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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脆弱与冷淡 ...

  •   赶跑敌人并不意味着危机结束,安抚人心、重整秩序、收拾残局都是大学问。莫霁暗自别扭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去开会了。

      我在会议室外面等到连虫子都入睡的深夜,管理层们才陆续离开。他们路过我时不止对我微笑,有的甚至给予类似“夜深了,莫莳小姐去休息一下吧”的关怀,就差没在额头上写“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得了”地表扬我一番。要知道巫师的个性乖张高傲,极少表扬认可某人,就算有也是一副傲娇样。

      老狐狸们。我撇了撇嘴。莫霁气场越来越强,他们在他面前实在说不出这种哄年轻人的话。就算说了,他大概只会不置可否地嗯一句,完全不放在心上,起不到讨好的效果还可能弄巧成拙。表扬我就不同了,我的好感度看上去容易刷,刷好了还能影响莫霁的态度。我表现得再不错,受到这样的好评也是沾了莫霁的光。

      偌大的会议室里面只有莫霁一个人,魔法石的光亮得有些惨淡。他认真写着东西,时不时停下来思索片刻。我留意到他眼底下青影沉沉,时不时会无意识揉揉眉心,心疼得不行。

      他熬了好几个晚上,脑袋无时无刻都在高速运转,这样下去一定会累倒的。

      “哥哥,休息一下吧。”

      “我先忙完这些。”他抬起头,很客气很疏离地对我笑,就差没有说“谢谢你关心”了。

      跟我闹别扭闹到要折磨自己的身体吗?我生气起来,脚步重重地走过去,坐下来,随便盯着一个地方,一声不吭开始发呆。

      他刚刚说完,就继续自己的工作,把我当做隐形的空气,我发出再大声响,他也当做没听到。

      于是,会议室安静得仅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笔与纸摩擦的声音。有趋光性的小昆虫绕着魔法石飞,飞了一会儿,受不了诱惑撞向魔法石,发出微弱的声音。坚硬的魔法石把它弹了回去,它晕头撞向地飞了两圈,还是想要靠近那点光亮。

      我盯着盯着,犯起困来,摇了摇头,用手撑住下颌勉强支撑。

      秋天的夜晚很清冷,我小心翼翼地往莫霁方向坐,直到能够感受到他微弱的热量,才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几个呼吸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头的重心歪了,手撑不住,头便剧烈的点了点,醒了过来。

      这过程重复了几遍,每一次惊醒我往莫霁方向看去,他都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外界和我无关”的神情和姿态,看久了,觉得有点刻意。

      所以,他能撑多久不和我说话呢?

      终于有一次,我的下巴直接磕到了桌面上,向着他的膝盖也歪着撞上他,一时痛得两眼汪汪,摸着下巴嘶嘶抽气。

      他停下了鼻,桌底下的腿远离了我,还是低着头,“回去睡觉。”说话像是没有特定对象,语调也很生硬。

      我暗喜,“不要~”忍不住撒娇说。

      “我不想重复。”

      他拿出了管理者的气场,有点吓人,我硬着头皮继续说:“才不!哥哥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忙多孤单啊,有我陪着不是好多了嘛。”

      “莫莳,”他停住笔,快速撕下一张纸揉成团丢到一边,“我说得很清楚了。不要装作听不懂。”

      我没接他的话,厚脸皮撒娇:“今天发生那么多事情,我一个人肯定睡不着。哥哥你陪我吧~”

      他烦躁地推开面前的东西,终于正视我了,死死地盯着。“莫莳,这正常吗?”他面无表情,脸色苍白,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气,“你不要告诉我,你已经没常识到这种程度了。你今年十六,我二十一,有哪家兄妹还会睡在一起?”他把嘴抿成一条直线,眉毛紧皱,眼神是柔和下来了,却染上脆弱的、悲哀的色彩,他想伸手触碰我,刚动了动又收了回去。

      “莫莳,别逗弄我了好不好。”他闭上眼,狼狈地请求,半握着的手在发抖。

      “我没有啊……”

      迟钝如莫霁意识到了我们相处方式的特殊和感情的暧昧,他没有表现出拔云见日的欢喜、释然,只有痛苦不堪。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只要说一句话,就能彻底挑开那层纱。但我看着他的神态,变得摇摆不定,解释都显得心虚,说不出“我一直以来都是认真的”这种话。

      他本该作为一个模范哥哥,把妹妹的手交到最爱她的人手上,然后功成身退。结果被我任性地拉离了方向,掉入泥沼中进退两难。我很开心他能喜欢上我,因为我在心底里把他当做我爱慕的男生而不是哥哥。但他呢?他喜欢上我,开心吗?他……会不会更想要看到莫莳牵起别人的手,像一个正常的妹妹一样只对他抱有亲情?

