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肆 ...
-
陆莞珍回到家的时候已将近凌晨,附属医院这单身公寓的住宅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少许窗户还亮着灯光。从大门到公寓这条路上,左右两排整齐的种上了法国梧桐树,每颗树的间隙都有一盏橘色的街灯伫立着。盛夏的梧桐树叶茂密葱绿,茁壮的枝桠遮挡住了与树同高的街灯,橘色的光线只能从那叶与叶的间隙斑驳的投射出来,影影绰绰。
这个公寓在附属医院的一隅,为了明显的表示出此楼并非住院楼,所以医院方面就用铁栏把这栋独立特新的楼层给隔开了,并在铁栏大门的左边端端正正的立了个匾。院长为了特显自己飞鸟惊蛇般的草书水平,特意亲手题字“此乃单身公寓”这六个大字。在陆莞珍第一次搬到这里的时候,仔仔细细的看了将近三十分钟才认清。那时她就有在心里偷偷笑过,没想到想展现下自己书法水平的林院长,还想展现下自己的幽默细胞。不过如此龙飞凤舞的六个大字,除了懂书法的专业人士,外人是怎么也不会认出来的吧。
大门到单身公寓的距离,近百十米,不是很远,陆莞珍却走得相当沉重。林若风送她回来的这一路,她都强装着,未免让他看出来。下车后也拒绝了林若风想要送她上楼的要求。看着那辆银灰的保时捷越行越远后,她才放松了她紧绷的那根玄,接踵而至就是大脑仿佛被千万根细针扎着般疼痛。她捏着包包的带子,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迈。
左右两排各种了六颗树,树与树的间隙不过相距三米。当她行径第二颗树时,就好像听见了身后有响声,不重不轻,像是脚步声也好像是落叶被风吹动在地上滑动的声音。她并没有回头,只是甩了甩脑袋,她觉得应该是自己紧绷疼痛的大脑延伸到了听觉而产生了幻听。又走了几步,身后的声音也移动了几步,陆莞珍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了证实心中的疑惑,她加快了步伐,那响声也加快了,她又放慢,那声音也放慢了,很有一种亦步亦趋的架势。
证实身后并非自己的幻听后,陆莞珍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并不是迷信鬼神之说的人,在医院的这几年也见惯了死人。身后也应该不是晚间归来的同事,不然看见她后应该会大大方方的上前来打招呼。按刚刚那追随她脚部的形式,很显然身后是一个人在跟踪她。她假装慢步小走着,脑袋却在快速的想着对策。眼下的形式对她很不好,这里虽然属于医院地界,但是这个医院死角的地方很是偏僻。除了住在这里的人,基本很少有外人会途径此处,更不要说已是凌晨的深夜。报警的话,短时间内是来不了的。看来只能靠自己了,她往前方楼栋里看了看,看着敞开一半的防盗门,她已经想到了办法。
又走了两步,她突然站定不动,感觉身后的脚步声也站定了。停了数秒,她用尽力气快速的向楼道口跑着,身后的脚步声也紧紧的追着她。目的地在望,就在快跑到楼道口时,陆莞珍的手臂突然被那个人抓住,拉住了她前行的身躯。
“啊”她吓得尖叫了一声,那人又拉了她一把,陆莞珍的身子旋转了过来。就在她举起包准备打下去时,她看清了一直跟着自己的那个人。举着的包也放了下去,用另一支手惊魂未定的拍着胸口,看着眼前的人冷冷的问道:“你装神弄鬼的跟着我做什么?”
“这么多年了,胆子怎么还这么小?”
谭耀放下拽着陆莞珍的手,耸耸肩依靠着大树的树干站着,“住院部的空气
太沉重了,我出来透透气,走到这里正好看到你。”
陆莞珍退后了一步,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看着谭耀,打量片刻后冷笑道:“谭耀,有什么话就说吧。这样拐弯抹角可不是你的风格。”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他说的是谎话,来到这里是有目的的。那么还不如一开始就把话挑明了,她可不是那种会和别人兜圈子的人。
谭耀低着头没有说话,片刻后他突然唤了声,“小莞。”
陆莞珍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是谭耀只是唤了一声陆莞珍后,便一直陷入了沉默。过了几分钟后,他从裤兜里掏出来了一盒烟,拿出了一根夹在手指中,放在嘴边点燃了。陆莞珍看着斜靠大树,单腿屈膝抵着树干的谭耀。白色的衬衣松松塌塌的搭在身上,黑色的裤子,有一条裤子的裤腿还打着卷。皮肤的肤色还是那么黑,可是腮边那青色的胡渣却很显眼。面前的这个男人如今已近三十出头了吧,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此刻的谭耀,竟让陆莞珍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天,那个她初见谭耀的夏天。
烟已见他抽了一半,要说的话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陆莞珍冷淡的看着他,“你这根烟抽完,如果再不说。那么我也不奉陪了。”
谭耀笑笑,“小莞,如果我说,在我跟她结婚之后,我才发现我爱的一直都是你。你会不会觉得很可笑?”
