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疯狂与失控 ...

  •   夏何比我想的还要狼狈。他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眼神都是涣散的,眼帘不自觉地落下,又惊醒一般收起。

      “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带你回村子。”我托起他,颤抖着声音说。

      夏何把全身力气压在我身上,梦呓般说:“可是灵魂好难受啊……”他仰着苍白的脸,很缓慢地张开手臂,细弱地撒娇:“抱抱我,大姐姐。抱抱就不疼了。”嘴角边还挂着干涸掉的血迹,更衬得他嘴唇干枯煞白,整个人像是被石灰刷过一层。

      “别睡。乖,别睡。”我轻柔地抱住他,不住地在他耳边念,既是劝他也在劝自己。

      他环住我的腰,力气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头窝在我肩膀上,蹭了两下,“……看到你真好……”他呢喃完,头一歪,就再无反应。

      我僵硬着,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莫霁走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漠漠地说:“晕倒了而已。”他转身往门外走去,“快点解决掉一切,就可以回去了。”他的唇薄、棱角分明,嘴角弧度平齐,微抿的时候显得特别冷淡,例如现在。

      我一咬牙,放弃了向他求助的想法,把夏何背了起来。

      夏何看上去再瘦小,也是十三岁的少年,我背着走了两步,心里面就暗暗叫起苦来。偏偏莫霁什么表示都没有,我只能硬着头皮背下去。

      我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左脚走一步来到了镇子中心,我顿了顿,右脚一落地就来到了距离传送阵十米左右的一棵树上,被树叶掩护得严严实实。

      维持着走路姿势的我,差点没稳住摔下去。我扭头看莫霁一眼,他一副不想给我解释的样子。我忍不住轻哼一声,愤愤地坐到枝干上,随便招来几根粗壮的树枝绕成简易的挂床,脱力地把夏何放上去,光、木两系的治愈术交错着打在他身上。

      树下是一群蘖域的战士,吵吵闹闹地支起军帐。

      有一个声音听上去还很小的战士不满地问身边的同伴,“我就不懂了,那么多房子我们为什么偏要在街上打地铺。”

      年老一点的战士不客气地打上他的头,“非学院派的战士就是素质差。不占任何一间有人居住的房子,空了的让给受伤的战士和脆皮的神官住,这是规矩,哪里轮得上你这小子。”

      那新晋战士还是不服,“这里不是被我们占了嘛,我们的地盘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啦。”

      老战士直接一拳揍过去,“把你这些邪恶的思想统统给我丢掉!我们可不是希来城的小人,涅辛大人的子民才不会如此卑鄙呢!让他们从心底里服从我们,才是我们该有的骄傲。况且,”他望了望黑暗的房子,“这也有利于我们控制、监视他们。”他狡黠地笑起来。

      一个个法术砸向夏何,结果没有任何好转。

      他……是不是会死?死在……我手上?

      我手抖得厉害,哽咽起来,“哥哥,怎么办?我好怕。”一滴滴冷汗从额头流下来,打湿了刘海,我不得不向他求助,以求一个心安的回答。

      “怕什么?”莫霁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我的手上一秒,移走,直视起我来,盯了几秒,居然笑了。

      “我怕夏何出事……”我讷讷地回答。

      “这样啊。”他笑容越来越大,嘴角翘出个很愉悦的弧度,把视线重新移到传送阵那边。

      那里有四个人站在四个方位严阵以待,十米开外的这里还有二三十个战士驻扎。他要毁坏掉传送阵显然不容易,还带着两个拖油瓶,逃跑也难,一不小心就会被抓个正着。

      我后悔起来。莫霁也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一个人背负着上千人的期望孤军奋战,压力很大。我却只想到夏何,言语中全是夏何,一定寒了他的心了。

      还是在关系那么微妙的关头,忽略了他,“哥哥我也——”

      他没等我把话说完,打了个响指,突然间亮到刺眼的光射入双眼,小小的蘑菇状的云升起来,接下来是剧烈的抖动,冲击波把四个战士掀翻。他们腾空飞起来,砸到树下那群战士身上,把几个无辜的战士撞走了,坐在树上的我们也被无形的冲击波晃得难以保持平衡。扭头一看,传送阵被莫霁造成的空间爆炸炸得粉碎。

      莫霁微笑着问我,“这样可以了吗?”他攥住我的手腕,犹如一把钳子,我被迫抬头看他。他的笑容面具一样僵硬表面,黝黑的眼睛里搅动起漩涡,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吸进去,又像是把他内心的阴暗都搅拌得浮上来。

