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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二十一章 ...


  •   天宝五年四月初十深夜,建宁王于扬州江都被刺,重伤并中奇毒,刺客逃逸,身份不知。

      对于安禄山造反阴谋暴漏得过于顺利一事,以李隆基的政治敏锐和厚黑经验,自然能察觉到连续事件背后隐隐有人在操控。无论这一举动是纯粹为国、又或是另有阴谋,李隆基既身为九五之尊,却被侵犯了权威和尊严、被牵着鼻子走成为不知情者,他确实是有理由愤怒的。

      他怀疑过江湖传言中的九天,也怀疑过远在扬州、恍若置身事外的于离,甚至怀疑过于离是否也成为了九天中的一员。在事实真相未探明之前,帝王的浅淡怀疑就足以置人于死地。

      因而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次行刺对于离未必是祸非福。

      李隆基听闻最宠爱的孙儿被刺重伤且身中奇毒,既是愤怒又是后怕,一时间面色煞白如雪,令高力士急得失了分寸,当着中朝数十大臣的面飞出殿外,片刻间便拎了太医回宣政殿为陛下诊治。

      众朝臣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忽然便想起月前兴庆宫传出陛下将改立建宁王为皇储的谣言。那兴庆宫中住的是近来颇获圣宠的柔妃苏曼莎,说服力和可信度都毋庸置疑,再加上如今陛下神情恍惚、痛彻心扉的样子,众臣更加确信了东宫将易位的事实,望向太子李亨的目光也暗自悲悯起来。

      建宁王自幼流落江湖,回宫后又长住宫中,入忠王府的次数寥寥无几,父子感情想必十分淡薄。

      李亨对周遭若有若无的视线恍若无睹,遥望着护送李隆基入内休憩的侍卫宫娥匆匆涌入内殿,面上的担忧惊惶之情恰到好处,只是那双同其父有七分相似的细长眼眸中暗光低沉,惊不起半点波澜。

      只有他记得,三十多年前自己也曾经病重近死,却因撞上十八弟李瑁出生大喜、直至病愈也未曾得见父亲圣颜。也只有他记得,得知倓儿出生的赤光是吉兆后,父亲在一众皇子中辨认出自己时,目光中无法掩饰的陌生和不确定。谁知倓儿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不挂心者,视如草芥。

      他的父亲,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裴元在听闻自家弟弟中毒后,立刻就从藏剑山庄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杭州与江都相距不远,快马加鞭一日便至。因为是连夜赶的路,裴元与叶英赶到江都府邸时,太阳才刚刚升起。

      行刺事件后转运使府守备更加严谨,扬州大都督府的军衙就在江都,若非建宁王严令不可破了规矩,大都督府长史陆寻已是恨不得将各地府兵都调集此处。他与扬州太守虽不知京中的立储谣言或金殿事态,却也早知道建宁王往日的受宠程度,因而很是心惊胆战。

      裴元二人远在府邸外十里处就被拦下来了,守兵都是刚从地方军府调来的,并不认识两人,又见他们骑马佩剑仿佛江湖侠客,立刻就警惕起来。裴元解释了半晌也不通,一面还要制止叶英冷着脸拔剑砍人。好在很快来了个都尉名曰南霁云,认出是建宁王的兄长,立刻将两人迎了进去。

      府邸外部被围得水泄不通,进了门反倒冷冷清清的一片寂静。南霁云只将人送至院门就回去了,说是王爷不喜喧闹。随即便有个存在感极弱的黑衣侍卫从墙角冒出,接替南都尉成了引路人。

      初夏清晨的露水浓重,雾蒙蒙地笼在寂静无声的院落里,更显冰凉而冷清。

      黑衣侍卫即是建宁十八卫中的“十一”,他见裴元心急似火烧,便语气恭敬道:“郎君勿急,主子虽有余毒未清尽,却已经解了。这世上能重伤主子的人,怕是不存在的。”末尾语调已显骄傲。

      见裴元夸张地长舒出一口气,叶英眼中浮出些许笑意,伸手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心。