“还有意义吗?”陆莞珍问。
对啊,还有意义么?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就算是怨恨,就算是不甘,那也是十年前的事情。对于现在相识而对,却是陌生人的他们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扯着嘴角无声的笑了下,手放在嘴边又抽了一口烟,那一口他吸的很久,久的让陆莞珍看见了那支手。
本应五根手指头的右手,只剩下了三根手指头。小指跟无名指只有短短的一截,显然是断了。那一刻,本还冷漠的陆莞珍,胸口的那个地方骤然疼痛。脑海中的支离片段伴着沉重的偏头痛,一下又一下的显现。
“好小子,你要代替她吗?”
“如果必定要有个人承担,那就让我承担吧,”
“不要!”
“谭耀,小心危险!”
“啊!”
“流血了流血了,快跑!”
.....
她痛苦的皱了皱眉头,揉了下太阳穴。阻断了那逐渐清晰的画面,有些回忆必须终止。
“你自己站着纳凉吧,我明天还要上班,我上楼了。”没有等到谭耀回答,陆莞珍几乎是话还没有说话,就已经跑走了。如果再停留片刻,回忆也会随之慢慢呈现出来的吧,所以她只有再次选择了逃避。她不知道怎么承受那沉重的回忆,如同她不知道如何面对刚刚的那个人。
打开灯的那瞬间,陆莞珍突然觉得很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每天工作后身体上的劳累,而是身心的累。这些天发生了这些始料未及的事情,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她靠着墙壁深吸了口气,脑袋的疼痛顿时像炸开了般,有增无减。
房间有些微微的乱,剧烈的疼痛让陆莞珍忽视掉了邋遢的房间。她扶着墙壁把高跟鞋脱了下来,随手扔在了门边,包包也随手一扔,甩到了沙发上。感觉身上的负担减轻后,陆莞珍光着脚在杂乱的房间里,翻找着止痛酊。找到后,发现一瓶止痛酊只剩下了两粒。陆莞珍拿着瓶子,在床上坐了下来,仰头就把剩下的两粒就着水全喝了下去。然后往床上一躺,止痛酊有安眠的成分,平时睡不着觉时,就会喝一粒。陆莞珍看着天花板,眼皮越来越重,在睡着之前,她对着自己说了一句,“陆莞珍,不要做梦,一觉睡到天亮吧。”
然而,事实却没有如陆莞珍说的那般发生,她还是做梦了。
陆莞珍疑惑的看着这个路口,这是个十字路口。车水马龙从她身边快速的经过,一切的颜色都暗淡无光,车子,人,楼房全部都是黑白的。而她正站在路的中心寻找着一丝光泽。
突然,陆莞珍看见了前方街道有彩色的光芒,还有鞭炮的声音。她木然的顺着光线走了过去。
那是一栋五星级的酒楼,酒楼门口正在放着火红的鞭炮,劈里啪啦的,轰轰作响。全部都是红色的,红色的地毯,红色的花篮。隐隐约约有点白光在那红色之中,看不分明。她又走近了些,想看个清楚。
越走近越清晰,陆莞珍突然停在了路对面,眼睛却盯着那抹白光。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对穿着婚纱跟白色礼服的新婚夫妇。他们正背对着陆莞珍招呼着客人,双手挽在一起,很是甜蜜。只是那对背影却非常的熟悉,新郎此时侧着脸对新娘说着什么,陆莞珍看着新郎的侧脸惊住了。她愣愣的转过头去看新娘,新娘此时也把脸转了过来,看到新娘的一瞬间,陆莞珍呆住了。当她清醒后,她对着新郎大声的喊着,“谭耀!”一切太过嘈杂,他全然没有听见。陆莞珍不顾车水马龙的街道,一边喊着一边冲了过去。就在那一瞬间,一辆面包车冲了出来。
“不要!”