      他把我推下树,没有准备的失重让我恐惧得叫都叫不出。他冷淡地看着我掉下一段距离,也跟着跳下去。落地时回到了巫师村,我瘫坐在地上,才发现他已经握住了我的手。也许是在掉落的中途,也许是我刚才失神的瞬间。他站稳了,放开我的手,若无其事地整理衣服上的皱褶,留下一句“我会安排人来看看夏何的”,不缓不急地往会议室方向走去。

      我还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安扼住了喉咙。

      推我下去那瞬间他在想什么?那个冰冷的眼神,好可怕,像是黑暗中锁中目标的猛兽,磨牙吮血,下一刻就会扑过去一口咬住要害。

      有什么东西完全失控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失魂落魄地架着夏何往村里走。

      莫霁把所有的木系巫师都派过来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夏何房间,颓丧地走出来,在外面面红耳赤地争论了半个晚上,又一起进去,等到天亮的时候,摇着头对我说:“莫莳小姐,我们没有办法了。”

      我从恍惚中惊醒,“哈?哦。”

      “灵魂层面的诅咒,我们完全下不了手。你只能等他自己醒了。”

      “哦。谢谢你们。”我还没把纷乱的思绪收回来,钝钝地回答他们,把他们送走,然后脚步虚浮地走进夏何房间,坐下来继续发呆。

      头痛得要裂开,我回想起了很多片段,隐约觉得它们可以串联起来得到答案,又实在找不到突破口。纷纷乱乱地压下来,快要疯了。

      我扯起胸口的小猪项链,项链在脖子上勒出了一条红痕,但我一点也没察觉到疼痛。

      夏何紧皱起眉头喃喃个不停,突然在床上痉挛了一下,像是在和什么搏斗一样挣扎起来,他呼救着喊:“大姐姐、大姐姐……”

      一听到他的呼喊,我就趴在了床沿上,嘶嘶吸气希望能够缓解突如其来的锥心之痛。也多亏了这一痛,我终于从迷茫中清醒过来,皱着眉头腹诽:莫非夏何对我下了什么只要呼唤姓名就能转移疼痛的咒语?还是说我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联系让我们必须共同承担痛苦?不管怎么说,在我毫无知觉的时候在我身上动手脚的人,一定不会是抱着无害的心理。

      我复杂地看着还在昏迷中的夏何,自言自语道:“夏何,我该相信你吗?”

      可惜他一直没醒,我找不到机会问个清楚。到了八、九点钟的时候,我实在是受不了肚子饿,深深地看了眼夏何,决定出去找东西吃。

      回到巫师村之后,我和莫霁的相处一直很尴尬,我们极少在一起吃饭,更别提他给我做早餐了。所以,我习惯了去找那个喜欢烹饪的胖胖的女巫师蹭饭吃。巫师终归是不太注重生活品质的,就算她是巫师村做饭最好吃的人,也不及莫霁十分之一,吃下去也只是填饱肚子的程度。
      还是对自己诚实一点吧。我苦笑,明明是因为莫霁不在身边,没有心思慢慢品尝,只求填饱五脏庙。

      从克丽丝留下给我们的房子出发前往胖巫师家的路上,我看到了普罗文形色匆匆地赶往议事院,我下意识就跟了上去。等普罗文推门进入会议厅,我盯着摇晃的木门,突然想起昨晚他那个眼神,又默默地收回脚,只偷偷推开门,在外面偷听。

      “族长,平维那边,希来城占了上风。估计再过不久,蘖域就不得不退回到月欧。同时,另外一个骑士团正在赶往月欧,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蘖域的战士会被前后夹击。”

      “开心得太早了。传送阵不是唯一的砝码,博文没那么天真,以为占据了传送阵就能成功。”

      “我也在想,会不会这支军队只是个诱饵?”

      “逊克加那边守着的兵力够吗?”

      月欧和逊克加是蘖域与希来城来往唯二的通道。连接蘖域与西北月欧的是狭长的森林,因为森林中居住着野蛮、领地意识极强的兽人一族,防守较之东南的逊克加要弱得多。

      “没有添减逊克加的兵力。除非蘖域派出上万人的大军压过来,否则很难突破。族长你的意思是?”

      逊克加和蘖域之间是一条可七八人并肩行走的、荒无一物的泥地,上千年来一直是彼此防守的重点,集中了除奥斯顿居住的城都外所有的精英,轻易突破不得。

      “不会。现在还不是大举进攻的时候。”

      普罗文迷茫了,“所以族长你在担心什么呢?”

