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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最糟糕的一步棋 ...

  •   再次见到夏何,是在四天后。

      弩比家的门向下拉落,弩比熟练地一个纵身上来,扭头对下面的人说:“要不要我拉你一把。”

      “不需要啦。”有人在下面回答,嗓音柔软中混着清冷。然后有一双手搭在了台阶上,在阳光的照耀里,透明的白上蜿蜒着青蓝。那人手上用了力,撑着跳起来,转眼就半蹲在了门前。
      他刚才跳得太厉害,撞到了门框,现在委屈地捂住额头,等了等才站起来。

      十五六岁的模样,金发,蓝眸像天空又像大海。整个人微妙地透露出矛盾感,再多看几眼,又觉得什么问题都没有。

      他站直了身体,朝着我们笑,还摇晃起手,柔软的金发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抖动,有几缕不服帖的发丝岔了出来,下一秒被锐利的东西削落,飘飘荡荡地落地。

      他僵住了,瞪大眼睛看向我。

      我无辜地笑了笑,小跑步靠近他,然后在离他大概二十厘米外,果断地握拳锤向了他的腹部。

      他捂住腹部,痛苦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发脚湿哒哒地粘在脸旁。

      我笑眯眯地假装要扶起他,“你还好吗,夏何……或许叫你特辛伊比较好?”

      他摆手拒绝了我,嘶嘶吸气,矮着腰抬着头看我。由于角度的关系,眼神显得格外乖顺,“大姐姐我是夏何哦。特辛伊在蘖域呢。”还眨了眨眼,眼里水光一闪一闪的。

      我又想要暴打他一顿了,愤怒让我颤抖起来。

      见状,他连忙表示:“大姐姐想要知道的事我都会告诉你的啦。”撒娇的尾音刚落,他揉着肚子站直身子,仅仅过了四天,他就从我的眉毛处长到了比我高半个头的高度。他不再笑了,眸光变得非常内敛,再灿烂的阳光都照射不进去。观察你的时候仿佛能把你的筋脉都看得一清二楚,又仿佛把你当做空气转眼就忘。

      什么是“冷漠”,我终于见识到了。

      他异样的表情也就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而已,不留意看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说不方便呀。”

      我歪歪头,“你想在哪里说呢?”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笑得像个温柔的大姐姐。

      “回巫师村吧~”

      “可是,”我眯起眼,“我不太想你跟着我欸。”

      他委屈地嘟了嘟嘴,“大姐姐太狡猾了,我们要在一起的。”

      我正要嗤笑着否定他,不经意地和他眼神接触,突然就被紧紧地控制住了视线,不得不定定地和他对视。从灵魂深处涌起一股冲动,我死死地捂住嘴巴才没让它不受控地说话。

      “真抱歉,我们两个间的灵魂术法没有办法解开。我们现在就像被套在橡皮筋的两端,不能离得太远,否则灵魂会受到冲击。还有就是,我们很难拒绝对方的请求。”他很内疚似地说。
      “真是辛苦你了。”我重重地踩上他的脚,边旋转着脚跟边微笑说。

      离开妖、精之林那天,艾达异常沉默,直到不能不分别了,她才忍不住地把我拉到一边问我:“夏何他……你真的没问题吗?”

      “我能怎样啊。”我苦恼地揉太阳穴,“自己轻信带来的后果,总归要承担的吧。放心好了,现在是他有求于我。”我说完,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相信你。”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艾达没再说什么,回抱了我,“知道了。不用担心我。”她还是听懂了我的潜台词。

      “我发现我们每次见面,彼此都处于最糟的状态中啊。”

      艾达耸了耸肩,“用你最快的速度去解决问题吧。千万别输给我啊。”

      “约定好了。”我伸出手,她了然地回应我。

      我们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响亮地拍了拍,握在一起,同时露出一个笑容,然后默契地一起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似乎感到很有趣,“你们相处的气氛真不错。”顿了顿,嘻嘻哈哈地说,“我差点就对友情心生向往了。”笑意达不到眼底,那里还是一片死寂,违和感简直不能再明显。

      他又长高了几公分,拔节似的,一分钟不见就一个样。

      “看来你被伤得很深啊,特辛伊。”我嘲笑。

      “夏何。”他纠正道:“我是夏何,记住了。真正的特辛伊在十年前那场秘密政、变中就死了,假冒的特辛伊正躺在病床上窝囊地大发脾气。”单从字面上看,他的话讽刺意味很浓,事实上,他说的语气却是淡漠的,和谈论一个说不出名字的陌生人的寡淡日常没什么不同。

