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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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五年八月，李林甫引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为相，同平章事，与太子势均。建宁王被刺案追查时牵出许多无关的大事，包括武惠妃当年不知为何尚未销毁的两只凤钗、及李林甫从中周旋并中伤忠王的诸多证据，令相国党与太子阿党的矛盾越发无可调和。
此外，左相李适之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李林甫失职、以至《山河社稷图》丢失的消息，此时李林甫恰逢玄宗有意以杨钊取代他的危险期，如履薄冰，似有对太子阿党先下手为强的征兆。
这《山河社稷图》是隋文帝杨坚授命杨素绘制的一张全国军事地形图，详细至极，十分珍贵。隋灭时，宇文化及杀隋炀帝，得知此图在萧皇后手中。此后萧皇后历经宇文化及、窦建德、突厥可汗等人俘获，最终被李世民迎回大唐，这《山河社稷图》也被大唐世代传承下来。
当年明教欲夺这《山河社稷图》，被玄宗一纸破立令列入邪教，遭中原追杀讨伐躲回西域。但这图依旧是丢了，据说还就是丢在明教原法王血眼龙王萧沙的手中。此人如今被少林关押在达摩洞第七层，少林高僧大多不喜杀戮又光明正大，因而只将他关着，也没搜出那《山河社稷图》。
据蝙蝠帮消息，与血眼龙王一同脱离明教的白眉鼠王、青翼蝠王等人近来频频在少林一带出现，倒未曾动手劫狱救人，只是时不时骚扰一下少林弟子，令其不胜厌烦。
同时，五十年前折戟少林寺的天竺菩提会高僧师子光……的弟子摩提耶罗率十二宝树王前来大唐传教，不明真相的玄宗对其表示了热烈欢迎，并为其在洛阳修建了寺庙，名为战宝伽蓝。智慧王率一众菩提会弟子以论经为由入住少林寺，缩骨易容无所不用其极，显然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无论其目标是血眼龙王或是易筋经，于离对这些江湖打闹的兴趣并不大，《山河社稷图》若只是详细描绘了地势关卡，那还不如李复脑中的活地图，或是后世更加精全的地形图有用。
一如当年要彻底销毁了那对凤钗的果断，于离对这搅乱武林的血眼龙王的态度也干脆利落得很——杀了便是。李复对他这种看似城府深沉、实则粗暴干脆的性子很是无奈，提出要留着萧龙王钓更大的鱼。他近年来为追查师父罗宇的死因而四处奔波，隐隐也查出是九天成员中出了内鬼。
只可惜这个“中出的败类”下手太过干净利落，李复至今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先是神算赵家一夜灭门，再是师父暴毙……”李复温和忧郁的眼眸中浮出一丝狠戾，“据柳五爷说，当年神算变天君曾算出九天中将有大变，却因他只能批卦不能解卦而无从得知究竟是谁有异心。他分别为九天众人批了一卦，试图通过各人对卦辞的反应判断出异常，结果失败了……”
能做到九天位置的人，演技果然杠杠的……于离理解地点了点头：“太无耻了。”
锅釜中茶水终于咕噜咕噜地到了第三次腾波鼓浪，于离连忙将茶离了火，小心为李复斟了碗茶。
“我亲自去了当年的赵家，听说灭门时还有个孩子幸存，但柳五爷无论如何不肯吐露那孩子在何处……”李复出神地看着茶面花纹，“若能找到那个孩子，或许就能得知事实真相。”
神算即以八卦奇术等算法预知未来，是种家族隔代遗传的神奇天赋。且神算只能算卦，不能解卦，也不能给自己家族算卦，一如一切与预言师相关者皆不可预测。由此看来，这种天赋对神算本人倒未必是福。而柳五爷不愿透露那孩子的身份，或许也是为了让他/她远离危险。
于离轻啜了一口茶汤，看向垂眸沉默的李复：“话说忧愁……你不是该对我保密的么？”