      莫霁叹了口气,“只能等博文自己揭晓谜底了。”对话到这里告一段落,普罗文正要走,就被莫霁喊住了,“把外面的莫莳叫进来。”

      我要溜的动作顿了顿,纠结地停下来。

      进去吧,我还真的有点怕现在的莫霁,看不穿太危险。不进去吧,有可能再次给彼此之间造成隔阂。还没等我纠结出个结果,普罗文就重重地把我推了进去。

      莫霁戴着眼镜,十指交叉托住下巴,微笑着对我说:“我想你可能会想知道一些东西。”他拿出普罗文刚刚交给他的一颗魔法石,在上面摸了摸,就有像投影一样的图像打在我面前。

      那是平维的战斗实况,没有经过处理和美化,把残忍赤、裸、裸地展示出来。到了这个时候,谋略已不是最重要的了,以命搏斗才是真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沾着血,眼里全是不死不休的战意。

      “唔,不在这里。”莫霁在移动魔法石投影的视角。

      我看到很多一闪而过的场景,这一边两把刀互相抵着,那一边刀刺入腹部带出一片血雾,上一秒有人被背后暗算击倒,下一秒有人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刀丢向敌人。我像是被拉着深入到了战场中央,被惊得冷汗连连。

      “找到了。”莫霁停下了动作,柔着眼眉对我笑,“我想你大概很担心卡尔,所以给你看看好了。”他指着投影中央的卡尔,期待得仿佛在和我分享什么美好的东西。

      我僵硬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卡尔双手执剑,横剑,前推,上挑,回刺,剑上的血来不及全部滚落,就有新的补充。他浅金色的眼睛里不再是令人舒心的爽朗了,他眉峰压着,起初是茫然,渐渐的越来越冷冽麻木,到了后来,他居然是微笑着一路向前,收割生命。他火般明亮红色的骑士服因为湿了血变得暗淡,重重地坠着,风吹得再大衣角也没有翻起来。

      “卡尔……”我捂住嘴,跑到窗边干呕起来。

      莫霁走到我旁边,轻柔地帮我顺气,低声说:“你能确定卡尔的安全了,放下心把。对了,如果你见到了他,记得提醒他一下,作为一个将领,在战争中身先士卒,是很容易丧命的,请他记住谋划才是他最该做的事情……”

      “莫霁!”我狠狠地甩开他的手,第一次对他失声大喊:“你在干什么!”我的眼泪不停地流。

      他诡异的笑容凝固住了,手定在半空,失神地重复:“我在干什么?”他缓缓收起手,踉跄地往后退两步,差点倒坐在会议桌上。

      想不通,为什么一贯宠爱我的他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把最残忍的场景放给我看。更可怕的是他的笑容,含着疯狂的意味。

      我低头捂住脸往外跑。

      他想要拦我,被我挣脱了,“我也……不知道啊。”在我快要冲出会议厅时,身后的他很迷茫很无力地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刻意避开了所有能见到他的时间地点,有两次他在我去觅食的时间堵在房子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避开他的注视,把他当做空气一样,撞开他走出去。

      夏何还是没醒,我也偶尔会感受到灵魂深处撕裂般的痛,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强迫自己照顾他,让自己忙起来不要再胡思乱想。但一些使我心烦意乱的信息不断地传入我耳中。

      例如说,蘖域进攻平维的第一天晚上,月欧传送阵被炸,蘖域援军无法前来支援。

      第三天傍晚,元气大伤的蘖域战士退守月欧,平维骑士团紧追不舍。晚上,都城派遣的骑士团成功抵达月欧,希来城人数占优包围月欧。

      第五天早上,蘖域败势不可逆转,仅有的两百人被层层逼到被炸毁的传送阵附近。蘖域将领突然放下武器,大笑着退到传送阵旁边,留下一句“我们成功了”与剩余战士凭空消失。中午,匆忙赶往月欧的博恩沃格学校召唤系院长沉重宣布,蘖域留下的传送阵他们无力毁坏与利用。希来城不得不往在月欧加大兵力,逊克加、月欧两地重点防守。

      第六天早上,被关押审问的月欧叛徒中有人松口宣称整个月欧镇都信任蘖域的人。一时之间,如何处理月欧剩余民众成为所有人关注的话题。下午,逊克加当地居民与驻军发生小型冲突。

      然后到了第八天早上,也就是今天,有着“蘖域军师”之称的博文,光明正大地独身一人站在巫师村门口,礼貌而友善地请求与莫霁见面。体虚的他说完还忍不住吐了口血,把今天当值的巫师吓得要命,生怕他死在门口。

      我停下给夏何喂水,“哥哥怎么说?”

      突然跑到这里的普罗文翘着二郎腿说:“准备见他咯。希来城现在是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就连我们也被他算计了一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疯狂与失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