      我们离开了妖精的聚居地,又走在了可怖的枯树底下。

      “夏何在哪?”我决定问个清楚。

      他又用那种眼神轻飘飘地略过我,“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脏,“在这身体里。”

      我掰断了手中的树枝。

      他目不斜视地低头避过一条叉出来的树枝,“纠结毫无意义。我们两个人的灵魂无法分割,区别不过是谁在休息谁在工作罢了。”

      “那么,夏何什么时候会……”

      他打断我,“不会有这一天了。”随意地瞄我一眼。眸色还是澄澈的天蓝,却令人感觉到了空旷和冷淡,“因为我醒了。如果我的灵魂没和他的编织在一起,削弱了法术,他早就死透了。关于他的事就到此为止,再说也只是父辈的爱恨情仇了。”

      我隐约记得诅咒是他姑姑下的,我轻易就脑补到了一个故事。例如说,他姑姑苦恋的父亲和母亲结了婚,姑姑因爱生恨狠下诅咒,父亲很重视他这个爱情结晶,不顾一切也要让他多活几年之类的。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

      “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醒来。”

      “他的灵魂不能再弱了。而且,我该醒了。”

      显然,特辛伊……还是叫夏何吧,摆明了不是很想把一切说清楚,他是那种心里藏着一整副地图但只肯给你看片段的人。

      他看我沉默了下来,又给出了一个难以和之前拼接的信息,“我是被涅辛承认的人。”

      我听莫霁说过,蘖域和希来城在宗教上有点不一样。众神战争之后,希来城没再显示过任何属于希斯尔的神迹,蘖域却一直被涅辛的残魂护佑着。蘖域的人相信,领导他们的每一任帝王都是被涅辛所承认的。

      被承认的人有什么不同吗?这不同让他不得不接管身体的管理权?

      “为什么选我。”

      醒来后的“夏何”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笑容,说是笑容其实不太准确,毕竟我从未见过那么没有波澜的笑。

      “你的未来和蘖域有关,和我的目标有关。”

      也就是说,我是他复仇的一个很好的工具,我竭尽全力才没有让光刃割破他的喉咙。

      忍耐。搞清楚情况之前要忍耐。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口讽刺:“能在属于夏何的时间里控制他的举动,意志真坚定啊。”

      他干脆地点头,“是我做的。接下来的,到巫师村再说吧。”

      这一天也没有等很久。

      此时,夏何已经长成了十八九岁的少年的样子。很高,很瘦,罩在宽松的巫师袍里,给人一种抓不住的飘忽感。五官精致得无法挑剔,眼睛变得狭长了点,嘴巴小小的收敛在鼻子下方,线条偏柔和,气质却截然相反,两相结合,我很难找到一个确切的形容词去形容。

      他对我热情地挥手,嘴里甜蜜地叫“大姐姐”。只有和他对视的我觉得虚假。

      我们来到巫师村村口处,直接坐在了崖边,把腿悬在空中。

      风从脚底刮过,连绵的森林伏在崖底,像一只温顺的猫。远处的半黑的云翻滚沸腾,云线一点点延伸到头顶仍然干净的天空。与身边人最接近的肩部,能感受到通过空气传递过来的细微温度。他摆出一副坦然的神色,示意我询问任何我想知道的事情。

      我压了压裙角,“你想干什么呢?”

      “你已经猜到了。”风把他身上不合身的巫师袍吹得猎猎作响。

      “没诚意!”我用脚跟踢松了一块砂石,石子咕噜噜地滚下去。

      “就是想要夺回我的东西而已。”他向上丢了一颗石子,反手把它准确抓住,漫不经心地说:“二十年前,我的父皇决定限制亲王的权利。其中一个亲王把他的儿子送到我身边,以示忠心。用十年的时间,终于换取了父皇的信任。然后有一天,被他蛊惑的另一个亲王发动政变杀掉了我的父皇。我答应他成为新的帝王的那天晚上他把我杀了,他儿子满怀喜悦地将自己的灵魂转移到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身体中,走上权力之巅。”

      “有一个可怜又可悲的的男人,他出自于擅长灵魂术法的预言师家族,在事发前两个月预言到了这一事情,跑来告诉了我。接下来,我给了他一片我的灵魂,他在那天成功把我的灵魂转移到这个身体上。我很喜欢现在的身体,因为夏何是一个天生的预言师。”

      “你没信过他吧。”我没有具体指这个“他”是谁。

      “我没信过一个人。但我憎恨背叛。”他静静地回答我,将抛接好几次的石子丢下了悬崖,“我擅长让他们错误地觉得我在软化。我也不会因为我的不信任,让自己置于可能危险的境地。”