李复面上浮起淡淡红晕，一开始透露九天秘闻时，只是为了提醒于离危险，之后认定了对方不会以此对自己不利，渐渐的便也不愿意再对他设防。自从发现这种茶香混着草木的清香能镇定自己的心神后，李复便像是上了瘾般时不时往江都这儿跑，一时也无从戒毒。
于离以为李复在暗悔泄密，便伸手抓过他的手腕来，咧嘴笑道：“放心，我给你签个保密协议，直至忧愁宣布解密或秘密信息实际上已经公开，我将对所述内容无限期保密。”说完在他的拇指上如盖章般按了一下，“其实你能这样很好，虽说你是鬼谋，也不一定非得事事自己费脑子。”
李复慢慢缩回手来，以食指摩挲着被盖了章的大拇指腹，双眸光彩熠熠：“嗯。”
于离虽从不出言打探询问，但根据李复数次毫不避讳的谈话内容，已可构架出九天的基本情况。
掌控天下兴衰、武林大事的九天共有九人，分别以中古九天为名号，即中央钧天、东方苍天、东北变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皓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依照对李唐的态度倾向，可以将这八人（变天君身份未知）分为三拨：
一拨是意欲颠覆大唐的，包括幽天君无名、钧天君李瑁、和朱天君卢延鹤。
无名就是数月前刺杀于离的那位壮士，是隐元会首领，但十分神秘，九天中也无人知其真实身份。钧天君作为皇位候选人、向来由皇族继承，上一任正是金城公主她爹邠王李守礼。而卢延鹤则是丝绸之路上的大商贾，与明教教主陆家是世交，曾资助其创建明教。
一拨是意欲守护大唐的，包括苍天君方乾，皓天君拓跋思南，炎天君柳风骨，和玄天君李复。
侠客岛岛主方乾曾亲赴雁门关搭救苍云军，并从狼牙军八狼之二的“风狼”葛尔东赞和“地狼”独孤问俗手中救出薛直；剑圣拓跋思南曾在天子峰与方乾一战，最终以半招获胜，双方关系至今十分僵硬；柳风骨即霸刀山庄的柳五爷，掌管九天兵器铸造，对藏剑叶孟秋有提点之恩；鬼谋李复是李靖与红拂女的后代，上代玄天君罗宇是其家臣，手中有《兵鉴》和部分《武典》。
余下一个是低调沉默的中间派——阳天君周墨。
周墨是商会联盟的总会长，掌管天下财物，行事亦正亦邪、率性而精明，曾特聘侠盗“长风万里”卫栖梧为商会客卿，保护商会财物。卫栖梧向来好劫富济贫，而这群富商也明显不在他“仁义君子、老弱妇孺、善长人翁、家徒四壁”的“四不取”行列当中，不得不说周会长的心真的很宽。
虽说九天所掌握的资源确实令人忌惮，于离倒是不太焦虑无名等三人的敌视，横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武侠世界中因为个人不幸而迁怒国家、百姓的反派太多，也防不胜防。
举个最近的例子，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陆寻。他原是大唐内廷的高手，因得罪权贵而被莫名入罪，并刺面充入西南边军。于离在吐蕃战场遇见他时，此人正笼罩在黑衣黑马黑面具和中二报社的黑暗气氛里。于离见他武艺确实超群，便调了他到自己身边，又抹去了他面上的刺字和戴罪身份，将他送入扬州都督府下的军府做了果毅。五年后来扬州，他已是从三品的长史。
虽说这官职飞升有兼任扬州大都督的李林甫买于离面子、及扬州太守是李亨党人、李隆基担心他在扬州安危等等原因在其中，如今的陆寻确已全然不见了当年的消极气场，也聪敏城府得多。
所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十一月十二正是冬至，皇家祭天祀祖之日。这一年李隆基东郊祭祀的亚献和终献分别是四子棣王李琰和十六子永王李麟，太子李亨被禁闭于东宫，建宁王李倓则被留在扬州，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轿中的李隆基面色阴郁，这是他首次在祭祀回程时弃马坐轿，看着沿途与旧年相似的景色，便不由得想起江南那个不孝孙儿，太阳穴阵阵抽疼，再无一日踏尽长安花的兴致。