      九年前,方乾书童方宇谦自天子峰来藏剑踢馆,彼时叶英正闭关领悟心剑,见庄内众人不敌,只好出关迎敌,虽说击退了敌人,却也因此而走火入魔。幸好侍女罗浮仙寻了裴元及时赶来,为叶英以药镇定心神、疏通经脉。此后叶英虽一头青丝全白,却好歹保住了一双眼睛。

      治疗当夜,两人在房内酱酱酿酿了一晚上,除却叶英的贴身侍女罗浮仙,无人得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只是从此后两人时不时的眼神交汇、心有灵犀看出,关系似乎比从前更亲密默契了些。

      于离早已闻讯迎出门来,此刻正兜着手站在屋檐之下,恰巧看见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面上不由得浮出戏谑笑意:“这么多年都该是老夫老妻了,还这样小清新。真不知何时才能成婚呐……”

      卡卢比将一个八角铜制手炉塞进他怀里,双眼亮晶晶道:“成婚?”

      于离笑着轻啄了一下他的唇:“成婚,就是合卺同牢,鬓丝同纽,是再不能反悔的,你也想与我成婚么?”卡卢比立刻点头,于离眼中笑意更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咳咳咳——”

      眼见两人旁若无人地秀恩爱,裴元一阵轻咳提示还有人在场。卡卢比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清澈见底,看得裴元有些心虚:“少辛说,打扰别人恋爱,是会被马踢的。”

      卡卢比平静地说完,又在于离唇上轻柔地吻了一下:“刚才被你哥哥打断了,我要和你成婚。”

      当年裴元危言耸听,令他躲了于离六年,虽说其中也有卡卢比自己错误会意的因素在,但他还是就此将裴元列入了黑名单,虽不会主动找茬,却对他十分戒备。裴元自觉理亏,也不敢计较。

      叶英看着卡卢比腰间挂着的魄奴,面露赞叹:“更凌厉了。”对卡卢比点了点头,“你很好。”

      魄奴是由叶英所造,他数年才锻造一把刀或剑,仿佛亲手养育的弟子,见卡卢比能将魄奴养得更上一层楼,自然很是欣慰。叶英这种将剑拟人的心态曾一度令叶孟秋十分担忧,是以叶老庄主在察觉裴元企图不纯后也未加阻止,毕竟裴元他好歹还是个人,总好过自家儿子爱上一把剑。

      卡卢比恩怨分明,对叶英感激地点点头:“多谢。”顿了顿,又补充道,“大嫂。”

      于离暗叫不好,这是他私下对叶英的戏称,卡卢比向来对称谓毫无概念,还曾在除夕皇宴上管李隆基叫过祖父,被后者评为“独泊未兆、赤子之心”。

      裴元也瞪大了眼睛,叶英垂眸沉思片刻,觉得这么叫似乎也有道理,便点头道:“弟妹。”

      裴元&于离:……

      于离虽已及时解毒,到底余毒未清,面色如雪,少了烟火之气,眼角也挂着淡淡的倦意。裴元知他此时不宜再动用真气,便替他施针逼了一回毒。

      随着于离指尖上黑红毒血溢出,裴元的眼神也越发怪异起来:于离体内的毒应有两种,一种由心肺处渗入,毒性猛烈,已经去除殆尽,只剩余浅淡的痕迹;另一种毒性稍弱,且被很好地控制在了三焦之外,使得于离看似形容憔悴,却不至于影响他提取真气……

      于离看出裴元的疑惑,露出一丝苦笑:“我也是逼不得已。”算是承认了后一种毒是自己下的。

      李复提示他刺杀事件同李亨相关后,他便意识到皇储之事出了变数,细想也只有兴庆宫传出的飘忽谣言能成为李亨虎毒食子的理由。过早成为李隆基心中的皇储候选并非好事,这代表着祖父日后看他时,也将无可避免地戴上他将有野心夺嫡争权的有色眼镜,一旦被怀疑,下马就是迟早的事。