      夏何转过头,对我伸出了手,定定地看我,“陪我去蘖域吧。”他勾起唇,似笑非笑,“对我而言,这是最好的时机。涅辛神眷消散的那一刻,拥有‘神之书’并被希来城‘神之使者’莫莳追随的预言师夏何,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引渡者,带领蘖域的人迈向新的时代。”

      “我虽是被涅辛眷念的人,但我一直觉得宗政结合治理领土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由于信仰不同而明面上对立暗地里互相依赖的两地关系更可笑。”

      乌云压到了头顶,风大得要把人刮走,身后有巫师对我们叫嚷什么,夏何回头对他元气满满地摆手,“别担心~”荡漾的尾音一落,他就冷静地继续说:“内乱需用外乱转移视线。特辛伊治理无能,所以他不得不不断对希来城挑衅。你不想看到战争全面爆发吧?那么只要帮我迅速掌握权力就好了。”

      我讽刺地一笑,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要走。

      夏何慢悠悠地随着我站起来,“你别搞错了,我不像奥斯顿,我从未想过征询你的意见。”他说完,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很含糊地喊了一声,“莫莳,看我。”

      这种语气,当我是他的狗吗?我愤怒又好笑,想甩开他,但不知为何手完全使不上力气。我惊疑不定地看着脚尖自动地掉了个向。我用尽全力,也只是让我上半身转过去的动作迟疑僵硬了一点。我难堪地瞪视他。

      “我说过,‘你背负着无数人的命运。你的命运却仅取决于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不过你走得太慢,我没有时间了,必须推你一把。”他的笑意第一次渗入了眼睛。

      我恍惚中看到一条闪着金色光芒的绳子束缚住了我的灵魂,绳子的另一端挂在夏何的手指上。一些不属于我的想法被强硬地塞到我的脑中。我想将它驱逐出去,金色的绳子就绷起来,牵扯起我来。我僵硬地往前一步,抬手,似乎想要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不要……”有一把带有惩罚意味的火熊熊的燃起来,骨骼要被融化水。我把全部心神放在了不让自己尖叫出来上,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点着脚尖,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的脸靠得很近,并且一点点远离。

      他唇上留有水色。

      真恶心!我想要一巴掌打他,我想要叫嚣,质问他是不是有病。但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擦了擦嘴唇,冷静到冷漠地说:“知道了吧,你没法抵抗我。我为你下了最糟糕又含着最多生机的一步棋,好好想想怎么让你的‘命运决定者’莫霁,同意你跟我离开吧。”

      他,在说什么?莫霁在身后?

      下一刻,他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下了悬崖。这个过程中,他没有挣扎,还在笑,快速地给我做了个口型。那是“回见”。然后就像块笨重的石头一样,一头扎进了空中。

      过了几秒,有火星溅了上来,连风都热了一点。他果然有夏何没有的能力,看来是死不成了。

      我非常遗憾,我深深地希望不再与他见面。

      但很快,我就害怕起我要面对的事情来。

      莫霁掰住我的肩膀往后扯,冷眼看着我重重地砸向地面。他膝盖向着我的头地跪下来,手掐上了我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把身体的重量也压到了手上。他盯着我,居然比夏何还要冷酷。

      我喘不过气来了,思维都涣散起来。我想到那个从昏倒中醒来的早上,枕头上被刺穿的洞,想到炸传送阵那晚他把我推下树。

      居然很冷静地想,哦,他果然想要杀了我,不是错觉。

      他突然卸下了手上的力气,手轻轻地抚摸起我的耳垂。我涨红着脸,竭力去看他眼睛。他眼白泛红。瞳孔黑得死气沉沉,像舞台上黑色的幕布一样厚重而恐怖。红黑相称,再加上嘴角弯起的奇异弧度,整个人看上去诡异到不行。“我真的,想要掐死你。”嗓音早就没有了一贯的质感,嘶哑的,偶尔会发出小刀划玻璃的刺耳声音。

      他仿佛是某种被长期困在牢笼之中的食肉性动物,正在黑暗中用充满怨恨和暴戾的眼神看你。只要你稍微靠近,就会把你生吞活剥。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时不时咳几声。刚才差点断气,短时间内说不了话,但我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于是我对他伸出手,要去碰他脸。

      他侧过脸避开了,冷冷地看我执拗地不肯放下手,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我的耳朵,“耐不住寂寞吗?”他情绪再次爆发,太阳穴的青筋都暴起,猛地死死掐住我的耳根。

      我毫无防备,一阵强烈的酸痛之后,昏了过去。

      昏之前,似乎看到他很愉快地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声藏都藏不住。哈哈呵呵的,你可以说他是个天真的孩子,又可以说是不顾一切的疯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最糟糕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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