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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背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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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何是怎样的人呢?我第一时间想起的,是那个精灵出生的夜晚,他洒脱得仿佛看透生死、又天真得好似一尘不染的样子。
我还是觉得,他是那种住在隔壁家的爱装老成实则是个小天使的男孩子。
我扭过头去深深地看了看他的睡容,他又长又卷的睫毛轻盈地盖住澄蓝的眼眸,尖瘦的下巴能戳进人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连睡着了也是一副毫无防备,毫无攻击力的样子。
我揉了揉眉心,“我不难为你,伯克。你有没有办法让他暂时苏醒过来?不用很久,能走到达妖精之林就可以了。”
哪怕他身上的谜团多到数不清,哪怕他一直在算计我,我也没有办法就这么丢下他不管。我逐渐发现我有着可笑的责任感,很多我能帮上忙的事情我选择冷眼旁观的话,就会愧疚到受不了。
我给艾达写了信,她很快就回复了我,上面简单地写着一个“好”和约定的日期。
然后到了那一天,伯克也成功地让夏何醒了过来。说是醒了过来其实不太正确,他的状态和梦游很像,睁着眼,会走路,但没有思考能力,也不会主动说什么。
这样也好,我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
倒是艾达的变化让我有点惊讶。她颧骨处有一条细长的划痕,眼睛里多了深沉的色彩,笑的时候有点冷厉,整个人都带上了金属质感的锐利。她照旧第一时间扑上来拥抱我,“我以为我见不到你了,阿莳。”
我回抱住她,安静了一下没有接话打探,“对不起,让你为难了吧。”
艾达是个半妖精,她在族中的地位很尴尬,虽然不至于被禁止进入妖、精之林,但想必也不会受到什么好待遇。
艾达不在意地回答:“我管那群老妖、精们怎么想呢。我只是想要出来逛逛而已,有我喜欢的阿莳陪着再好不过了。”话语中有着以前没有的怅惘。
我使劲地揉她绑得好好的头发,“别这样啊,艾达,我最喜欢你的笑容啦。”说完伸手去扯她的脸。
她佯怒地拍开我的手,“真是太讨厌啦。快走吧。”
妖、精之林在内城,传送阵只能来到森林的外沿,真正到达妖精聚居的地方还要走上很远的路。内城的森林和都城、外城的都不一样,这里的水汽少,一样望去都是杂乱的树枝和偏黄的泥土,连鸟叫声都特别凄厉。
一路上,两个人心照不宣,避开了所有和战争有关的话题。梦游状态的夏何不发一言,一直僵硬地跟着我们走走停停。
这天晚上,艾达射下了三只不知名的鸟,兴致勃勃地用随处可见的干燥枯树枝燃起火堆,招呼我来一起烤鸟吃。我认认真真地模仿着她的动作,做出来的效果却实在令人扶额。艾达看不下去了,她瞪我一眼,抢过我手中代替烧烤棒的树枝,粗暴地把我打发到一边去了。
妖精之林的夜晚很荒凉很恐怖,风呼呼地摇晃着枯枝,火堆旁边的枯木投下的影子像恶魔的手一样挥舞。艾达别在耳后的头发掉下来几缕,苦于满手是油,她没有撩,于是碎发就顺着风的方向,欲遮不遮地黏在她脸上的伤疤上。
无辜的鸟似乎被烤好了,她很满意地砸了咂嘴,炫耀般挥了挥树枝,抬头对我笑。她意识到 我刚才在盯着她的伤疤出神,笑容僵了僵,突然轻声问我:“阿莳,你想知道吗?”
