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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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紫宸殿内，李隆基自禁苑龙首原望春楼观新潭归来，对负责此事的江淮转运使韦坚十分满意，正与中书令兼吏部尚书李林甫、及刑部尚书李适之商议封赏韦坚之事。
李隆基身形雄伟，渊渟岳峙，又英武秀挺，询询儒雅。他实龄已近花甲之年，看着却仿佛才过四十，只一双深沉如幽潭的眼眸能看出岁月的沉淀，比青年人更显得威严而沉稳。
李适之是上月刚入京师的或许不知，只赞叹圣人驻颜有术。李林甫却是八年前入相的，亲眼见证了圣人华发复黑的过程，不得不叹服这建宁王的本事。圣人文治武功三十余载，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一呼百应，无所不有，就唯独担心岁月侵蚀。而如今就连这一点，也有建宁王为他做到了。
对于两位相国眼中的赞叹之意，李隆基也是颇为受用的。想起当年武后欲寻孙思邈为其永驻容颜、延年益寿，孙医圣却宁愿逃出海外诈死三十年也不愿入宫，就有种微妙地赢了武后一把的畅快感。
“望春楼新潭赐名广运。韦坚建潭通渠有功，朕心甚慰，加左散骑常侍、银青光禄大夫。”
李隆基心情颇好地拍板决定，二相无不应允。
此时门口出现一名宦官：“陛下，陇右军情已至。”高力士接了过来，发现皇甫惟明的折子下方，还有建宁王的家信，眼中不由得透出浅淡笑意，将书信向外挪了些，以便陛下能一眼看见。
李隆基果然将军情移至一旁，先抽出家信来打开。李适之眼中微露不快之色，李林甫却是见怪不怪了。建宁王的书信可以随军报入阁，是圣人特准的，况且建宁王向来只会写些琐碎事情，从不涉及军情人事，对李林甫毫无威胁，他自然不会傻到出言败坏圣人的兴致。
李隆基面上笑意越发显著，转向高力士笑得一脸无奈：“倓儿说是不仅接到了姐姐，还找到他当年意外分离的好友，心愿已了，这才想起来要回来陪伴我这个祖父了。”
高力士露出如冰雪消融的浅笑，微微福身道：“王爷孝悌友爱，实属难得。”
李隆基点头，又打开陇右军情的折子，神色忽然略微复杂起来。
喜的是和谈已成，吐蕃将由河西九曲撤军，赤岭、大飞川、青海、乃至他惦记已久的石堡城都将纳入大唐控制，意味着吐蕃战场全面胜利，大唐可以全心对付突厥。忧的是倓儿肩胛骨受的箭伤颇为严重，恐日后不能持弓。犹豫不决的是皇甫惟明对倓儿评价极高，颇有推荐他升职封官、再拓边境之意。
“吐蕃一战，皇甫惟明报倓儿为首功，攻破洪济城，生擒吐蕃王子郎支度、斩杀敌将莽布文、结桑东……”李隆基的目光停留在“万军中斩杀主帅”上，他从不知道自家孙儿如此剽悍，更无法想象一贯嬉皮笑脸、顽皮可爱的孩子能杀敌上千，还时时身先士卒、勇猛非常。
这不止是武力值的问题，一如皇甫惟明初见于离上战场时的感慨：你特么不是个大夫么！？
李隆基往日只将他当做大唐吉祥物和宠爱的孙子，此刻心中却浮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
储君。
当年李隆基立忠王李绍而非寿王李瑁为太子，并非是众人以为的同武惠妃置气，他虽有刚愎自用或感情用事的时候，却从不会在高层政治斗争中犯糊涂。他早知道李林甫与武惠妃联盟，自然不会立一个和宰相合拍的太子，此外除去长子李琮（太丑）、次子李瑛（废太子），便只剩下三子李绍了。
此子中庸平乏、无功无过，很适合成为李隆基二十年再换太子的过渡，却究竟过于软弱，不能成为一个盛世之君，将祖宗基业发扬光大。但高力士也曾提过，频繁地更换太子恐怕不妥，恐使父子相残、兄弟相诛。毕竟无论换上那一个皇子，废太子都将性命不保。
但若是将太子之位换给倓儿呢？他是李绍之子，虽不亲近，却定然不至于弑父；他年纪还轻，定耐得住储君的磨砺和等待；最重要的一点，他是众皇孙乃至皇子中，同自己最亲近的一个。
赤光吉兆，天佑大唐。
李隆基嘴角微勾，似叹似笑地合上了折子：“倓儿什么都好，就是没什么上进心。此番若非事关沁儿，恐怕他也不肯从军呢。这不，沁儿的事一结，他也不管自己立了大功，就想着撂担子不干了。”
李适之默默点了点头，建宁王骁勇善战在他的预料之外，但这肆意任性的脾气恐怕不能走太远。
李林甫却认为，建宁王睿智之处正在于他不争，功一成、身即退，既展示了自己的才华能耐，又以退一步的示弱姿态让圣人自己看着办。需知圣人不仅是个聪明人，还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很多东西你只能等着他给，却不能主动去要，甚至不能表现出想要的意图。想那王毛仲当年若能更耐心些，不开口去讨要那兵部尚书之位，时至今日，高力士的恩宠恐怕就都是他的了。
李林甫思及此处，便笑道：“王爷向来孝顺，若是陛下的旨意，他哪里不会尽心尽力呢？”
