……这是,血?

      似有什么……滴落在了大地之上。他正孤零零地伫立于此,脸颊的血,双手的血,浸透衣衫的血,沾满剑身的血。红色。红色。视野中唯有红色——

      ——文州文州,你看,安全了。这里的所有人都死了。是我做的。
      ——所以,你会回来吗?

      他跌跌撞撞地一路走着,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踏着支离破碎的尸首,一步一步,面无表情。素来活泼好动的少年,这一刻却冷厉得如同出鞘的战刀,褪去了曾有的天真神色,周身上下萦绕着止不住的杀意。他听不到附近的声音,看不到身侧的景象,视野中尽是血红——血红——不,这里是——

      谨王府?

      什么时候走到这儿的……

      他站在熟悉的朱门之外,恍惚着穿过熙攘的人群,窒息的压抑感却仿佛从天而降的巨锤,突如其来,砸得他眼前一黑。吵死了……他痛苦地环视四周,闭嘴……文州不喜欢……文州……

      文……州……?

      那是喻文州的身影,隐隐约约映入他的视线,终由模糊渐至清晰。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睛,竟似丢了心神,只不知所措地绞着袖口。什么啊……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机械的弧度,我就说城外的那些混蛋,在骗我……你看,文州不是回来了吗……

      不是……回来了吗……

      似有一桶冷水兜头直下,彻骨的寒意顷刻间疯狂肆起,无数个色块在他眼前晃动跳跃,红色,黑色,红色,黑色……他难受得几欲作呕,铺天盖地的血腥与黑暗吞噬着周围的空气,致命的危机感一瞬暴涨,生生唤回了曾被杀意侵蚀的神志。他将目光移开稍许,仅这一个动作,却令他不觉倒退一步,胃里刹那间犹如结了冰——

      他看到散在各个角落的尸首,亦曾是他熟悉的人们,此刻正对着他的方向,扭曲的面容上尽是抑止不住的恨意。他的身侧架起万千□□,无一例外地指向府内唯一的生还者——那人却只注视着他一身浴血,黑色的眼眸中匿藏了无以言明的惊愕与痛楚——

      不,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底竟划过一丝少有的慌乱,整个人也显得愈发手足无措。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是他们的同伴……文州……

      谨王府上的人,不是我杀的……

      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文州……文……州……?

      剑身击落在地的清脆声音兀自响起。他怔怔地望着自己方才持剑的手,只短短一瞬,贯穿了喻文州的剑光,有如结冰的雨水一闪而过,嘲弄般地截断了他未曾出口的话语。

      “少天……”

      够了……已经够了……不需要继续了……

      似有谁在附近轻唤着他的名字,黄少天自梦中骤然惊醒。他的身上皆是冷汗,黏腻的触感着实令人不舒服得紧,不觉扶了额头,空荡荡的房间内,唯有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少天前辈?”

      礼貌而生疏的叩门声再次响起。黄少天定了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

      “……是小远吗?进来吧。”

      *****

      “我见少天前辈一直不肯出门,就端了些茶点过来,虽说不算名产,只怕平白惹人笑话……”少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物什一一搁置在案桌上。他本性和顺,一连串的动作亦做得赏心悦目,乍望过去竟如一幅典雅的图画。黄少天的心情不觉轻松起来,也随着打趣道:“可别说,有劳你多心了……这几日净是受你的照顾,等于锋那小子回来,当让他好生犒劳你……”他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大亮的窗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乐乐在哪儿?”

      邹远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已经午时了。”他镇静地回答,却不再多言一句。黄少天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一时间只觉好笑得紧,心下更是了然,索性冲口而出:“他不在百花谷?且有跟你说过,不可告诉我?”

      张佳乐前辈,您自求多福吧……邹远默默叹了口气。“不错。”

      “就好像当我猜不到一样,他也够小瞧人……”黄少天冷哼一声,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总归我认识他那么多年了……眼下二乐乐想去的地方,无非不过是……”

      纤长的手指轻敲了下桌面。“蓝雨城。”他淡淡地说。

      “很奇怪?”黄少天饶有兴趣地看着邹远刹那间惊愕的神色,不以为然地摊开双手,“这又不算什么难猜的事……毕竟,现在活着的人里,可能知道孙哲平的……怕是只有喻文州一个了。你该不会以为他是替我去打抱不平的?”他禁不住笑了出来,“倒也说不准……反正我无所谓啊,若是可以的话,我宁愿亲手暴打喻文州一顿——多亏了他,如今我算明白,什么叫真‘要命’了……”他的脸上满是倦容,偏生似打开了话匣子,一张嘴喋喋不休,邹远几次想打断他,却均以失败告终。好容易得了间隙,这才慌不择路地转移话题:

      “那个……少天前辈,昨晚……没有睡好吗?”

      黄少天明显怔了一下,许是被说中了心事,他的神情有些古怪,脸色也随之愈发苍白,衬着重重的黑眼圈,俨然一副休息不足的样子。“啊,是啊……”他含糊不清地回答,“做了个噩梦……也算是好梦吧。”他嗤笑一声。

      “我和乐乐……并不习惯思考太多,”良久沉默后,他突然开口道,“早些时候,我们仗着身边有喻文州和孙哲平,做了不少无法无天的行当……乐乐那家伙,对我当初跟随文州到谨王府一事,一直耿耿于怀,他总说文州是只狐狸,狡猾得很,没安好心……”他叹了口气,言辞间端的是种悠远怀念,却莫名令人毛骨悚然。“其余的暂不提……可喻文州,的确是我见过的……最擅于隐藏的人。我在谨王府上,好说待了近三年,但也从未发现他和‘灭神’有牵连……”他的指尖慢慢描绘着杯盏的繁复图案,明是温和至极的声音,可竟锋利得如同藏匿了尖刀:

      “所以啊……我好生奇怪,元帝为何会知道,‘灭神’在文州的手上?”

      “也算可巧,多亏了某个噩梦,我现在已经想起来了……被我和乐乐忽略的一些事实,”黄少天勾起的眉梢唇角似在冷笑,眼底的情绪亦格外复杂,“虽说尚不完整,但足够了……比如说……”

      “将‘灭神’的下落透露给元帝的人,是谁?”

      “赶在谨王府被灭门之前,故意引我离开的人,是谁?”

      “以及……”

      他的牙齿咬得死紧,整个人仿佛僵住了一样,周身皆萦绕着冷若冰霜的气息,然而那双眼眸的深处,却分明蕴藏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与杀意。

      “以掌风袭击我,使得最后那一剑顺势刺中了文州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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