“如果你想说,那么我的回答是想知道。”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她眼神没有焦距地落在某个地方,“我满心的负面情绪,你肯接受真的再好不过了。过来吃吧。”她把烤鸟递给我,把头发理好。
“这短短的几天,真的把我长久以来的认识都给打破了呢。直到弗死在我面前,我才发现我是那么的天真,天真到以为战场只是英雄扬名、实现抱负的热血之所。事实上,飞溅出来的血的确是热的,不过很快就会变凉了。”
她摸着自己的伤疤,“这道疤,是我抱着弗哭的时候,漫天飞来的箭雨留下的。”
艾达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弗也是城都的贵族子弟,我之前就认识他了。他姓伊凡,他们家族作为‘希来城最锐利的刀’而出名,所有姓伊凡的人都必须加入军队。在他和我组成弓箭手搭档之前,我也没和他有什么来往,就只知道伊凡家出了个异类,明明有着过人的射箭天赋,偏偏想要当一个学者。”
“他的确是个怪人,天天手不离书,嘴里一直念念叨叨个不停。在你到月欧之前的有一天夜晚,我跟他在城墙上当值。我无聊透了就跟他搭话问他在念些什么,他很害羞地回答我他在构思一些故事。然后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地他就给我讲了一个晚上的故事。都是些非常棒的故事,你听他说第一句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这样的夜晚过了很多次,他才告诉我,他打算兽潮后就回家安心写故事。不管家族的人怎么反对,总之他决定了。我对他真的佩服到不行,还幻想了很久他出名之后的事情呢。接下来的事情,你大概能猜到了。”艾达深呼吸一口气,眼里的悲凉浓了不少,“战场上生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摊牌的那一天。看到他机械地拉弓搭箭,狂热地射杀对手时,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了。”
“我恨战争。”她一字一句地说,“它让人都陷入了癫狂。你不能想象我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的厮杀时是多么恐惧,每一个人都像是嗜血的恶魔。比如说卡尔,他在战场上是强大到无可抵挡,却也可怕到我每晚都因为他无意中和我对上的眼神做噩梦。它还带走了很多值得期待的东西。弗的故事永远没有了结局。”
我沉默地听着她说,想起了莫霁给我看的那个场景。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那时候的卡尔估计是真的疯狂了。
“阿莳,你不知道。这场战争真的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简单,它比你想象中的要惨烈多了。熟的、不熟的,骑士团死的人比活下来的还多。到处都是血迹,后来下了好大一场雨才清洗干净。”
“好可怕啊……”我的心被狠狠地敲痛。
“嗯。”艾达点头,拨了拨火柴堆,枯枝燃烧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我会为希来城战斗到最后一刻。但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和平。”
接下来的路途里我一直回想着艾达说的话。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
就这样看着他们挣扎在斗争中真的没有问题吗?
回过神来已经到达妖、精之林的最深处了。
艾达伸出手,在看不见的屏障中推了推。像雨滴落入湖面,水纹荡漾之后,露出妖、精住所的真正面目。妖、精村庄左边是一片草原,一个个土包把茂密矮小的草地撑得起起伏伏。那些平淡无奇的土包其实就是妖、精的住所。而另外一边,有一座火星四溅的火山,蜿蜒的岩浆把戈壁熔得沟壑交错,偏偏怎么都流不进草原。矮小丑陋的男妖、精拿着样式古怪的工具,就坐在熔浆围出的一片片小空地上,热火朝天地在锻造什么。
艾达顺着那条清晰可见的交界线往前走,我跟在她后面,一边凉意阵阵一边炙热难耐的感觉让我皱了皱眉。
“直接去找那妖、精就好了吧。”艾达耸耸肩,“我不想跟其他妖、精有过多来往。”
时间刚刚好,夏何一晃,整个人就压在我身上。我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点头:“我也算偷溜出来的了,还是要尽快回去的。”
“是去找那个自称‘灵魂界第一人’的弩比对吧。”艾达过来帮了我一把,把夏何的一条胳膊搭到她的身上,“说起来,我还真没想到,夏何身上会有灵魂层面的法术啊。他看上去不像是那么有故事的人,该说隐藏得很深吗?”
“还不止这个呢。我现在是满腹的疑问,也只能等他醒来再问了。”
说话间,艾达敲响了其中一个小土包的门。
那边起初没有回答,艾达持续不断地敲,终于有人骂骂咧咧地粗暴地开了门,“我不是说了我是个伟大的灵魂法师了吗!你不觉得你们逼我去锻造是在挥霍我的天赋吗!”
妖、精都住在地下,门是下拉式的,很可怜的在地上露出一点。那妖、精拉开一点门,露出一双愤怒的眼睛,看到来人,怔了怔,“你不是那个杂种艾什么吗?”
艾达二话不说,抽出一支箭比到他额头上,“开门。”
“知道了知道了。”弩比把门完全拉下,没好气地问:“找本天才干什么?”