三个月前，李亨进言为于离纳王妃，并提了崔、裴、韦、独孤几家共十二名贵女候选。李隆基对此有些为难，孙儿从未对自己隐瞒与卡卢比的关系，他是欣慰于这种天家难得的亲昵的。但他也有意让于离继承大统，如此一来，便不能没有子嗣，即便作为摆设也好，是该纳个王妃了……
李隆基倒未立刻声张，而是让高力士遣人去知会了于离一声。于离也立刻由扬州赶回宫中，祖孙倆摈去旁人密谈了一夜，连高力士都未能参与谈话。次日于离便被李隆基踢回了扬州去，整个皇宫犹如乌云压城、暴风将近，但李隆基也从此不再提关于建宁王纳妃一事。
就在众人以为建宁王因男宠触怒圣颜，从此失去争储夺嫡资格时，东宫也出事了。
九月初十，因举报安禄山有功而被调回京城的杨慎矜、此番调转矛头去举报太子了：范阳、平卢、河东、朔方四镇节度使王忠嗣与太子李亨的大舅子韦坚会于景龙观道士之室，而此前韦坚刚与太子见过面。杨慎矜因此上奏韦坚与王忠嗣结谋，想共立太子。
杨慎矜是李林甫的相国党，李隆基也并非不知其中猫腻，但这状确实告到他心坎上了。王忠嗣为军功卓著，人格魅力又非凡，在军中极受推崇，更要命的是他身为四镇节度使，掌管着大唐半数的军队，令人无法不忌惮。此外他月前刚与孙儿吵架，心情本就不佳，而吵架的原因正是因为李亨提出要给于离纳劳什子的妃，对此耿耿于怀的祖父大人华丽丽地迁怒了……
李隆基迁怒之下，将韦坚贬为缙云太守，将王忠嗣贬为播州太守，以此警戒百官。又以李适之为太子少保，将其相位及政事撤下。这处置也不是太严厉，只算是给太子阿党个警示。
李亨自然看出了父亲的手下留情，长长松了一口气。
但这世上是永远不缺猪队友的，李亨还未想好如何低姿态一阵子，装装可怜以消解父亲怒气，便听说自家阵营有倆笨蛋去李隆基那儿上诉伸冤了：
将作少匠韦兰、兵部员外郎韦芝为其兄韦坚诉冤，并引太子为言以证韦坚无罪。
李隆基出离地愤怒了，又觉得太子当真不可救药。太子还不及与韦妃和离，李隆基便雷厉风行地下了令：太子李亨禁于东宫自行，韦坚由缙云太守再贬为江夏别驾，韦兰、韦芝皆贬岭南。
李林甫趁热打铁，上言韦坚与李适之等人为朋党。数日后，韦坚被流放于广西临封，李适之被贬为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韦斌被贬为巴陵太守，其余韦坚亲党被流放贬官者数十人。
韦坚案逐渐演变为东宫案，房琯等太子阿党人也在数月后被牵扯入此事，审案者正是继周兴、来俊臣等之后的酷吏罗希奭。远在宜春的李适之听闻京中惨况，在府中“畏罪自裁”。
祭祀队伍返回皇城，李隆基也无甚心情同四子和十六子闲谈，便回后宫换下了繁重不便的礼服。解语花杨贵妃捧着一只锦盒迎了上来：“三郎，倓儿送了九花玉露丸来。”
李隆基虽还是板着脸，眼中已浮出点点暖意。
杨玉环浅笑着将锦盒打开，露出一排六只雕花精致的大邑白瓷瓶，药丸沁人心脾的清香弥漫开来。她倒出一颗朱红色玉露丸，峨眉轻蹙着叹道：“三郎，这千年的肉佛灵芝已属难得，还要费心思去搜集九种花瓣上的晨脂……倒也真是难为倓儿这一片孝心了……”
她与寿王李瑁成婚五年而无子嗣，改嫁李隆基后也看不出有孕的迹象，而寿王已同新王妃一年便有了儿子……杨玉环知道是自己体质的问题，然而太医知其原因却不知解法。正当她一筹莫展时，建宁王为她研制了滋补美容的驻颜丹。而就在半月前，太医已诊出了喜脉。
杨玉环知道李隆基属意于离接下皇位，毕竟无论文治武功、心智眼界，众皇子皇孙皆不及他，即便自己立刻生了儿子，以李隆基对朝政的日渐厌恶，恐怕也无法等到扶植他长大上位。因而不如支持建宁王继位，横竖他不会有子嗣，定会善待自己的儿子。
“不用你帮他说好话。”李隆基嘴角已忍不住上扬，他今年已六十二岁，却依旧如壮年的英武精神，确实是多亏了孙儿十多年来的细心调养。思及此处，他也不觉松了语气，“罢了，他想如何便如何吧……没有子嗣，过继一个给他便是了。”
杨玉环终于娇声笑开，如含秋水的双眸完成弦月，骨子里散出风情万种，风光霁月。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二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