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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二十章 ...


  •   安禄山欲反被杀所引起的余震未止,扬州又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建宁王遇刺。

      当日卡卢比因蝙蝠帮事务并不在江都府内,十八卫也因各地收尾事宜未归,燕小七也在前日重回了七秀坊。当年七秀坊琴秀高绛婷以无骨惊弦拨出天籁之音,也引来安禄山爱将庞龙武的觊觎。庞龙武欲强将高绛婷带回府内做小,被年仅十五岁的燕小七一剑斩去人头。为免连累乐坊,小七当众宣布脱离忆盈楼,从此流浪江湖。如今安禄山已死,这件事自然是不了了之了。

      等待换班的侍女住在西北偏院,侍卫在外院守着,因而整个主院落中只有于离和两个执勤的侍女。

      于离彼时正在书房中清点仓廪谷梁数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空气被破开的细微声响,条件反射地向左微侧了小半个身子。两道光几乎贴着他的脖颈,牢牢扎进那根雕笔山中,细看却是两枚银针,针体汪着碧莹莹的冷光,显然是淬了毒的。

      于离身影微动,人已在瞬间闪至窗外,挥手一剑斩在一株枝干遒劲的老槐上。槐树应声断落,凌厉剑气逼出一个黑影,踩着断枝借了力在空中翻了个身,翩然落地。此人身着墨底描银边窄袖胡服,头戴黑色宽幅斗笠,半张脸遮着银质缠枝纹面具,露出的半张上描有诡异的绛色花纹。

      于离嘴角微抽:“壮士真的是来行刺的么……”好拉风……

      见于离懒洋洋地拎着剑歪着头,拉风刺客描着诡异花纹的半张脸有一瞬间僵硬,他从背后掏出硕大无朋、与衣服同款的一柄黑底银边的飞刃,声音苍老而威严:“一介凡夫,敢与天争?”

      于离更加倦怠:“……”

      气氛陷入尴尬的凝滞,夜风习习,槐树被斩断的切面上沁出清冽的树汁芬芳。好在两人很快便默契地再次开打,于离暗自惊叹,这刺客不仅隐蔽能力极高,武功更是他前所未见的厉害,直逼禁宫中深不可测的高力士,倒也确实有穿着如此拉风的衣服四处杀人的资本。

      于离在此世几乎未遇敌手,一开始有些许轻敌,不慎被对方一毒针刺中胸口,此毒毒性极为霸道,即便上清珠也只能暂缓其发作。毒性沁透之□□内真气开始紊乱,于离面上因剧烈疼痛而渗出如豆的冷汗,眼睛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甚至还带着一丝兴奋之色。

      拉风刺客有些惊异于他的反应,虽心知对方在借着同高手比试来晋升武道,也暗自赞叹其资质悟性,却着实觉得那张近乎惨白的面容、和越发上扬的唇角笑意的搭配实在太过诡异。

      高手过招,不在乎技艺或内力的细微差距,而在乎心境。于离很快察觉了对方心思的飘忽,手上招式忽然凌厉起来,提剑直冲上前的剽悍姿态颇有以伤换伤的觉悟,刺客心中一凛,右侧出现既短暂的空隙,虽说飞刃已随即由左面补上,却依旧不如于离的身法迅速,被他一剑穿透了右腹。

      于离旋身避开追击而至的飞刃,却依旧被削下几缕青丝,右颊上也出现极浅的一道血痕。他正要趁机上前补刀,一左一右由墙角再次蹿出两道黑影,一个护着拉风刺客急速后退,另一个以长剑抵挡于离的追击。于离眼中神色由疑惑转为惊讶,手上招式也由方才的凌厉杀招直转为温和应付,余光见撤退的两人已经消失在围墙上,忽而发力,震飞了余下那人手中的长剑,自己也停下了攻击。

      余下那人是标准的黑衣黑靴黑面具的暗杀装束,用的却是光明正大如君子的长剑,此刻被人轻易挑飞了武器,却不见他继续动作,一时有些发懵,竟也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于离却视若无睹地收剑入鞘,转身便向屋内走去。

      “……”

      于离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震惊中夹杂着些许怨念的视线,在进屋之前终于转过脸来,苍白如纸的面容上露出一个似乎嘲讽又似乎惊讶的表情,似笑非笑道:“你还不走么?忧愁。”

      李复周身一震,颓然地垂下头来:“你果然看出来了。”

      两人自十一年前弓月城相识之后,其实也见过几次。于离依旧戏谑地笑称他为“忧愁”,李复也不知为何,坚持着称他为“少辛”,两人喝酒下棋、弹琴作画,有时也讨论些阵图兵法。

      外人看来,一个是潇洒肆意的天家贵胄,一个是温文尔雅的忧郁书生,一个俊美无俦,一个询询儒雅,都是琴棋书画五行奇术无所不精,姿容气质更都是人中龙凤,看起来真是再相衬不过。
      但这多年后重逢的两人却是彼此心中清楚,对方的城府太深、秘密太多,是不可能相知相交的了。

      李复此时已经除去了面上遮掩,露出一张略带忧郁的清俊面容,眼中挣扎和矛盾显而易见,于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几不可闻地微叹了口气:“进来喝茶吧……”

      李复黯然消沉的双眸被倏然点亮,心头涌出的喜悦令自己都不可思议:“好!”