陆莞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重重的喘息。手一摸额头,发现全是汗,原来是个梦。她看看床头的闹钟,已经六点五十分了。身上黏黏的,昨晚合着衣服就睡着了,现在身上的衣服也全部汗湿了。她翻身下床,刚一站起来身上的骨头就跟散了架似的疼,就有了一种不得不服老的心情。
淋浴的热水打在身上的时候,酸疼的感觉才逐渐得到了缓解。陆莞珍用手接着一捧水,看到从指缝中逐渐滴落的水珠,想起了刚刚的那个梦。梦里的场景如此的真实,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初。只是很奇怪,这么多年了,就连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也没有梦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情景。如今十年后的相遇,既然又让她想起了过去的许多片段,当真是越老越会容易回忆过去吗?陆莞珍把手里剩下的水全部扑在了脸上,让自己清醒清醒,也扑散了心里的那丝丝的酸疼。
夏天是个多雨的季节,当外面正在淋淋漓漓的下着小雨的时候,陆莞珍正在更衣室里换着去手术室穿的手术服。手术服是专门为了上手术而特意消毒杀菌过的衣服,就是衣服有些不方便穿,要从前面穿过去,在后面把绳子系好。每次陆莞珍都会为了身后的绳子急的满头大汗,怎么系都是系不好。
“陆莞珍,你好了没有啊?”
就在陆莞珍准备系第三根绳子的时候,林若风那嘹亮的嗓门隔着女更衣室的门传了过来。今天有他的一台手术,而陆莞珍正好今天排班是他的助手。林若风有一个习惯,就是每次轮到陆莞珍是他助手时,他总会换好衣服后在女更衣室门口等着她,然后一起进手术室。陆莞珍想到他,又想起了昨晚的情景,不免觉得有些尴尬。
“小林,又在等小陆呢?”
“是啊。半天还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又够不到绳子。琴姐。你帮我进去看看吧。”
“呵呵,怎么?还怕我们小陆跑了不成?”
“怎么会呢,琴姐,我是担心手术快要开始了。”
“好了,我进去看看。”
听到此话,陆莞珍心里着实无奈。这个林若风,不就是怕她换别的通道出去,才让琴姐进来看她还在不在么。想到此,陆莞珍三下五除二的把最后一根绳子系好,赶在琴姐推门之前,走出了女更衣室。
“哎呀,我正要进去看你呢,小陆。”琴姐看陆莞珍出来,笑嘻嘻的看着林若风。
陆莞珍展颜相笑,“林医生开玩笑呢,琴姐你别理他。”琴姐是名麻醉师,在医院已经将近工作了二十年。她的老公是骨科的主任,一家跟林若风家里的关系很是要好。她看着林若风长大,对林若风像对待自己的亲身儿子般疼爱。才来到医院骨科的时候,陆莞珍也因为林若风,得到了琴姐的很多帮助。
“好了,好了。我先去手术室准备准备,你俩快点过来。”走之前还不忘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俩一眼。
看着琴姐充满笑意的眼神时,陆莞珍突然感觉有些心虚,好像有种被人看穿心事的感觉。
琴姐走远后,陆莞珍用手肘对着边上的林若风拍了一下,严肃的问道:“昨晚的事,你是不是对别人说了?”
林若风看着陆莞珍离开的手臂开玩笑的说道:“幸好一会进手术室还要在套层消毒服,不然你这么拍下来,手术估计都做不下去了,”
“工作这么多年了。这点还记不住,你老爸早开除我了。好了,别岔开话题。”
林若风笑吟吟脸顿时无辜样呈现,一只手举过头顶,伸出三根手指头说道:“我发誓,我谁都没有说。连我家老爷子都没有说。”说完放下手,特委屈的看着陆莞珍,“再说,你都没有答应我,我这样就出去说,那会很没面子的。”
陆莞珍看了看他,不再多说什么朝着手术室方向走去。林若风在后面追着她,走到陆莞珍身边,还不忘问了句,“莞珍,你考虑好了没有?”
陆莞珍望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陆莞珍原以为他会大大咧咧的说考虑好了,谁知他连想都不想,特诚实的说了句,“你肯定没有想。”
陆莞珍顿时笑开了,小跑几步远离了他,才回头说了句,“不错,有长进。”
只听他在后面声音不大不小的嘟囔了句,“反正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再等下去。”
陆莞珍正好停在了手术室门口,准备用脚碰门下边的按钮开门。听到林若风那句话后,她全身的动作停顿了下来,记忆最深处有一抹片段闪电般划过。
“为什么?”