      我出了神,气势转眼就被他压倒了。

      他一贯冷静清雅消失了,他站起来,撑着桌子,“你知道你每个无意识的表情和举动都在诱、惑我吗?你知道我的脑子里都是些多恶心的想法吗?别再没心没肺地靠近我了,你承担不起后果的。”他的肩膀颤抖着,推开椅子,身形晃了晃,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疲惫不堪地走过我,“不要再追问了。”

      我追上去紧紧地搂住他的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莫霁,我……”

      “莫莳!”他大喊一声止住了我的话,一根根地掰开我的手指,“你看清楚了!再往前一步就是地狱了!”他转过来看着我,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满是悲哀,“回到以前好不好。”

      我想,那是泪光吧。害他那么痛苦,是我错了。我才是拉他下地狱的人。

      如果他真的那么希望的话,我会放手的。因为,我最喜欢的,就是莫霁了。

      不过,做这个决定真的好难受啊,先是喘不过气来,渐渐胸口越来越痛,然后灵魂疼得快要被撕裂开来……等等,不是比喻,灵魂真的有种撕裂感。

      我捂住胸口,没来得及看莫霁的反应,就晕了过去。

      昏迷的时候,恍惚中一直听到有人跟我说:“大姐姐,救我。”声音是间于男孩和少年中的沙哑清爽,我听出来了是夏何。随后又有另一把寡淡冷漠的声音对我说:“莫莳,来找我。”两把声音交叠起来,变成了,“回月欧,回月欧,回月欧……”不断重复,像是一种催眠。

      “族长,月欧镇在昨晚午夜被攻占了,现在蘖域的军队正在平维镇和当地的驻军缠斗……”

      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月欧”两个字,我反应很大地坐了起来,“月欧失守了?!”

      原本在作报告的普罗文没好气地看我一眼,“那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我急得快哭了,“我把夏何丢在那里了啊!不是说蘖域的人很残暴吗?他会不会 被……还有卡尔,他们怎么样了?”

      房间里仅有的三个人看上去一点也不想回答我,他们继续说着之前的话题。

      “我要去一趟月欧。”莫霁对着他面前的普罗文和布茨说。

      布茨了然地问:“是要处理掉月欧的那个传送阵吧?”

      “嗯,我打算炸掉它。”

      普罗文有点担忧,“这样做立场会不会太鲜明了?”

      “这是正当的防御和警告。月欧和平维是离我们最近的两个镇,蘖域的军队大摇大摆地通过传送阵跑到这附近,我们不有所动作才奇怪呢。而且,昨天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布茨点头,“传送阵是要尽快解决。普罗文,平维是什么状况。”

      “能有什么状况。骑士卡尔发现异样向平维驻军屯求援时他们选择观望,现在好了,蘖域占领了月欧,通过传送阵可以自在地输送兵力了,希来城还在措手不及中。我是真的不懂我们亲爱的盟友奥斯顿在做什么,那么重要的地方防御那么薄弱。”

      布茨冷凝地说,“我没想到已经争得那么严重了。那个公爵居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向奥斯顿展示力量。”

      “卡特兰公爵也就是示个威,担不起风险的。他们会达成共同抗敌的共识的,问题只是奥斯顿能不能有绝对的说话权而已。”莫霁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我今晚去帮个忙,明天天亮战况就该逆转了。”

      原来已经是中午了,看来我晕了很久。我从莫霁的床上下来,旁边有一张小桌子,上面凌乱地摆着几条湿毛巾.,洒了大半的草药,以及翻倒的水杯,枕头边缘还被什么刺穿了个洞,离我睡的枕头中心就几厘米。我收回视线,摸了摸生疼的太阳穴、人中和胸口,不太清楚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普罗文吐槽说:“蘖域也是的,派兵进攻还不痛不痒的。”

      “蘖域的帝王也是受到很多限制的。说真的,这种时候,两个地方都不适合打仗啊。”布茨感慨道。

      不过,先解决掉夏何的问题吧。他在梦中那么急切地召唤我,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而且,我皱了皱眉,我觉得我突然由灵魂感到疼痛跟他有关系。

      对话告一段落了。我小心翼翼地问莫霁,“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莫霁扭过头,很疏离地说:“随便你。”他似乎不欲与我多交谈,转身要走。

      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真冷漠。我偷偷吐槽着,突然发现,“哥哥,你左手手心怎么受伤了?”像是指甲抠出来的伤口,又像是划伤。