我礼貌地回答:“我有一个朋友身上被下了灵魂诅咒,希望你能帮帮忙。”
弩比瞄我一眼,“傻逼人类别随便说话。”
我直接把夏何推到他面前,压抑着愤怒刺激他:“你这‘天才’没有被人类甚至是妖精族承认吧,估计就我朋友身上这种低级的咒语也没法解,完全只是自娱自乐而已。”
“喂!”弩比跳了起来,看到夏何之后怔了怔,突然笑了,“这咒语还挺有意思的嘛。”
男妖、精笑起来真的可以说得上是惊悚了,连艾达也嫌弃地别过脸去。
“那就解了吧。”
弩比恶劣地说:“不要。反正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解得了了,这可是三个最强的灵魂法术的叠加效果。”
三个?不是只有夏何姑姑的那个吗?我复杂地看夏何一眼。
这时,夏何居然清醒了,他虚弱地拜托弩比,“请帮我忙。你不会再遇上那么有挑战性的术法了。”
“看你这样子,不帮你你绝对撑不下去了,瞬间就消失三个灵魂,啧,有意思。”弩比嬉皮笑脸地说,顺便附赠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眼睛明明像绿豆一样,还递什么眼神啊!”艾达吐槽道。
“请帮我忙。你感兴趣的吧,都是蒂莫西家不外传的术法,我可以告诉你。”夏何没说一句话就要喘上几秒,豆大的冷汗打在草地上,眼神飘忽。
弩比摩挲自己尖耳朵很久,“我答应你。”对艾达说,“照顾好你朋友别让她死了,杂种。”就拖着夏何干脆地关上了门。
艾达愤怒地一脚踢在门上,门抖下一片木屑,发泄完才怀疑地问我:“为什么提到了你……”
我艰难地说,“我猜,我们两个的灵魂是有联系的。”
也许,是被捆绑在一起了。这样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我常常没有办法拒绝夏何的请求,为什么他因诅咒感到疼痛的时候我也会极其不适,以及和我签订了灵魂协约的伯克为什么也会顾及夏何。
说完没过多久,我就感受到了一股钻心的疼痛,我猛地抠住一旁的灌木枝,半伏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中发出困兽般破碎嘶哑的呻、吟。
一向强悍的艾达拦腰把我抱起,狂奔着进了一个小土包,把我放到了床上。
“这是我家,你待在这里,我去阻止他们。”艾达抽出箭搭在了弓上,就要出去。
熬过一次阵痛的我拉住她,“别去。我想知道他在策划什么。”
“哪怕他算计到了你头上?!”
“我身上有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只要他不死,我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我苦笑,“殷红盛放在指尖,金光将灵魂束缚……他提示过我了,我没有深思。束缚灵魂的不止是那本书,还有他打算要做的事吧。就是不知道他属于‘好奇欲望贪婪不甘’中的哪个。”
和“神之书”签订契约时,手指是第二次流血。现在回想起来,在遇到他的那个晚上,就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我也曾在梦中见到金光大盛,醒来就发现手指被什么扎了一下。
“……要听话哦,姐姐……”迷迷糊糊中听到的这句话,是他说的吧?
好奇的是智慧之神,怀着欲望的贪婪之人的是公爵和他的人,那么,不甘是你吗夏何?还是说,你全部都沾边?
引狼入室。我不该心软的,也许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弩比说,他死会有三条灵魂消散,会包含你吗?”艾达干涩地问我。
“啊,原来也是有这种可能的啊。”他死,也把我拖死。我甩头笑了起来。
真难过,被信任的人捅了一刀。
我简直控制不了自己,快要到达狂笑的程度了,另一次阵痛击中了我。
这一次的疼痛一点也不温柔。我匍匐在床上,呻、吟不出。有一双无形的手一把握住我所有的神经,拼命扯拼命扯,灵魂着了火,骨头被高温一点点融化。下一秒,又置身于冰天雪地,尖锐的冰晶缓慢刮过脉络,编制一样将灵魂一缕缕挑出来织好。
我看到了幻觉。
我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高台上,十五六岁有着一头及肩紫发的少年志得意满地冲下面挥手,身畔的人们爆发出一阵阵的喝彩,我身边的妇人甚至流下了眼泪,她说:“神佑蘖域!特希伊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帝王!”我死死地握紧了拳头,一言不发地逆着人群离开了。
背叛我。背叛我!叛徒!!
我的心里面在叫嚣着,分不清到底是莫莳的心声,还是幻觉中和莫莳重合的那人的心声。
走在我身前的一个平庸的黑发中年男人扭过头对我说:“离开这里吧。”
我松开手,有血顺着指尖滴下去。我轻飘飘地笑,“好啊。”
幻觉里的人是谁?
精神涣散时,有人推门进来,艾达拿着箭轻轻地刮伤了来人的喉咙。
“他死了没?”
“她还活着的话,就证明他没死。”弩比推开艾达走过来,他丑陋的五官在我眼里模糊不清,“现在才问你可能有点晚,你知道他身上另一个灵魂,也就是新掌握身体控制权的人,是谁吗?不知道?那就麻烦了,毕竟你的灵魂是和他捆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