      天家哪个不食子?李隆基自己就赐死了三个儿子,几乎逼死一个,又将要赐死另一个义子。李亨与于离本就关系浅薄,即便是亲自养大的,他为了皇位要杀他,也并不令人意外。

      只是这时机选的太鲁莽仓促了些,难免不令人怀疑。

      李亨的忠王党良莠不齐,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对危险不够敏锐:

      竹马王忠嗣三月前接任安禄山任范阳、平卢节度使,加上他原本的河东、朔方节度使职位,他已是四镇节度,拥有大唐半数兵力,统一了东北和华北。无论他造不造反,都能让李隆基如鲠在喉;

      左相李适之是太宗长子李承乾之孙,身份显贵,满腹文章,脑子却始终不如李林甫的灵活和敏锐。华山有金矿,李适之立刻奏请圣人请开采之以富国,李林甫则能想到华山乃圣人本命山、王气所在、不可开凿,相较之下,李隆基自然觉得李林甫虑事周全、为他着想;

      再说韦坚,其姐为薛王李隆业之妃,其妹为太子李亨正妃,其妻为楚国公姜皎之女、李林甫的表姐。此人行政能力不算杰出,能飞快挤入紫宸殿议事,除却他同哪方都沾亲带故,也在于他极擅趋炎附势。当年韦坚为江淮转运使,因贪功而征伐夫将大修河道、通漕渠,使得自江淮至京城,人民怨声载道。这等贪功冒进,小辫子那是一抓一把……

      李亨最终是要倒的,只是不能倒在于离手上。

      裴元是个纯粹的江湖人,不懂得其中弯弯绕绕,只以为皇宫当真如龙潭虎穴,令他心疼的弟弟如此委曲求全,一时很是懊悔自己当初为何不劝阻于离入宫。

      于离看出他面上愧疚,连忙将话题转开:“哥哥,你和叶大哥何时成亲?”见叶英也惊诧地转过头来,便笑道,“哥哥追了叶大哥二十年,我原都以为你们已修成正果了。如今芳菲(叶炜之女)都练会四季剑法了,芳辰(叶晖之子)也会走路了……你们还没有打算成亲么?”

      叶英面上浮现出极浅的红晕,白发红梅映照出一副美景,他转向一旁呆望着自己的裴元,看到对方眼中的忐忑和期待,心中忽悠地一颤,开口道:“不错,确实迟了……这次回去就办吧。”

      裴元:……

      叶庄主姿容柔美,办事却是雷厉风行,或许还有卡卢比直戳心坎儿的一句“你们都四十了,再不成婚就老了”的刺激作用在其中,回庄后就下令开始准备“六礼”。

      因两人都是男子,那寻常人家用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步骤也要更改调节,倒是双方家长都赞同了将婚宴摆在藏剑山庄,叶孟秋觉得这事关主位、不可退却,而孙思邈同东方宇轩则大手一挥,别进万花谷,你们吹吹打打的太吵了……

      叶蒙兴冲冲地要去抓大雁来为大哥做聘礼,他向来五大三粗、毫无常识,半日后拎了只快被掐死的野鸭子回来,虽说与礼也算相合,最终还是被黑着脸的叶英抽了一顿板子。

      虽不必给女方送彩礼一节,叶孟秋为增其热闹,还是决定了加上“函使”携“通婚书”领彩礼队伍游行,这“函使”有正副两位,需是亲族中有官位、有才貌的儿郎,以赠吉庆。

      叶孟秋闭眼沉思许久,三子太傲、四子太熊、五子太蠢……除了二子叶晖,似乎无人可用……

      门外传来一叠声通报,说是建宁王与杭州刺史、长史、司马至,大庄主正在厅内接待。叶孟秋连忙更衣赶至前厅,便见三长官满面堆笑、分外诚恳地迎上来祝贺,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另一主角正与叶英相谈甚欢,拱手对叶孟秋见了礼,一双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笑靥如花:

      “叶大哥说还缺个函使,您看我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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