李隆基果然露出宽慰的笑容，指尖轻轻敲打在薄薄的信纸上：“玉不琢，不成器，可不能放任他这样玩乐下去了……待倓儿回来了，右相国就安排他去六部领个差事吧。”
“臣领旨。”李林甫心领神会，站起来躬身施礼道。
传陇右将领入朝受封赏的圣旨到达鄯州时，唐军也已经代替吐蕃军在河西九曲驻扎下来。达扎路恭因私下派刺客破坏和谈、刺杀文华郡主，不仅被吐蕃赞普撤去了相位，还收到了文华郡主的休书一封。
吐蕃王子郎支度被俘后，私下又同于离比试了一场，再次惨败，从此心性沉稳了许多，于离也颇为欣赏他愿赌服输的性子。回国前，郎支度与他约定二十年后再比过，彼时一定雪了这奇耻大辱。
卡卢比平静地插嘴道：“一百年后你也比不过少辛，还是不要再见了，免得自取其辱。”
郎支度气结。
李沁原本担心自己回国将影响弟弟的仕途，得知是圣人应允后才放下心来，只遗憾不能将金城公主带回安葬。于离知道她与李奴奴感情很好，也不好多劝，便想方设法分散她的注意力，逗她开心。
两人实际见面其实不过半年，还是于离刚出生未记事的时候，不知为何，两人却有种曾经相依为命多年的错觉。于离只叹是因为血亲的缘分，李沁温婉一笑，没有告诉他自己曾经做的一个梦：她依旧是忠王之女，在十五岁时远嫁和亲，并在吐蕃生活了八年时光，只是梦中她的身边一直有倓儿陪着，两人因不忍战争伤亡而促成唐蕃和谈，不料和谈时发生兵变，自己被射杀……
此后还朦朦胧胧看见了倓儿在她的坟前痛哭不已，立誓颠覆李唐，甚至联合胡人引发了战乱……
其实比起陷于战火的家国天下，李沁更心疼自家弟弟孤独复仇的倔强模样。好在那只是个荒唐梦境，如今唐蕃盟约达成，她还好好地活着，倓儿也很快乐，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就比什么都好。
“阿姐。”
李沁从沉思中醒来，回眸便见于离笑盈盈地走上前来，端着一琉璃盘子的鲜红樱桃果，和两小碟子的糖蒸酥酪，手肘上搭着一件披风：“阿姐在想什么呢？快尝尝这初春第一果。”
这樱桃果是李隆基随奏折一同从长安送来的，李沁虽听说过于离极受圣宠，却也未料他已受宠到了这个地步。樱桃是仅产于皇家御园的稀罕物，当初她在忠王府时也不常见的。李沁心中既是欣喜又是担忧，最终只化为宽慰，看着为自己细心系上披风的弟弟：“怎么有两碟酥酪？”
“甜度不一样。”于离捂着李沁微凉的手，眼中担忧一闪而过，“那是卡卢比的，他吃得太甜了。”
语气中亲昵毫不掩饰，李沁隐隐感到什么，正犹豫着，便见卡卢比端着一杯茶直直向于离走来。于离立刻起身去接他手中的杯盏，杯盖揭开后，雾气袅袅，花香扑鼻。于离面上的怪异极快地闪过，已被卡卢比敏锐地捕捉到，他立刻伸手阻止了于离喝茶，语气十分肯定：“我做得不对，别喝。”
于离轻巧地错开他的手，喝了一口：“你做得自然都是对的，即便不对，从此我也让它对了。”
卡卢比眼中晕开丝丝暖意，丝毫没有觉得对方的霸道有何不妥。
李沁这些天来也已经习惯两人的相处模式。卡卢比看似冰冷漠然，实则天然单纯，又对除于离外的事情漠不关心。好比刚才这院子里明明坐着两个人，卡卢比却是由始至终都没有将半点注意力分给她，也并非故意忽视，实乃天性所致。对此，弟控李沁表示非常满意。
“阿翁说祖父打算调我进工部，我们可能会去一趟淮南道。”于离拈着一颗樱桃蘸了酪浆喂到卡卢比嘴边，后者也毫无自觉地连着他的手指一并含入口中，看得已为人妇多年的李沁一阵面红耳赤。
“你哥哥在杭州。”情报头子卡卢比幸福地眯起眼睛，“雪阳也在杭州。我们可以去探亲。”
于离对“我们”一词十分满意，欣然点头应允，又拈了一颗樱桃送上。李沁面露犹豫之色：“圣人……祖父既然给你安排了正经差事，你却去别处探亲游玩……会不会不太好？”
“怕什么，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参我？”于离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做派，笑得一脸流氓。
李沁心知他自有分寸，便也不再多说，转而又瞧着两人喂来喂去的肉麻戏码出神。
当晚于离不在时，李沁悄悄叫住了对着一篮花瓣深思的卡卢比，细细交待道：“这鲜花鲜草得用冷水或温水泡，若用滚水，便像是煮菜汤了。也不能盖盖子，这样才能让花香慢慢释放出来，也能保持住花瓣的颜色……干花却是得用滚水、用盖子了……鲜花泡茶只能用花瓣，这芯儿可不能一并放……”
卡卢比双眸闪闪发光，听得极其认真，那乖巧专注的样子看得李沁心都化了。一堂课罢，卡卢比又重新泡了一杯花茶，让李沁试试味道。李沁尝了一口，清香醇厚，便笑着点头赞了几句。
“谢谢……”卡卢比抬眼看着李沁，满是认真诚恳，“谢谢……姐姐。”
无意中模拟了一次和谐姑嫂关系的李沁笑得温婉慈祥，忽然脑中就浮现出这样一首诗来：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