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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一章 ...


  •   “你为什么要杀哲别师父他们?又为什么要救我?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与铁木真是敌人,自然要杀他的将领;我与你又无仇无怨,干嘛要杀你?”

      郭靖陷入沉思。

      “你为何与大汗是敌人?大汗是个好人,他待我妈妈和我都很好,部落里大家也都尊敬他。”
      “铁木真每剿灭一个部落,都要屠杀俘获的百姓,将高于车轴的男子全部处死,你不知道?”

      郭靖陷入沉思。

      “你为何要去金国?我妈妈说,金人鱼肉百姓、滥杀无辜、十恶不赦,都该千刀万剐的。”
      “你妈妈十八年没见过金人了吧?如今的大金国泰民安,民风纯善,不信你自己去看看?”

      郭靖陷入沉思。
      于离也在沉思。

      于离看射雕时常觉得,郭靖是个分不清大小轻重的人。他耳根极软,善恶是非的分辨率极低,又对道德满足有种异常的执着和追求;血性、义气、江湖气这些极其不稳定、可遇不可求的“品质”对他仿佛信手拈来,又极其稳定,而每次论证,场景都独特无度地到了一种奇观的地步。

      这般对朴素正义的推崇,与把姥姥的裹脚布晒给洋人看,是一个道理。

      义若高于法,生死存一念,那还要城管干嘛?

      武林中人,讲血性、讲义气、讲倾盖如故、讲一面之缘,却从不讲科学。自然,他们不停地四处杀人,又穿着那么拉风的衣服,早已证明了他们不讲科学;而他们如此不讲科学,却始终没有被朝廷中人糊熊脸,反而活到最后成了一代大侠,也证明了这世界本身就不科学。

      于离自认为科学,众人皆醉我独醒,实际上,自己根本也未能逃开侵蚀。

      于离本是来只是蒙古探查敌情、知己知彼的,偶然遇见木合黎,试着阴招下毒,意外地轻易成功了;之后帮助乃蛮部对抗蒙古军,可惜古出鲁虽不错,太阳汗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便没了干劲;他见山谷崎岖陡峭、夜色漆黑隐蔽,便试着在万军中取敌方上将首级,却再次意外地轻易成功;他为了避开主角,将哲别放至最后一个,果然主角出来阻拦,让他从他的尸首上踩过去……

      于离便恶趣味地故意放了他,等着他们自己相爱相杀。

      尼采说:猿猴对于人类是什么?一种可笑之物。人对于超人也是如此。

      于离虽是被迫进入任务、穿梭世界,却也借助系统的力量实现了人到超人之间的“生物进化”。他习惯了九五至尊的位子,翻手覆手便是一国动荡、万民安危。而这种超然于凡尘的感觉,在这个于离早已得知情节、拥有上帝视角、拥有绝世武功的射雕世界中尤为明显。

      超越凡人的力量和过长生命的孤寂,翻云覆雨的强大和受制系统的脆弱,习惯权威的狂妄和无法融入的疏离……他可以肆意否定了道德、法制、国家、平等、甚至人性,可谓极度自由。灵魂被放逐于广阔无垠,不经意间便迷了路。因为自由确实能令人不受阻碍,却给不了方向。

      朴素主义令人诟病,是因为个人意志终究无法把握群体道德,同样的,个人理性也无法把握群体理性。这个人即便是皇帝,也终究是处于社会编制之中。一旦试图超越这种极限,便是悲剧诞生之时——夺取一个人的生命是如此简单,为国为民,终将因盲目自由,发展成恐怖主义。

      “你冷么?”

      郭靖的声音忽然传来,于离从恍然沉思中抬起头,看见一双黑眸中清澈见底的担忧。于离带着一张鬼面,在夜色凄迷中显得有些狰狞,郭靖抿了抿唇,补充道:“草原的夜晚很冷的。”

      于离很想把这孩子的脑袋敲开来看看构造:“是我害你到如此境地,你还这么关心我?”
      郭靖又看了他可怖的鬼面一眼,撇过头去:“可是你救了我。”顿了顿,“两次。”

      所谓大智若愚,就是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还特么就是觉得他特别有道理。

      于离心中难得出现了一丝愧色,他救他,不过是因为想看到自己调/教出来的康儿打败主角。他就是要改人命数,甚至有点为改而改的矫情和霸道。如今被对方这样真心感谢,忽然有些不自在。