      进屋后,于离见李复不近不远地站着,似乎进退维谷,便也不催他,只从落花碧绒包中寻了几丸丹药吃下,盘腿坐在铺着猩红色毛毡的象牙胡床上运功逼毒。片刻后,于离终于吐出一口黑红毒血,脑中一阵晕眩刺痛,身子略一歪,便被一双手环着腰扶住,睁眼一看,正是李复。

      李复见他脸色虽依旧煞白,眉宇间的青黑气息已经消散,便伸手搭住他的脉搏,放真气探入检查,才确认是真的没事了。李复心头大石终于松落,不自觉露出喜悦之色,转头看见于离正看着自己,这才想起来刚才的举动无异于在这位神医面前班门弄斧,面上不由得浮起一层红晕。

      “谢谢。”于离微微一笑,让侍女进来收拾了沾血的毛毡,“把陆先生送来的茶具取来。”

      陆先生即是长歌门的茶圣陆羽,时年不过十三岁,却对茶道极为精通。他听闻建宁王府上的茶清香醇厚,不似市面上以葱蒜椒盐煮出的恶俗茶汤,便千里迢迢由千岛湖相知山庄来到长安品茶,从此视于离为知己好友,于离也戏称他为“陆先生”。

      侍女动作麻利地送了茶饼茶具上来,造型清新优雅,全无镶金戴玉的华贵,很是长歌门的风格。袅袅茶香和于离身上的草木清香交织着袭来,李复心中忽悠的一颤,有股充满奇异情感的暖流逡巡而过。正恍惚间,便听见于离低沉带笑的声音传来:“忧愁,你还要这样抱着我多久?”

      “!!!”李复连忙地放手起身,却重心不稳地跌坐在地上。

      “哈哈哈,就你这纯情劲儿,真不知是怎么把秋家大小姐勾走的。”于离忍不住笑出声来。

      秋家是长安望族,近来却是族长家的多事之秋。先是三子秋叶北抛弃妻子浪迹天涯、又到苍云军做了军师,之后其女秋叶青又为了追求李复而离家出走在稻香村长住,比藏剑叶家还不让人省心。

      他这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嘶”地倒抽了一口气,连忙从竹匣子里寻着了药膏,却想起这屋里没有镜子。于离转向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李复:“呐,忧愁,帮……”

      “我和他们并不是一派,只是不能让你杀了他。”李复忽然抬头,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于离将药膏塞在他手里,指了指自己正在渗血珠的脸:“我知道,你的任务是维持平衡。如果今晚失利的是我,你就会反过来救我,并对付他。”顿了顿,“另一个人是我十八叔,对吧?”

      李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

      于离嘴角微微上扬:“人的特征不仅在脸,也在于身形、气息、心跳、脚步……在这个人人都喜欢蒙面易容的世界,我自然得有自己的辨认之法。我只是不太明白,小时候他还是很疼我的。”

      李瑁在武惠妃得宠时,曾经是李隆基最喜欢的儿子,时常进宫,与于离关系甚好。之后出了寿王妃杨玉环入宫为妃的尴尬事,李瑁便以为养父宁王守孝三年为由谢绝了一切来客。去年李隆基为他迎娶了韦氏为王妃,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立杨玉环为妃时良心略安而已。

      忆起往昔,于离眼中神色微暗,脸上忽而觉得一阵清凉,却是李复正小心翼翼地替他上药,对上自己的目光后又是一抖。于离眼中止不住笑意:“你怕我做什么?泄露了九天的人员名单么?”

      李复垂眸收起药盒,苦笑一声:“你又何必如此说我……我早该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的。”

      “不过是‘一介凡夫’的猜测罢了。”于离掰碎了茶饼丢在火上炙烤,“当年我有幸在碎叶城内得见你罗二叔如何‘辅佐’三汗,便猜测他同九天相关,近来不见他,想来是将位子传给你了?”

      茶饼中的水汽被蒸干,发出兹兹声响。于离半日未听见回音,转眼便见他眼中阴霾,这才猜出那罗宇之所以销声匿迹是因为遭遇了不测,便老实地道歉道:“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李复缓缓摇头:“不知者无罪。”

      于离微微一笑,将烤干的茶饼用茶匙舀入纸袋子里放凉。他今日所说之事确实都是猜测,九天一直只存留于江湖传闻当中,即便是如今的蝙蝠帮,也只知道这是个由九个拥有巨大力量的精英组成、暗中操纵天下局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秘组织。其成员、构造、制度……一无所知。

      凭李复今日所言可知,除了他,今日的拉风刺客、寿王李瑁也都是九天成员,其传位方式是师徒传承。那拉风刺客嚣张了一句“敢与天争”,大概是和九天作对的意思。于离并不惊讶九天能知晓他是安禄山事件的主谋,但若因这件事而刺杀他,或许说明他们与李唐、抑或是李隆基个人有仇。而李瑁同李隆基结仇是九年前,他武功进步得如此神速,难道九天有独特的秘籍法门?

      另外李复说他与他们不是一伙,则说明九天内部对此事的态度并不一致……或许可以利用。

      李复正出神地看着于离将茶块细细地碾成松花似的粉状,并不知他心中有无数猜测奔腾而过。素色衣袍上绣有精致繁复的水波暗纹,一双握着茶擂的手指节修长、胜似白玉,纤长浓密的眼睫洒下一片暗影,神情认真专注,一如当年在弓月城初见时,他静静演算阵图时的写意悠然。

      他自小随随师父罗宇跋山涉水,几乎没有与同龄人相处的机会。于离与他相识虽短,却是唯一一个在他心中烙下刻印的朋友。师父教他学会了如何治国和用兵,却没有教会他为人的常识;赋予他九天之位,却未告知他成为九天的理由。是以李复在失去师父之后忽然无所适从,而这种焦躁和孤独之感,也只有在同于离相处时能有所淡化。

      他已经失去了师父,不愿意再失去朋友。

      煮着茶的锅釜中涌泉般冒出连珠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李复忽然伸手抓住于离的手腕,急切的心跳模糊了他的责任感,仅存的一点犹豫,也在那双注视着自己的清泠眼眸中烟消云散:

      “小心你的父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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