      他顿了顿,展开手心看了一眼,淡漠地说:“不小心弄到的。”

      “渗血了,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不用管。”

      我没有办法接话了。他没给我搭话的机会,把彼此距离拉得远远的,以行动告诉我昨天的对话不是梦,并不是我睡一觉起来就可以遗忘的。

      我拼命地低下头呼吸,告诫自己不要哭。自己做的决定,要坚决履行。

      他离开后没多久,之前指导过我不少的木系巫师过来看我。

      他是一个中年男人,不修边幅,气场薄弱,却偏偏是最强的木系巫师,治愈法术用得出神入化。

      他把我笼罩在银绿色的光中,为我检查了一遍身体,疑惑地皱眉,“一点问题都没有,健康得不行。昨晚也是这样。”

      “昨晚我不是晕倒了吗?”

      “是啊,但我什么问题也查不出来。听说在族长叫我之前,你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么严重?“不是吧,我真的还活着吗?”

      男人也不确定,“反正我昨晚检查时你和睡着了没什么不同,就是怎么叫都叫不醒,我还以为族长在逗我呢。”

      “之后就没有再发生断气这种事情了吧?”

      “我不知道。我回去睡了。”

      他说的话让我很不安,我想要马上找莫霁问问,却被门口几个巫师礼貌地拒绝了,“莫莳小姐还是休息一下吧。”

      莫霁直到天黑下来了才出现,他推开房门,“我们走吧。”声音丝绒一般柔和,我以为他原谅我了,兴奋地走上前,结果看到的是他没什么温度的眼神。

      对了,当一个人表达礼貌的时候,声音也可以很温柔的。会给人以被疼爱的那种温柔,往往是因为眼神柔和。

      我低落地答应了一声,跟着他瞬移到月欧。落地点是在一户人的屋顶上,屋子旁边有一棵很高很壮的树,树荫恰好能隐住我们身形。

      莫霁仔细地观察起下面,我也兴致缺缺地看。

      月欧镇中只剩下妇女、老人和孩子了,主干道上面一片混乱,废弃的武器、断掉的枝条、干涸的血迹。家家的门都紧闭着,镇子里大声说话的都是蘖域的人。所站的房子对面不远处就是一家小酒馆,里面挤满了侵略者,他们勾肩搭背、嘻嘻哈哈,欢乐得和对面的居民区们的寂静格格不入。

      “喂老板娘,上酒上酒。”

      “诶……”老板娘的声音发着抖,她端着酒桶慢慢地倒。他们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她手一颤把酒撒到了某个男人身上。男人满脸通红,看上去喝得不少,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婊、子,给爷爷跪下来擦干净。”

      老板娘的儿子被这巨大的声响给惊醒了,哇哇哇大哭起来,婴儿的哭嚎刺耳得耳朵都要聋了。

      那男人暴躁地拿起酒瓶砸过去,“死去吧,烦人精。”酒瓶砸在婴儿旁边,碎成无数碎片,可能有几片伤到了婴儿,他哭得更厉害了。老板娘踉踉跄跄地冲过去抱着他哄,拖着哭腔说:“宝贝,别哭了,求你了。”

      印象中的老板娘是个强悍的女人,敢当街骂人骂半天。蘖域的人要多残暴,才把她吓成这样。

      有人站起来劝道,“好了莫泰,你喝醉了,”他应该是个小头目,命令身边的人:“把他扶去休息一下。”

      两个人答应一声,走过去架起那叫莫泰的男人。莫泰还在骂骂咧咧,他们喝止他,“闭嘴吧,你个臭酒鬼。”然后敲响了对面的门。门很快就开了,他们对开门的少女说:“美妞,把你家给他休息一下。”说的话有点傲慢,令人不快,但他们并没有做什么类似于调、戏的举动,也规矩地请求了。

      美貌的少女拼命点头,哭着软倒在地上。

      酒馆里有人抱怨,“见鬼,他们一个个像看了恶魔一样。”

      “谁叫我们是侵略者呢。”

      “教条上说了,不得欺负弱者。我们做什么了他们要那么仇恨我们。啧,信仰希斯尔的奸诈者们真不讨喜。”

      那少女跪在家门前哭得气抽,老板娘还在哄小孩,哄到最后自己都在发抖。

      莫霁似乎探查清楚了,他说一句“走吧”,转眼就来到之前我们住的房子。

      夏何就躺在客厅的木板上,身畔是一滩发黑的血。

      我颤抖着走近,试探性地喊:“夏夏?”

      他气若游丝地回答:“你终于来了,大姐姐。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跟你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脆弱与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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