      汗血宝马速度极快,片刻之间就将军帐和火光甩得无影无踪。郭靖担心小红马累着,便在于离确认再无追兵后,让它放缓了脚步慢行,在空旷寂寥的草原上漫步。

      漆黑如墨的天空沉沉覆盖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之上,星海浩瀚空旷、壮阔无比,天地万物的大小相差如此悬殊,于离的狂傲肆意有一瞬间被压得透不过气来,仿佛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不,他就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郭靖感到身后人体内的真气开始紊乱,连忙停下马来,他看不到那人的面色,叫了几声都不得回应,反而令那人气息越发肆虐暴涨,天地之间倏然席卷起狂乱的气流。

      郭靖知道他是走火入魔了,当即转身牢牢圈住他的肩膀,也不顾寒风刮得冰冷刺骨,飞沙走石在脸上划出道道血痕,右手拍在他颈后的大椎穴上,以掌心输送热气助他宁神静气。

      以往他练功胡思乱想时,马真人便会这样助他镇定。果然那人周身的气流逐渐平静下来,郭靖心下大喜,却仍不敢放松,此人身上死气还未消:“自然之道本无为,若执无为便有为。得意忘言方了彻,泥形执象转昏迷。身心静定包天地,神气冲和会坎离。料想这些真妙诀,几人会得几人知。”

      这原是马真人悟道时的喃喃自语,郭靖心性愚钝无法理解,却老老实实地记诵了下来。他记得马真人读完此诗后周身放松,便照搬了过来读给这人听,死马当活马医。暴虐狂风果然和煦下来,天地寂静之后,郭靖终于再次闻到那股草木清香,沁人心脾,又暗想这人真聪明,只一遍就听懂了。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原来如此……”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于离倏然从一种混混沌沌、无象无音的状态中醒来,原本郁结不畅的思绪倏然贯通,刺骨的悲凉绝望也烟消云散。浑身细胞毛孔无一处不舒适妥帖,体内真气自如地同天地之气交织转换,五官清明,身体轻松,是另一种自由自在。

      于离从顿悟之中醒来,倏然发现自己正被人熊抱着紧箍在怀中,他眨了眨眼睛,伸手轻轻拍了拍郭靖的肩膀:“郭……”他话未说完,坐下的小红马忽然长啸一声向前跑去。于离下意识紧紧抓住缰绳,身子向前俯去,感到脸上忽然一空,原来是郭靖重心不稳,把自己的鬼面摘了。

      “主角揭人面纱定律么……”于离哭笑不得地伸手箍住他的腰身,命令道,“抱住我的脖子。”

      郭靖脑子一片混沌,好在他习惯听话,立刻伸手抱住了对方脖颈。他倒骑着马姿势别扭,颠簸着看着飞快倒退的景色又有些犯晕,不自觉发出难过的呻/吟。于离飞快地估算了身后追兵数量,忽然停下马匹,腾空起来拎着郭靖转了身子,又挥手向后似乎随性地拍出一掌。

      掌风排山倒海、呼啸而出,百余追兵如身陷洪涛巨浪之中,马蹄跌撞不稳地朝前跪下,连带着骑兵也前仆后继,摔得一塌糊涂。郭靖回头看见,不由得惊叹此人功力深厚,远胜于他的几位师父,甚至是马真人、梅超风在此,都未必能抵挡上他的轻轻一击。

      他正出神想着,脸上忽然感到一阵冰凉触觉,眼前恍然出现了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一双眸子漆黑如夜、璀璨若星,深邃得仿佛要将人的魂魄吸入一般:“你,你是雪山上的仙女么?”

      于离正蹙眉检查着他脸上的血痕,闻言不觉一愣,见他眼中依旧是一片清灵透彻,毫无邪念,仿佛孩童见着了烟花或星空。他微微一笑,拿过鬼面重新带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蒙古骑兵,他们警惕地重新列了阵,却畏惧着于离不敢再贸然前进。于离唇角微勾,驾马向前奔驰而去。

      郭靖被狰狞的鬼面震回了心神,暗想老人家说的果然不错,若在雪山上遇见仙女,呆愣着发痴就能把自己冻死,好在我是在草原上遇见的。他微微偏头往后看了一眼,于离见他目光略有心有余悸的闪烁,便出言宽慰道:“别担心,他们不敢再来了。”又补充道,“我没有杀他们。”

      郭靖看出他那一掌只是震慑,毫无杀气,便老实地点了点头:“你是个好人。”
      于离恶趣味地挑眉轻笑:“我可是金人。你妈不是说,金人都该千刀万剐么?”