“我喜欢了她八年,我等了她八年,我不想就这么放弃。”
“那你之前对我的呢?是假的?”
“对不起...”
“呵....对不起。如果她不回头呢?”
“我会继续等下去,这么多年都等了,我不在乎继续等下去。”
这么多年也等了,不在乎继续等下去。
好熟悉的一句话。
记忆的片段随着心里的酸疼慢慢的展现。眼睛渐渐的有些朦朦胧胧的,慢慢的开始湿润。
“站这里干嘛?怎么不进去?等我?”
熟悉的声音及时的打断了陆莞珍酸涩的回忆。
陆莞珍闭上眼睛,深吸了两口气,才转过身对林若风说:“进去吧,病人等着呢。”
今天的手术是骨折的病号,骨头愈合后要把里面的钢钉去掉。这对林若风来说,是场再简单不过的手术。
陆莞珍坐在手术室门边,看着病例并记录下来。手术室很是安静,林若风虽然性格很乐天派,但是他工作起来很是严肃。大小手术他都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这么严谨的性格其实跟他老爸是分不开的。才来医院的时候就听说过林院长做事严谨认真,为人更是刚正不阿。就是不太待见自己的这个儿子天天都嘻嘻哈哈的,总是教训林若风要有浩然正气之色。陆莞珍抬头看了看正在缝合伤口的林若风,此时的他倒是有点正气的样子。又想了想他平时跟科室的护士医生打成一片的样子,不禁捂嘴偷笑,想必林院长每次教训的话,这个家伙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吧。
手术结束后,其他的小护士跟陪护医生会把病人送回病房。陆莞珍换完衣服出来后,林若风还是继续在门口来回溜达。看陆莞珍出来上前对她说:“莞珍,晚上一起吃饭吗?医院对面街道里开了一家水煮鱼店,要不要去尝尝?”
陆莞珍走到洗手池边,打开过滤水龙头冲洗着自己的双手。她一边搓着消毒皂一边回答他,“我好久没有回家了,今晚我得回家吃饭。”
他行至陆莞珍旁边的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后并不急着洗手,而是贼笑的望着陆莞珍
望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陆莞珍有些受不了了问他道:“想说什么?”
他这才开始冲洗双手,一边搓着双手一边小声的说:“要不....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你带我回你家吃饭吧?我也好久没见叔叔阿姨了。”他抬头,目光炯炯的看着她。
看着这个家伙,陆莞珍突然间怀疑刚刚在手术室上一脸严肃的林若风是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吗?有时候这个家伙的反差真的有些大。
他的心思,陆莞珍岂会不明了。于是她斩钉截铁的说:“不行,你要是想见,改天自己去拜见。”
他还是不甘心,正想又说些什么。刚刚送病人回病房的一个小护士在前方喊了陆莞珍一声,他便没再说下去。小护士很快跑到陆莞珍面前对她说:“小陆姐,手术室走廊外面有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等你好半天了。”
陆莞珍有些郁闷,谁找她会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于是她问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我问她了。她不说。她就说了等你出去看见她了,如果想不起来,她再对你说她的名字。”
陆莞珍心里很是疑惑,疑惑是什么人找她怎么说出这样一句话。也很是好奇,最近这些日子,最不想见的故人都再次相遇了,那么还有什么人是她还没有见到的呢。
小护士走后,陆莞珍对林若风承诺了过两天会陪他吃鱼,但是今晚去她家吃饭是不行的。于是,在他不情不愿的表情下,陆莞珍快速的离开了。
手术室是在一号住院楼房的第三层,这一层全部都是密封性的。从四楼下到三楼左边走廊开始全部都是手术室,各个科室的手术都在这一层。三楼的右边是出口,门外面是那些做手术病人的家属。
陆莞珍打开门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刚才那个小护士说的女人。只有两个男人在外面静坐着,可能是在等着手术室里的家人。她环视了一圈,偌大的大厅并不见穿着红色裙子的女人。环视后,她便朝骨科的方向走去。
“莞珍。”
没走两步,身后有人叫着她的名字。陆莞珍以为是哪个同事喊她,便转过身去,看清身后人的同时,她愣住了,好久才吐出两个字
“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