      郭靖身子微微一僵,依旧坚持道:“你是个好人。”
      于离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汗血宝马脚程极快,天亮前已赶到了乞颜部驻区。郭靖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经过同江南六怪说了,却有意无意地隐瞒了于离是金人一事。六怪留在蒙古不过是为了教导徒儿,对于离杀铁木真手下爱将一事并无多大反应,反倒对铁木真手下一言不发就要杀郭靖一事而愤怒。

      于离面具下的嘴角微抽,淡淡看了面露为难的郭靖一眼,沉默不语。

      而一切救人杀人恩怨纠葛,都在武功绝世前化为浮云。六怪听闻于离看着年纪轻轻,却能一掌退军,心中立刻肃然,态度却是分成了两派:三人警惕,三人叹服。叹服的分别是韩宝驹、南希仁、韩小莹,这三人更疼惜郭靖一些,仅因于离送人回来,便已对他心生好感。

      韩宝驹脾气暴躁,一拍膝盖就要去找博尔忽等人算账,被韩小莹好歹拉住。朱聪等人也认为不可,南希仁沉默良久,惜字如金地蹦出四个字:“江南,比武。”
      朱聪点头:“不错,三月廿四将至,我们若在此同蒙古人拼得玉石俱焚,谁去醉仙楼赴约?”

      郭靖也不想同大汗等人交恶,连忙赞同,便同韩小莹等人前去同母亲李萍商量。他刚想过来拉于离的手,便被朱聪拦住,于离微微一笑,对他点头道:“你去吧,我陪两位前辈聊会天。”

      郭靖等人一离开,柯镇恶便铁拐一沉,威严冷声道:“敢问阁下是谁?师出何派?是敌是友?”

      “晚辈无门无派……”

      他话音未落,朱聪已打了一枚小石子过去,柯镇恶听声辨位,一根铁杖准确地飞了过来,迅疾如风。于离抽了橱柜上的筷子随手一挑,便将铁杖隔开,抢身跃近柯镇恶身前,筷子在他脖颈上轻轻擦过后,身子已如鬼魅般飘到一旁,平静地将话说完:“走火入魔时,是郭靖救了晚辈。”

      柯镇恶摸着毫发无伤的脖颈,沉默不语。朱聪心中仍旧疑虑:“承少侠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于离爽快地摘下了面具,目光坦荡:“晚辈容貌有些打眼,行走江湖不便,望两位前辈见谅。”

      确实美得祸国殃民,朱聪也有片刻目眩神迷,又见他目光坦然、不似作伪,而以他的身手武功,倒也不需要作伪,便笑着拱手道:“是朱某无礼了,多谢承少侠手下留情。”

      李萍虽觉得多年来受蒙古帮助良多、心有不安,但郭靖也保证了日后还会回来解释误会,便不再多说,心中也为终于能回到故土而由衷欢喜。郭靖松了口气,入房内收拾行装,心下正担心着于离与大师父、二师父起冲突,便听见身后门被打开:“承麟你……你没事吧?”

      于离微微一愣,笑道:“谈天说地,叙古论今,能有什么事?我来给你的脸上药。”

      郭靖见他笑容明媚冶艳、灿烂生辉,觉得似乎整个屋子都忽然亮堂了许多,比起往日终于练会一套剑法、被师父们表扬之后,还要欢欣百倍:“这点小伤,不打紧的,我已经洗过了。”

      于离无奈地摇摇头,将人强制按着坐在床檐上。郭靖没有再反抗,愣愣地看着于离近在咫尺的脸,药膏的清甜花香和对方身上的草木清香混合在一起,毫不冲突,自然而然、相辅相成。郭靖垂眸看了一眼装药膏的金镶玉瓶,眨了眨眼睛:“承麟你身上好香……这药也很贵的吧?”

      这两句话毫无逻辑联系,于离深深觉得这孩子还没小学毕业:“这是汉卿给我配的药,我又从不受伤……”于离食指摩挲着瓶上的鎏金龙纹,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不是最讨厌说谎的么?早先还冒着被赤老温砍死的危险,也要坚持说出实情。如今又为何对你师父们隐瞒我是金人?”

      “师父他们和妈妈都恨不得将金人千刀万剐……”郭靖眼中的挣扎和纠结一览无余,双手紧紧拽着皮袄边缘,“我也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不怕死,但我无论如何不想你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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